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等我長大

秦小樓

這世上有幾樣是不可捉摸的，頭一樣引人思量的便是愛情，如同暗夜里的煙火，上一朵在哪里粲然盛開，下一朵在何處悄然寂滅，永遠猜尋不得。愛情的前一秒和后一秒從不雷同，等到發現情懷已經發生微妙的改變時，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何時發生的，仿佛螢火蟲撞到你的鼻子，忽地一閃，之前它的軌跡是怎樣的，是否在某個南瓜蒂停留過，是否留心過一束狗尾草，無從知曉，你只能看著它，或明或滅地隱入夏夜。所以當這個10歲的越南小女孩看著浩仁斂眉暗自微笑的時候，我知道，愛情在她身上已經發生了，盡管模糊和朦朧。

越南電影《青木瓜之味》就是這樣一篇詩意的散文，咀嚼葉慈詩歌時所嘗到的微溫微甜。梅從鄉下來到城里當傭人，10歲的小女孩安詳恬靜，低眉攏手，只在看見螞蟻的時候會沾染點童心，就像無風的湖面上一道漣漪的痕跡，須臾便不見。梅每天做飯、洗衣、擦地、打掃，承擔著10歲孩子原不應承擔的一切，幸好導演陳英雄將這些瑣碎的日常生活都詩意化了：早晨有葉子的低語，它們會在風中偶然飄忽，面色鮮嫩，纖細敏感；中午有陽光的直射，它們會在蟬鳴里四處招搖，眉眼清晰，活潑熱情；傍晚有霧靄的歸攏，它們會在蛙聲中獨自游蕩，身體柔軟，暗自憂傷。這樣的孩子我尚且想牽來做女兒，也難怪少奶奶一廂情愿地將梅看成了自己夭折的女兒，會在暗夜里站在梅的床前暗自垂淚，甚至在梅離開的時候伏床整夜哭泣，那時她已滿頭華發。

梅就這樣每天在一個由枯萎的老太太、好心的少奶奶、無語的老爺、調皮的孩子和善良的女傭所組成的家庭里做著瑣碎而繁重的家務，偷偷地長大著。直到有一天，她看見了浩仁。浩仁是大少爺的朋友，喜歡彈鋼琴、譜曲。那天其實跟平常沒什么不同，蟬鳴嘶嘶、太陽炙烈，可是，梅在送菜時不經意間撞上了浩仁那純凈的目光，梅帶著女性本能的羞澀，迅速地低下頭去，她也許是暗自歡喜，也許是心情美麗地微漾，愛情就在這盈盈一水間萌芽了。像個剛從混沌中探出身子的嬰兒，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誕生，又是為何而來。

梅對浩仁的愛是沒有任何理由的。當愛情來臨之際，梅惟一能做的就是等待長大。我想，梅的心中，一定無數次地想對浩仁說：“請你給我一些時間長大成人。”

有一天，梅突然長大了，就在梅俯下身去的瞬間。梅離開了原來的家，踏著愛的足跡，一步步地引領自己來到了浩仁家。梅依舊是女傭，不過這回主人是她愛戀的浩仁，梅將一切做得很好，她小心翼翼，輕手輕腳，生怕打擾了浩仁，而浩仁則每天都在彈鋼琴、譜曲。他不知道，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女孩子會一直暗戀著他，他以為，自己的伴侶會是個成熟的女人，正如他的未婚妻。那是一個與梅截然不同的女人，出身高貴，并且受過高等教育，他們的組合曾經被認為是完美無瑕的。未婚妻給予浩仁的則是另一種愛，平穩而隆重，像是熟透了的番茄，里里外外都是透明的，你只需要去摘，不用費事去猜度她的內心。可是奇跡發生了，梅換上了紅色的外衣，偷偷為自己涂上了唇膏，浩仁突然發現了梅的美麗，而這美麗從來只為他盛開，就好像電影中的木瓜，只在被剖開的時候，輕輕剖開的人才會看見晶瑩圓潤的木瓜籽。于是在一個悶熱的夜晚，光影流轉、微風徜徉，浩仁推開了那扇等待了十年的木門。故事的結局是浩仁教梅識字，梅微笑著讀，她肚中的孩子突然踢了她一腳。

有的愛情或許只因等待而生，結果還是交給等待，等待會主宰一切，而等待是這樣的女孩眉眼如花的原因，對于這樣的愛情，我們需要經意或不經意的時候轉動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