沒有意外的“旅程”

也許每個人都想要兩個人：一個是自己的映照，一個是自己的對照。其實哪個都行，生活中，更多的是需要一點寬容。影片的男主人公麥肯說：“我現在覺得，其實愛一個人有多么深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跟他在一起時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意外的旅客》有一種意外的緩慢、漫長的風格。兩個鐘頭的片長，講述一個類似《紅玫瑰與白玫瑰》的故事。

麥肯與莎拉結婚很多年了，有過一個可愛的兒子伊森．但在一次意外事故中，伊森被歹徒殺死。電影從兒子死后一年開始。

房子里光線暗淡、抑郁，小狗不安而暴躁。妻子終于說：“我們離婚吧。”——這個時候，他們想的說的，都不是愛情。也許愛情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消退下去了，是有房子、小狗，有共同的生活，還有共同的愛——伊森．足以讓他們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但當共同的愛消失之后，兩個人在這座房子里的生活就顯得又空又冷。而且，這兩個人有一個大問題：他們都一眼看上去就是“知識分子”，生活的、命運的問題，帶來了形而上的困惑：在這個世界上，有人能夠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開槍，那么這個世界是多么惡，人性是多么惡，怎么還能堅持在這個世界上過下去呢?這兩個人的人生觀都被重創為一團灰暗，而兩團灰暗加在一起，就更讓人看不到希望了。

莎拉走了。麥肯要出差，把小狗寄存在一家寵物旅館里。他的工作是專門為旅游雜志撰稿，寫一些諸如旅行指南之類的書。他會細細地在書里寫清，出一趟門要帶多少東西，怎么讓自己出了遠門還像是坐在家中的安樂椅中一樣。麥肯的筆調細致、清晰，幾乎帶著一種憂郁。在他的計劃中，“意外”是在計劃外的，而且充滿著對外界、對他人的種種疏離與不信任。旅途中總是要準備一本書，不單單用來打發閑暇，而且也用來向身邊絮聒的陌生人樹一塊“免戰牌”。他是一個專業、孤單的旅人，像是生活在全世界，又像是生活在一個小小的旅行箱里。——沒有意外。只是有時在異鄉的廣場上，風雨吹翻了他的傘……

回過頭去講那家寵物店吧。在店里，麥肯遇上了一個叫妙麗的女人，她真和他們不是一個生活圈子里的：看上去沒受太多的教育，沒有太好的教養，說話過分熱情，從不和別人保持距離。她好象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麥肯，在他來領小狗時，特意打扮過：低胸的大花衣裙，手上戴著一寸長的鮮紅假指甲。開始的時候，麥肯對她是驚訝中甚至帶一點厭煩的，一個陌生人給他留電話，說“有空可以聊聊”，對于他來說，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他一個人住在大房子里，神情恍惚，夢見了伊森。跟伊森說：“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

妙麗還是一頭撞進了他的生活。她離過一次婚，帶著一個七歲的孩子亞歷山大，亞歷山大有著先天過敏癥，要小心照料。她住在貧民區的窄小房屋里，屋子里凌亂地堆著各種顏色。在麥肯最黑暗、最低迷的時候，她把他帶回了家，久久地抱著他，讓他放松下來，解下他的襯衫，脫下他的鞋，讓他睡在自己的床上……麥肯微弱地抗議：“我們只睡覺。”這種事情也要規劃嗎?恐怕是規劃不了吧。

他們醒來時，麥肯多半覺得有些恍惚，但是身邊的身體溫熱、柔軟，又是切切的真實。他居然和妙麗同居了。是妙麗治好了他，把他從過多的回憶、反省、茫然中拉了出來，讓他重新對“此時此刻”的生活有了感受。他看著這個女人一邊擦盤子、一邊哼著歌，露出了一個難得一見的笑容……此時此刻，他心里是愛著她的吧?

但他還是沒有與她結婚，這種生活不像是他的生活。他一貫地冷淡、落寞，忽然顏色鮮明起來，心里也許暗暗覺得是個不壞的意外，但終究不是他的常路。在妹妹的婚禮上，他又遇見了莎拉，她穿著藏藍色、剪裁得簡潔得體的裙裝，看上去大氣、美麗。麥肯覺得這個女人要更熟悉得多，他們太“般配”了，而且已經一起生活了那么久。莎拉想回頭，給麥肯電話：“我可以回去住嗎?”麥肯就自己也回去了，他們買了張新床，在新床上做愛。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雖然一切都像是很好的樣子，可他們又開始爭執了。這種爭執真是毫無必要，毫無道理，——不過，夫婦之間的爭執多半如此。如果說了解，莎拉也許比妙麗還要了解麥肯，而且她的語言表達能力很好，總是能把麥肯的問題說得一針見血：太冷、太遠，不會關心別人的心理感受。但是這些東西說出來又有何益?莎拉是個好大夫，妙麗卻是藥。一個病人的身體需要的，還是后者。在麥肯與莎拉的關系中，有些不好的東西：彼此之間是索取著的，如果索取不到，莎拉容易苛責，而麥肯則開始把自己封閉起來。把生活的問題迅速地歸納、總結，最后大家發現的是一個讓人沮喪的形而上困境，那是一種文明病，夫婦兩個人都病著，沒法子互相安慰。

