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史文匯》編輯部為總結20年正反兩面辦刊經驗,從本期起開辟《〈黨史文匯〉20年》專欄,并邀我參與其中。
《黨史文匯》創刊于1985年。此前,全國還沒有一本公開出版發行的地方黨史刊物。1984年,我從山西青年雜志社調入中共山西省委黨史研究室(1994年11月,省委黨史研究室與山西省地方志辦公室同時撤銷,與當代山西研究所一起組建為山西省史志研究院)。記得黨史研究室副主任李格曾對我說:“調你來黨史研究室,任務之一就是要籌辦一本公開出版發行的地方黨史刊物,更好地宣傳黨的歷史。”后經半年籌備,調入五名編輯人員,邀集省內名流共同策劃,商定了辦刊方案,并以《黨史文匯》為刊名。
1985年4月,第一期《黨史文匯》公開出版發行。當時,我和五名編輯人員都不是畢業于大專院校的黨史專業,又都沒干過黨史編研工作,編出第一期刊物待要付印時,經過反復品評,自覺存在三個明顯不足——思想還不夠解放,內容還不夠全面,形式還不夠活潑。于是,我們撤掉了已經寫就的《告讀者》的創刊詞,由我代編輯部重寫一篇《〈黨史文匯〉創刊號的檢討(代創刊詞)》,發表在創刊號首頁。這個別具一格的創刊詞,通過檢討創刊號的三個不足,公示了我們的十六字的辦刊方針:“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嚴肅活潑,考史為今。”還提出了四句話的辦刊宗旨:“要使《黨史文匯》成為發表黨史研究成果的園地,汲取黨的歷史經驗的史萃,進行黨的傳統教育的教材,開展黨史征研工作的參謀。”為寫這篇回顧文章,我查閱了1985年至1988年22期《黨史文匯》的文章,看出創刊初期的《黨史文匯》總體上貫徹了16字的辦刊方針和四句話的辦刊宗旨。
關于解放思想
1985年秋,我和總編郄智到北京向時任中共中央顧委委員李銳同志約稿。當時我們知道李銳同志任過毛澤東秘書和中共中央組織部副部長,思想解放,敢于直言。我們二人見到李銳,說明來意,他快言快語,劈頭就問:你們怎么敢發表揭露“大躍進”的文章?我們簡略地回答:十一屆六中全會《決議》(指《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有兩句話:“大躍進”反映了人民的愿望,但忽視了客觀的經濟規律。我們認為,“大躍進”損失很大,但教訓深刻,現在全面開創社會主義建設的新局面,再不能重犯“大躍進”的錯誤了。李銳爽朗地說:你們思想夠解放了,沖這一點,我給你們寫一篇文章(果然,1986年第二期《黨史文匯》發表了李銳的文章《深入群眾辦實事》)。
李銳提及的關于“大躍進”的文章,發表在創刊號后的第二期,標題是《“風”是怎樣刮起來的?——一九五八年山西“大躍進”運動部分大事記》。文章以當年省委文件和報刊文章為依據,摘錄了1958年1月至12月山西“大躍進”的過程,文中還插錄了兩幅當年報紙上歌頌“大躍進”的漫畫,其中一幅畫的是侯馬東方紅人民公社紅薯高產“一百一十二萬九千七百八十九斤”。為了突出文章的主旨,我們寫了長達800多字的編者按,其中引用一位中央領導同志的話:越是發展順利,越要保持清醒頭腦,堅持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和調查研究、扎扎實實的工作作風……我們國家長期以來存在一種習慣的做法,就是很喜歡一擁而上,一哄而起。在國際貿易上已經給外國人造成了這樣一種印象,就是中國人很容易“刮風”,搞不清楚一個時期刮什么風。編者按結尾提出:針對這種“刮風的惡習,我們有必要從歷史上探討“刮風”的原因,“刮風”的教訓和不再“刮風”的正確做法。故本文的標題冠以《“風”是怎樣刮起來的?》。
當時,敢于發表這篇文章,并把文章主旨定在“刮風”上,對編輯部來說,確是解放思想的產物。20世紀80年代,地方黨史征研工作重點是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對新中國成立后的歷史,尤其是工作失誤的歷史,還很少涉及。公開宣傳這方面的歷史,確實需要一點勇氣,一點眼光。好在有了《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把握好這段歷史的主題還是可以做到的。與這篇文章構成姐妹篇的,是同期刊物發表的《六十年代初有關農業出路的一次爭議》的一組文章,包括《〔62.10〕中共山西省委工作會議文件三十二·包產到組、到戶,行嗎?