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條注釋談起

毛澤東的詞《蝶戀花·答李椒一》是名篇，傳誦甚廣。其中第一句“我失驕楊君失柳”的“柳”是指李淑一的愛人柳直荀烈士(１８９８—１９３２)。對柳直荀烈士的注解，２００３年為紀念毛澤東誕辰１１０周年出版的《毛澤東詩詞全編鑒賞》(中央文獻出版社)１９８６年紀念毛澤東逝世１０周年出版的《毛澤東詩詞選》(人民文學出版社)，其簡歷介紹雖基本一致，但在關鍵點上頗有差異：１９８６年時說柳直荀是在湖北洪湖革命根據(jù)地犧牲，而２００３年時注明是在洪湖革命根據(jù)地被害。盡管語焉不詳，沒有注明是被誰人所害，但較之“犧牲”之說，似乎也算是一個進步。

其實柳直荀和楊開慧烈士不一樣，他并不是被敵人殺害的。他是被第三次左傾路線的堅決執(zhí)行者夏曦(時任中共湘鄂西分局書記)在“肅反”中以“莫須有”之罪名殺害的。值得提到的是，柳直荀參加過南昌起義，也是洪湖蘇區(qū)的開創(chuàng)者之一。１９３２年暮春，當他得知夏曦要到洪湖主持工作，曾興奮不已，和賀龍一起南下迎接夏曦的到來。“文革”初期，李淑一還不知道柳直荀被夏曦所殺一事在１９４５年４月中共中央六屆七中全會上已有明確結論，而認為這個說法不可信。因為柳、夏是湖南同鄉(xiāng)，青年時期又是摯友，他們的友誼太深了。直到“文革”后期，老紅軍陳靖偕同賀龍的女兒賀曉明，帶著第一手史料去看望李淑一，老人才確認了柳直荀死于夏曦之手的真相。

當然，在湘鄂西根據(jù)地由于夏曦獨斷專行，頑固地堅持錯誤路線，不僅僅造成了柳直荀個人的悲劇，而且給整個湘鄂西蘇區(qū)造成了一場全局性的災難。從１９３２年９月到１９３３年１月，紅二軍團(當時改稱紅三軍)喪失洪湖蘇區(qū)，經(jīng)大別山、桐柏山、伏牛山和秦嶺，最后進入武陵山麓的鶴峰，行程７０００余里。這一路上“肅反”一直沒有停止，連以上干部至少被殺了三分之二，營以上骨干至少殺了百分之九十，加上戰(zhàn)場犧牲，２萬人的紅二軍團減員到５０００人，全軍只剩下四個黨員：夏曦、關向應、賀龍和蘆冬生。這種愚蠢加野蠻的自殘政策，使得這支“威震武漢，氣吞荊襄”的三大主力紅軍之一的軍隊，到１９３４年底，已成為不到３０００人的流浪武裝，而且“到處受氣，天天挨打”。

湘鄂西中央分局的這場“肅反”當然也不是孤立的。它與南方三大蘇區(qū)以及后來陜甘蘇區(qū)的“肅反”都是同一條根子，即以王明為代表的左傾錯誤路線，僅是程度不同罷了。教訓應該說是十分慘痛、十分深刻的。但是，到了２０世紀８０年代在注釋《蝶戀花·答李淑一》一詞時，對柳直荀烈士的真正死因還是含糊其詞。就是２００３年這本《毛澤東詩詞全編鑒賞》，即使不便點夏曦之名，也應注明是被左傾路線的堅決執(zhí)行者錯殺，以免使讀者特別是青少年讀者誤以為柳直荀和楊開慧烈士一樣是被敵人所殺害的。要知道，這是１９４５年就有了正確結論的事情啊!為什么把它說得清楚一點就這么難?我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