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47歲的袁競新又一次從湖南省新化縣的家中奔波4個小時趕到長沙,抽簽選擇省級醫療事故鑒定專家。這是3年來,袁競新第43次踏上這條苦惱的旅程。
袁競新顯得很無奈。幾年前的一個醫患糾紛,為求得公正醫療事故鑒定結果,經歷了協調、鑒定、再鑒定,又訴諸法院,歷時近三年,仍無結果。上訪、吵鬧、協議、鑒定、官司,再上訪、再吵鬧、再鑒定,漫漫醫療鑒定路,不僅醫患雙方疲憊不堪,還將社區、公安、法院、醫學會等部門和律師、醫生、家屬、朋友等許多當事人,以及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社會關系,一股腦兒卷入其中。
簡單問題復雜化,醫療問題社會化,醫患糾紛白熱化,體制障礙公開化。人們在“頭痛”的同時,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診斷失誤
2003年2月24日,袁競新因脖子腫脹,在新化縣人民醫院打了3天吊針無效,和妻子一起到省城長沙,托熟人找到湖南省腫瘤醫院就診。
門診醫生讓袁競新照了B超,初診為甲狀腺惡性腫瘤,癌可能性大,就把他收治入院,讓他準備手術。2月27日,經過5個小時的手術,袁競新的甲狀腺右葉被全部切除、左葉被部分切除、雙頸淋巴結也全部被切除。此后,袁競新就幾乎不能發聲了。
可是,術后醫院對切除體的病理檢驗表明,袁競新所患的是一種惡性淋巴瘤,并不是甲狀腺癌。
隨后,袁競新又陸續在腫瘤醫院做了一個多月的放療和4個周期的化療,總共花去6萬多元,其中清掃頸部淋巴的手術費就占了六分之一。
中華醫學會醫療事故鑒定委員會咨詢員、湖南省醫院管理委員會專家庫成員周宇君說,如果醫院術前診斷出袁為惡性淋巴瘤,就不必開刀,直接進行放療和化療即可,這樣病人也不會承受現在這么多的痛苦。
鑒定路漫漫
記者沒有在湖南省腫瘤醫院見到當年袁競新的主治醫生包榮華,現任醫院頭頸科主任陳杰介紹了當時的治療情況。陳認為,醫院雖然沒有在手術前進行一般癌病確診時所采用的淋巴活檢方法,但根據臨床癥狀和超聲波檢查,袁競新甲狀腺有腫塊是肯定的,這樣就必須進行手術。整個醫療過程是按常規處理,醫療過程未違反醫療原則,院方認為不夠構成醫療事故。
從2003年2月27日袁競新在湖南省腫瘤醫院做手術后開始,接下來一年的時間里,袁競新和醫院雙方就此醫療糾紛做了十幾次協商,但始終無果。
2004年4月8日,醫患雙方簽署了一個協議,醫院以撫慰金的形式支付袁競新3萬元,并協商通過醫療事故鑒定結果做處理。
隨后,雙方向長沙市醫學會醫療事故鑒定委員會遞交申請,近5個月的等待后,同年8月25日雙方收到了鑒定結論。
長沙市級醫療鑒定結果認為,醫方僅憑超聲結果,在未做淋巴結活檢,未明確診斷的情況下,即對患者進行甲狀腺根治術,違反了醫療常規,造成了患者的諸多傷害。但令人費解的是,在這樣的鑒定結論下,鑒定方卻認定此病例是三級戊等醫療事故,醫方承擔次要責任。
袁競新和腫瘤醫院都對此表示不服,又到湖南省醫學會申請了再鑒定。
期間,因袁競新得知湖南省醫學會副會長就是腫瘤醫院院長的消息,于是放棄了再鑒定,2005年1月31日袁競新到法院起訴,啟動了司法程序。
法院處理醫療糾紛也要通過醫療鑒定結果才能做出判斷。2005年3月,法院委托湖南省醫學會對此病例進行再鑒定,又等了5個月,直到9月14日,醫患雙方才等到去湖南省醫學會抽取鑒定專家的機會。
袁競新的代理律師對記者說,按照規定,抽取專家后,45天之內將會得到鑒定結果。但這只是法院開庭審理的先決條件,全部訴訟過程何時結束還不能確定。
醫患糾紛在升級
袁競新每天拖著病弱的身子,漫長的等待讓他更加衰弱。
醫院也不勝其煩。腫瘤醫院醫務科的一位工作人員說,醫院管理者每月要花去三分之一的時間處理醫患糾紛,這事糾纏了快三年,何時是個頭?
長期處理醫療糾紛的周宇君告訴記者,醫療鑒定就是一條漫漫長路。一次鑒定,最快也要四五個月,最長的可達兩年多。這種等待使本已十分尖銳的醫患矛盾在醫患雙方的爭吵中被一次次激化。
醫療鑒定專家分析,主要有3個原因千百萬造成醫療鑒定程序的復雜性。
首先是醫療過程本身的復雜性。醫學是一個高技術領域,醫療過程中出現異議時,需要一定的時間去判斷和分析。
其次是現有醫療鑒定體制上的弊病。患者與醫生總是處在信息極度不對稱的關系中,這也導致醫患糾紛頻發,而當糾紛真正發生時,就需要一批懂得醫學的人來判斷這起糾紛。目前在我國是由各地的醫學會來承擔這個責任。
周宇君說,因為醫學會是一個半官半民的機構,沒有常設的鑒定機構,只是每個月召開一兩次鑒定會,每個鑒定專家都有各自的本職工作,在醫學會做醫療鑒定只是一份兼職的“活”。醫療鑒定時間長,主要是排隊等待鑒定的時間很長。
據周宇君介紹,一般市一級的鑒定會等上4到8個月,省一級的二級鑒定,因為病例太多,會拖一年左右的時間。袁競新的病例還是通過各種關系托人先做的。
此外,因為醫院既是“運動員”又是“裁判員”,所以使醫療鑒定公信力喪失。周宇君說,不管鑒定專家如何隨機抽取,都是醫學界的人。而且鑒定專家只做鑒定意見,最后確定鑒定結論的是醫學會的一個常設機構,他們成為每次鑒定中一個不變的量。
正是因為鑒定程序的繁瑣以及對鑒定的不信任,大多數患者不會選擇去進行醫療鑒定,而是通過協商等形式完成,吵鬧、圍攻醫院也就成了在無法確定的協商結果出來之前的重要手段。
記者在中南大學湘雅醫院了解到,2004年,這家醫院共處理大型醫患糾紛18起,同城的中南大學湘雅醫院第三附屬醫院去年共發生12起大型醫患糾紛,這兩家綜合醫院的30起糾紛中,90%未經司法程序,98%未經醫療事故鑒定,因為醫患雙方都認為鑒定和司法程序對雙方都是一種漫長的折磨。而這30起糾紛中,95%都發生了患者家屬圍攻醫院的情況,發生毆打醫生或醫院工作人員的事件4起,在醫院病房內設靈堂事件3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