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累了,心累,身體更累……已經不知道怎樣才能當一個好老師……”小學教師李媛的這番話,道出了大多數小學教師的心聲。記者經采訪發現,小學教師面臨著“生存重壓”,心態失衡、身心俱疲者不在少數,叫累喊苦的潛臺詞是對整個基礎教育改革的質疑與茫然……
小學教師的非常生活
云南師范大學附屬小學三年級教師李媛每天的生活從早晨開始:6時30分起床做早餐;約7時10分,和六年級的兒子一起出門;7時30分之前,必須到達學校。
7時40分是師大附小學生的進校時間。李媛是班主任,必須站在操場上盯著班上學生完成晨練,有時還得參與進來。8時整,李媛開始上課、監督班級衛生、見縫插針批改作業……一直忙到中午12時05分,再監督學生放學排隊,送出校門?;氐郊掖蠹s是12時40分,吃了飯13時,再抓緊時間把晚上要做的菜摘好洗好,大約13時30分,可以稍作休息;14時20分準時進校。
下午的課一直上到16時30分。師大附小學生人數較多,差生面比別的學校更大,需留校補課的學生每天不少于30人。補課通常要到18時或更晚。
回到家的李媛已經累得不想說話。
“有時候愛人、兒子要跟我談點什么,我告訴他們,別說了,煩!”吃完飯已是晚上八九時。還得備課,寫教案,上床的時間大約在23時,天天如此。
“還得應付班里的各種情況,得找學生、家長談心……弦繃得緊緊的。累啊!”
李媛的狀況還不是最“糟”的。不少學校年輕老師身兼雙科,每周至少上課17節,中午還得照料家遠回不去的學生就餐、午休。小學教師大多處于亞健康狀態,身體嚴重透支,不少人早早落下頸椎炎、慢性咽炎、靜脈曲張等職業病。在有限的業余時間里,教師還得參加各種培訓,完成課建。
“當老師確實是一種‘良心活’,”李媛說。教師必須盡一切可能奉獻愛心和責任心。“我們不得不長期在超負荷狀態下工作。”
勞而無功?
小學教師大多抱怨“勞而無功”。
困惑首先來自課程改革?!皩嵲谡也坏缴险n的感覺。教材太跳,沒有‘重點’,沒有‘突破口’,教師也把握不了。教學過程是比從前靈活了,但是這種創新讓老師擔心,因為考試仍以分數論成?。粚W生成績經常起伏不定,分數低得可憐。我們的工夫難道全白費了?”昆明市先鋒小學三年級的孫麗老師介紹,目前新教材灌輸的素質教育與對學生的評價體系之間有著尖銳沖突,教師疲于奔命、無所適從。
小學教師最大的壓力來自家長。現代家庭的年輕父母因忙于工作,對孩子的教育幾乎全部推給校方。一些家長透露,孩子大多交給老人,自己整天應付工作,根本沒時間管孩子。一位做副食生意的李先生將孩子的生活起居交給高薪聘請的小保姆,教育方面則對學校產生了依賴:孩子交給學校就是希望學校管好、教好,就是希望老師承擔更多責任。
“但教育是家庭、學校、社會三方面共同的事。僅靠任何一方都是不完整的,父母不能放棄教育子女的義務,推卸責任必然導致對學校教育期望值過高?!崩铈抡J為,忙,不能成為逃避家庭教育的借口。教師們形象地開玩笑:現在的教育是5+2=0,即學生在學校經過5天教育養成的好習慣經過兩天的家庭溺愛之后幾乎完全消失,教師們的心血等于白費。但只要孩子出了一點差錯,家長就會習慣性地歸罪于老師,動輒跑到學校興師問罪:你們是怎么教的?!