——田雨潤同志的一封信》、田雨潤于1962年8月9日寫給中共雁北地委的建議信《關于農村生產關系問題的一些情況和意見的反映》、田雨潤新寫的文章《包產到戶建議信的回顧》。編輯部為這組文章也寫了近400字的編者按,指出:“《建議信》及其遭遇是一個典型案例,它向我們提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按組織原則實事求是地向上級黨委直至中央報告情況,陳述建議,這本來是一個共產黨員的應有的黨性和權利,但卻遭到長達18年的批斗甚至處分。此事恰恰發生在三年經濟困難時期剛剛度過,形勢開始好轉之時”,“仔細回顧,認真思考,教訓是極其深刻的。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決議已經正確總結了這段歷史和這方面的教訓。今天,回顧這一典型案例,定會加深我們對《決議》的理解”。
關于實事求是
解放思想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都只能是實事求是。實事求是是一個完整的概念,但又包括實事與求是相互聯系的兩個含義。實事,是指客觀存在的一切事物;求是,是指探討客觀事物的內部聯系,即規律性。山西從抗日戰爭初期即開始在根據地解決農民的土地問題,并在此基礎上開展農業互助合作運動。新中國成立后,山西的農業合作化和農業學大寨,更對全國有多方面的影響,有經驗有教訓,其深層含義就是如何按照中國國情解決“三農”問題。為此,《黨史文匯》創刊初期,連載在太行根據地工作多年的老同志撰寫的《太行革命根據地是怎樣解決農民土地問題的?》,用翔實的第一手資料記述減租減息和土地改革。此后,又設《農村合作制專題探討》、《晉綏土改專題探討》兩個專欄。1985年到1987年,三年共發表15篇這方面的文章,約15萬字,其中,有長篇記述,有調查報告,也有史實述評和典型事例。這些文章的共同特點,是充分挖掘歷史檔案和當事人掌握的真實而準確的史料,從正反兩面揭示事物的本質,從而得出符合客觀規律的結論,為以后解決“三農”問題提供歷史借鑒。
要實事求是地宣傳黨的歷史,還必須嚴把史實關。1988年春夏,一位作者送來長篇“紀實文學”稿《最初的抗爭——彭真在“文革”前夕》。內容是寫1966年2月以彭真為組長的文化大革命五人小組起草《關于當前學術討論的匯報提綱》(簡稱《二月提綱》),到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由毛澤東主持制訂的《中共中央通知》(簡稱《五·一六通知》)。隨后,會議撤銷以彭真為組長的文化革命小組,重新成立以陳伯達為組長、康生為顧問、江青為副組長、以王力、關鋒、戚本禹、姚文元等為組員的中央文化革命小組,并以反黨集團的罪名對彭真、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進行了錯誤的批判,開始了長達10年的“文化大革命”。這是一個十分重大的歷史題材,事件的主人又恰是中共山西地方組織的創始人之一。作者用紀實文學的手法,故事性強,文筆流暢,頗具可讀性。編輯部略加刪節后決定發表,但先決條件是必須經彭真本人審閱同意。當時編輯部一位副總編正在北京約稿,于是要作者去北京同這位副總編一起請彭真審稿。為了加重文章份量,也為了多一人審稿,我們還要作者找“文革”前任過中共北京市委統戰部長的廖沫沙題寫文章標題。約一周后,作者匆匆趕來編輯部,繪聲繪色“傳達”彭真和夫人張潔清審稿情況,大意是“頗為滿意”,“同意發表”,并要“恢復編輯部刪去的情節”,一口氣談了40分鐘,并拿出有廖沫沙落款題寫的標題兩份。我們當即信以為真,立即決定按編輯部的刪節稿分三期連載,1988年第四期《黨史文匯》發表第一、二章共28節。誰知沒過幾天,廖沫沙告知編輯部:“文章中說我去吳晗家同吳晗、鄧拓見面如何如何,沒有的事。這篇文章我沒看,作者說彭真同意發表,讓我題寫標題”……編輯部感到情況有詐,立即決定停止連載,由總編到彭真處核對。原來,作者只身到彭真處,被秘書告知:此類文章,首長不看,也不同意發表。真象大白,如何收場?文章不再連載,需向讀者交待。幾經考慮,編輯部嚴肅批評作者的欺騙行為,但公開則予保護,在第六期刊物上刊登《告讀者》,稱:根據作者要求,續篇停發,請讀者諒解。《告讀者》下附作者信,表示文章要“進一步的搜集和研究”。此后,編輯部接受教訓,建立嚴格的審稿制度,防止報道失實和違紀問題的發生。
關于嚴肅活潑
