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的，是一生幸福

南方以南

小時候，她總是枕著母親的胳膊睡覺，倚在母親的懷里聽故事，咿咿呀呀地唱歌，她甚至什么也不做，著迷地看著美麗的母親忙碌的身影，聞著她身上散發著的清新氣味，貪戀著那份嬌寵與溫暖。晚上睡覺的時候，母親溫暖而柔軟的胳膊，輕輕撫摩著她黑色濃密的頭發，像是流泉一樣的絲綢裹著一條嫩藕。枕著枕著，母親和另外一個男人走了，這一走就不再回頭。那年，她剛4歲。她想母親怎么就不要她了呢，是因為她把母親的胳膊枕疼了嗎？

母親走后，她開始枕著父親的胳膊睡覺，父親的胳膊是粗壯而厚實的，在沒有母親、也沒有星星的夜晚，父親的胳膊讓她感覺到從來沒有的安寧和塌實，讓她逐漸淡忘了失去母親的苦痛和悲傷。她枕著父親的胳膊，聞著父親身上濃重的汗味，做香甜的夢，直到父親身邊多了一個女人。父親說，女兒長大了，得自己睡了。她怏怏地搬離了父親的房間。那年，她6歲。

也就在那時，她有了屬于自己的精致房間、綿軟可愛的枕頭和舒適干凈的床，散發著淡淡的干花香味。可是，她還是睡不著，渴望枕著一只胳膊入睡。于是，她抱了被子睡到哥哥的床上，哥哥那時12歲，細而長的胳膊，骨頭凸現，硌得她的脖子生疼。可她卻不管不顧，怎么也不肯放棄這最后的一塊陣地。每夜哥哥睡熟后，她便提了被子溜進去，輕輕枕上他的胳膊。

8歲那年，哥哥升入了中學，吃住都在學校，她失去了惟一可枕的胳膊。她枕著那些舒適而漂亮的枕頭，夜夜輾轉難眠。在失眠的漫漫長夜里，她想起了離她而去的母親，與她越行越遠的父親和哥哥。漸漸地，能枕在親人的胳膊上入睡，成為她一直的夢想和心愿。

18歲，她開始戀愛。夕陽柔美，碧草成茵。她枕著男孩的胳膊看歸巢的鳥兒，看流走的云，看滿天星光，看月上柳梢頭。她以為幸福從此緊隨不離……

20歲，她又戀愛。他沒有她渴望的英俊，沒有她期盼的才華，甚至木訥得不解風情。但他有和父親一樣粗壯而厚實的胳膊，他說，只要她愿意，他的胳膊她可以枕一輩子。

為了這句話，她嫁了他，那時，她只有22歲，青翠的年紀仿佛能滴出水來。每晚，她都要枕著他的胳膊酣睡，他任由她枕著，從不喊疼，即使手臂發麻，也從來不曾趁她睡熟后偷偷抽出來。她因此而感到滿足，仿佛枕著自己一生的幸福。

婚姻像一杯白開水，平淡得品不出什么味道，多年多年以后，憂郁籠罩，開始躲閃，最終厭倦。

她毅然決然地要和他離婚。他問，你不是一直想枕一只胳膊的嗎？她冷冷地道，她現在枕的跟木頭沒有什么區別。但是，他執意不肯離婚，他說，在她沒有找到另外一只可枕的胳膊之前，他不放她走。

朋友的生日派對上，她認識了一個男人。他眼神魅惑，身材挺拔，皮膚有著古銅色的性感質地。她所有的浪漫細胞頃刻間被他所點燃，那感覺是熱烈而美妙的。她愛他愛得癡狂，她想這樣才是戀愛，可以愛得天崩地裂，也可以愛得不顧一切。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原來可以這樣隨心所欲地生活，像個女王。她開始后悔自己結婚太早了，白白辜負了青春。

終于抵死纏綿。芙蓉帳里，她枕著他的胳膊，興奮地遐想著他們的未來。他把胳膊抽出，她再枕上，枕上，他再抽出來。她嗔道，我要枕了胳膊才能睡著的。他忍耐地看了她一眼，哄著她，好好，枕吧，年齡不大，毛病不少。她滿足地笑了。可是，他還沒等她睡熟，他的胳膊早已離開，她枕著枕頭輾轉，尋找他的胳膊，他鼾聲如雷。又糾纏，他的胳膊干脆環抱自己的肩膀，再也不肯承受她強加的負荷，然后干脆翻身背對著她了。她被這剎那間襲來的冰冷震懾住了，那夜，她枕著自己的胳膊淚流滿面。再一次糾纏的時候，男人有言在先，不許再枕胳膊。她以為他愛她，便會如她所愿，于是，她嬌嗔著拉了男人的胳膊來枕。男人暴跳：毛病啊你！一把抓了被子去客廳，寧愿睡窄小的沙發，都不愿被她鬧得睡不著覺。她大哭道，以前的老公都讓她枕，從來沒有抱怨過。男人憤憤地回敬，那你再去枕他的胳膊好了！她枕著自己的胳膊，懷念失去的可以為她做枕的胳膊，和胳膊的主人，哭。

她終于明白，有些人只適合相愛，有些人卻適合相守。相愛短暫，相守漫長。肯把胳膊給你枕的人，不只是愛你的，也是疼你的，是值得愛，也值得守的人。有時候，枕的不是一只胳膊，而是一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