麥肯又去出差，去的是巴黎。他在飛機上遇到了妙麗：這個女人有一種生機勃勃的行動力，倒有可能是因為不那么爰思考，所以保持著特別直接的生活本能。她跟著麥肯，想要再努力一次，麥肯把她推得很遠。麥肯一個又一個地打電話給莎拉．想堅定自己的想法。他在巴黎生了病。莎拉也來了，溫柔地照顧麥肯，本來這些都很好，但是，莎拉卻又開始懷疑了：她遇見了妙麗，麥肯怎么證明他們不是相約來巴黎的?

麥肯說不是。但是莎拉不信。不信任最后毀掉了長久的情分、相處的可能。莎拉是一個完美主義者，生活、感情的細小瑕疵對她而言總是赫然在目，但她又無力改變，更生煩惱。而妙麗的生活其實充滿要操心的問題，但她的天性熱情樂觀，反而能不那么執著于自己的困境，而在關心別人中又獲得了力量。

麥肯最終離開了莎拉，跟妙麗在一起。他愛誰呢，難說。這個電影的主題不是愛情，他說：“我現在覺得，其實愛一個人有多么深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跟他在一起時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因此，這實在是一部非常“中年”的片子。各種各樣的事情都折騰過了，經歷過了，最后剩下的是對安穩的、輕松的、快快樂樂的生活的一點盼頭。這是一種傳統的家庭倫理，從頭到尾就沒有“我愛你”這句臺詞。在麥肯、莎拉、妙麗之間，更多的是對生活的考慮：對于妙麗來說，有麥肯的生活更好些，對于莎拉來說，有麥肯的生活是已經習慣了的。其中未必就沒有社會地位、經濟關系等等的度量，但整個社會是相對豐裕的，人人的日子都還過得下去，這種度量里就還留著一點溫暖的情感安慰。換了張愛玲來寫這個故事，恐怕要更“圖窮匕見”得多，不像這部片子保持著一種溫吞吞的調子。

《意外的旅客》必須打點精神細看，才能看出編劇、導演的用心之處。這個整體上顯得有點疲乏、也不深入的故事，好處全在于細節保持著一種美好的質感。麥肯接妙麗的電話時，那種不耐煩的表情，混雜著強者與弱者的神色：他有資本拒絕別人，可又把自己沉在孤單、茫然里。讓人覺得這個男人有點狠心，可又可憐。這微妙之間的度，威廉·赫特把握得很好，——這個角色其實并不是怎么討人喜歡的，但他演起來，倒也讓人討厭不起來。還有他與莎拉之間的那個明媚的時刻：窗簾輕揚，屋外漾進新鮮芬芳的空氣，他們和好了，她伸起手，讓他把她的套頭衫脫上去。那一刻，他是愛她的吧?可是他們都有些自私，平時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保持不了這樣的好。

影片中穿插著麥肯的旅途，他像是一個最不適合做這種工作的人，沒有浪漫氣息，一絲不茍，冷淡。但是他卻把這份工作做得不錯：命運常常如此。電影的整個節奏是非常從容的，——從容得近乎遲緩，但到結尾的時候，卻不免有些教條起來：麥肯不要再做一個從無意外的旅客了，他把他的手提箱扔在一個陌生的角落，有點走向新生活的意思。這個處理有點急躁，像是要給一個說法一樣。他和妙麗能幸福上多久呢?這是一個不厚道的疑慮，可又真的讓人疑慮。

天地一逆旅，人生一過客。看著這部《意外的旅客》，心中幾乎有著微微的氣餒，我們要的是什么呢?也許每個人都想要兩個人：一個是自己的映照，一個是自己的對照。其實哪個都行，生活中，更多的是需要一點寬容。而且，寬容與不寬容都是能傳染的。麥肯終于跟妙麗在一起了，因為跟她一起時，他自己能輕松起來。

這部電影是一部特別老實的電影，故事很平淡，深入的程度也有限，其實并不是特別吸引人，就像一個老朋友，交情只在于咖啡館里聊天時一個安慰的、同情的目光上。麥肯的困難是尋常、瑣碎而令人煩惱的，幾乎有點說不清楚，所以還是別去多想的好……

(編輯／陳致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