一般而言,黨委部門主辦的黨史刊物,常是嚴肅有余,活潑不足。如何做到嚴肅而不刻板,活潑而不低俗,這既要重形式,比如圖文并茂,版式新穎;更要重內容,把嚴肅的主題表現得鮮明、生動,引人入勝,耐人尋味。創刊初期的《黨史文匯》從四方面作了嘗試。一是重人物。歷史波瀾壯闊,跌宕起伏,核心是人物活動。彭真曾說:“寫山西黨的歷史,應該從高君宇寫起。”“山西要多宣傳高君宇、賀昌、王振翼(三人均為中共山西地方組織的創始人)”。《黨史文匯》報道黨史人物,主要報道大事要事的決策者,典型精神的代表者,經驗教訓的體現者。為此,刊物設有《一代風流》、《偉人軼事》、《共產黨人的真正優勢》、《黨員風范百例》、《理想之光》、《他們年輕的時候》、《山西黨史人物》、《黃土地》等諸多欄目,可以說,每期刊物的主體都是各方面的人物報道。二是重情節。1986年刊物設《“文化大革命”專題史話》專欄,開篇報道“文革”初期所謂“二月逆流”的斗爭,發表了《聶榮臻談“二月逆流”》,同時連載《一場捍衛黨的原則的偉大斗爭——“二月逆流”史話》,用18回較完整地報道了這個斗爭的主要情節。三是重典型。在《農村合作制專題探討》欄目中,發表了《農村合作制的曲折歷程——山西農業互助合作四十八年概述》(連載六期),同時還發表三個典型:山西長治地區試辦的10個農業生產合作社、山西廣靈縣在發展農業生產合作社中“走了彎路還得折回來”的教訓、山西左云縣在合作化中高估產高征購的典型。有較全面、較系統的報道,又有典型事件的報道,就加深了讀者對農村合作制曲折歷程的了解。四是重標題。1988年第二期報道“伍豪事件”真相,作者開筆寫1975年9月20日周恩來準備作癌手術,卻遲遲等待,等待在一份極重要的“文件”上簽字……。這篇長文開始時以《伍豪事件真相》為標題,但總覺這只“眼睛”不夠明亮、尖銳,于是改了個標題《周恩來為什么遲遲不進手術室》,原標題作了副題,文中還配發了一幅照片——周恩來進手術室前親手簽字的“文件”。1985年第二期,在《生活,在動蕩歲月》欄目中,發表龔澎于1942年11月29日自重慶發出的一封信,悼念新婚一月便離開,隨后永遠離他而去的丈夫劉文華。刊物發表時,標題冠以《一位新婚妻子的悼亡信》,并加編者按:“戰士英名垂千古,烽火書信抵萬金。這是一篇充滿深情的戰士頌,是一封感人至深的悼亡信。劉文華同志是龔澎同志的丈夫,一個馳騁在太行山上,一個戰斗在山城重慶。關山阻隔,戰火連天,春秋幾度,竟成死別”。“‘戰士自有戰士的愛情,忠貞不渝,新美如畫’。讀者朋友們,讀這封信可以使你更好地體會生活,珍惜青春和愛情。”一個悲壯的標題,一段深情的按語,引導讀者急切地去讀那封信。
關于考史為今
歷史是一面鏡子。黨史刊物“考史為今”,可以起到立證、借鑒、鼓舞三方面作用。為此,編輯部比較注意兩點:一是認真學習和調研,關心現實生活中提出的熱點問題、熱點理論,關心黨的現行路線、方針、政策;二是善于從歷史事件、歷史人物中探尋規律性的東西作為解決現實問題的歷史借鑒。編發每篇稿件,都要力爭具有某種現實意義的內涵。在這方面,編輯部還強調絕不能為了現實而去搞“四人幫”時代的“影射文學”,也不能為了現實而去搞狹隘的實用主義。刊物還設有直接服務現實的欄目。一類是紀念歷史事件、歷史人物的欄目,如1985年第3期紀念抗日戰爭勝利40周年;1985年第4期紀念上黨戰役40周年;1986年第3期紀念紅軍東征50周年;1986年第4期紀念趙樹理誕辰80周年;1986年第5期紀念朱德誕辰100周年……。另一類是配合黨的中心工作提供歷史借鑒。如,配合農業體制改革,開設《農村合作制專題探討》專欄;配合徹底否定“文革”教育,開設《“文化大革命”專題史話》;配合執政黨建設,開設《共產黨人的真正優勢》專欄、《黨員風范百例》專欄……還有一類是普及黨史知識宣傳,如,從1986年第3期開始,設《黨史知識ABC》專欄,發表中共歷史知識自測200題及答案;分歷史階段發表中國革命博物館館藏的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歷史照片……為此,我曾在刊物上發表《大家都來學習黨史知識ABC》一文,說明“一部黨史就是一部馬克思主義和中國革命相結合的歷史。學習黨的歷史,不僅可以懂得過去,而且可以指導現在,預測將來”。
要善于宣傳黨的歷史,是《黨史文匯》創刊初期和以后的主旨。創刊初期的實踐為隨后辦刊開了個頭。相信《黨史文匯》會越辦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