其次,“不允許體罰和變相體罰”“激勵為主、以人為本”的教育理念也在悄然變異,教師們陷入深深的惶惑。
“現在的孩子說重了就受不了,一點小摩擦也要回家告訴父母,父母又跑到學校發難……你得把孩子捧在手心里?!贝撼切W的田芳老師認為,強調對學生的尊重、賞識、激勵幾乎涵蓋了教育的全部意義。然而,一味強調獎而忽略了罰的教育還是完整的教育嗎?孩子的惡習如果不嚴加規范,將遺患無窮。于是教師們遭遇到了莫大困擾:如何掌握獎與罰的平衡?教師們對教育理念本身提出了質疑:中國推崇尊師重道,如果一味把學生捧得過高,是否有脫離傳統、不切實際之嫌?這樣的教育是否能使學生成長為人格健全的公民?
“現在的孩子太缺乏挫折教育,難以想像未來20年中,他們的心理能否承受更多生活中的挫折?!睅煷蟾叫〗處熢鴸|風深感憂慮。
幾大矛盾與困惑重疊交織,教師們對基礎教育改革頗感疑慮:它是否切合中國國情?教師的艱辛努力是否會淪為無用的“折返跑”?
尋求突破
面對教師們的呼聲,業內專家也深感憂慮——位于教育第一線的教師如果每天身心俱疲、心情惡劣,那么他們又如何教好學生呢?
昆明市教育科學院調研員、中學高級教師劉邦智剖析,造成教師之累的原因主要來自3個方面:第一,第七次基礎教育課程改革完全轉變了從前的教育理念,最大特點是以學生為中心,強調以人為本——這對任何一個教師都是巨大的挑戰,“教師在轉型過程中疲于應付完全可以理解。”劉邦智認為,與此相關的評價體系已經在轉變,比如昆明市推出了文化成績+成長記錄袋+激勵性評語這樣的評價方式,但事實是,在難以打破高考制度之前,任何對素質教育成果的評價都沒法落到實處,始終會遭到家長的責難,由此將使學校重新回到分數至上的評價軌道。但劉邦智堅信,“需要時間進行調整和適應,老師們一定會找到適合自己、適合學生的教育方式?!?/p>
其次,壓力主要來自教育資源布局的不合理。城區學校密集,新建小區卻鮮有新建學校,這就造成家長拼命要把子女送往優秀學校的局面;以師大附小為例,占地7畝的學校已經塞進了3000多人。昆明市區學校每班學生額度平均在50人~60人,已經超出國家平均40人的上限;師大附小更是突破了每班70人,加重了教師的負擔。而外來人口的急劇膨脹也造成了政府及學校負擔過重。
“現代教育賦予了‘尊師重教’新的內涵,教師必須適應時代發展需要,勇于承擔責任。”但劉邦智也認為,目前造成教師各種困惑的深層次原因仍然是教育投入嚴重不足。1993年國家規定教育經費將占全國GDP的4%,但截至去年,全國平均水平僅3%,而昆明只有1.59%。遠遠低于全國平均水準。教育投入如果仍然滯后,教學硬件得不到改善,教師待遇無法提高,任何教育理念都會變成空話。
昆明市教育局教改資深人士孫暉認為,減負有矯枉過正之嫌,且大多流于形式;素質教育理念并沒有使教師把學生當成一個“人”來對待,距離因材施教有相當距離。
在師大附小書記曾東風看來,義務教育階段既然無法逃離高考“陰影”,素質教育也就難以落實,關鍵是義務教育太需要一種穩定的、具有中國特色的教育理念,它必須既傳承了中國傳統教育思想精髓,又不乏時代特色,“不能變來變去,現在的老師為什么累,就是因為教育理念、教材課本一直在變,讓教師們無所適從。目前的教育一味照搬西方的多,傳承汲取的少,結果可能丟掉傳統,最終無法找到自己的位置。
專家們呼吁,社會應該給義務教育一個更寬松的環境,并以正確心態面對校園出現的微小“失誤”,否則,老師們再累再苦,換來的很可能仍然是義務教育的原地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