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五六十年代,我老家所在的大雜院里住有一孫伯熙老先生,高高瘦瘦的身軀,清癯枯黃的面容,常年著一件破舊卻干凈的中山服,頸上風紀扣從來都扣得密密實實。大院里的人稱他孫老師,其實他早已不教書,自1957年當上“右派”被學校開除教職后,就一直呆在家里當無業居民。孫老師寡言少語,幾乎不和人交往,成天在屋里像老僧入定般地坐在一張老式寫字臺前,讀線裝書寫毛筆字,白發老伴就陪在旁邊做針線活。我和他是近鄰,他家的窗戶隔著一道半人高的矮墻正對我家小院,不管春夏寒暑,孫老師坐在窗前瘦瘠的身影已成了一道固定的風景。我那時讀中學,對文學漸漸有了興趣,知道孫老師舊學根底深,年輕時曾在專門研究經學的樂山烏尤寺國學院讀書,我不避嫌,時常拿一些書本上的問題求教于他。還記得有一次我問他文言中“妍然”和“嫣然”的意義區別和用法,孫老師滔滔不絕地為我講了兩個多小時,古漢語、古詩詞中有關例句,他隨口就念出一大串。一邊講一邊摘下高倍近視眼鏡擦拭,眼神炯亮,聲音也一改平時的沙啞,越發響亮起來。看他說話一副忘乎所以的樣子,老伴心中惶恐,眼睛張望窗外,走過來提醒他說:你小聲點嘛……
孫老師無收入,靠老伴微薄的退休金再帶著一個小孫女過日子。窮困窘迫的生活,家人之間難免產生齟齬和摩擦。隔著墻,經常聽見老兩口因瑣屑事拌嘴或他老伴斥責的聲音:“伯熙呀,你怎么又偷吃我的白糖呢?”孫老師寒酸如此,家徒四壁,窮得來連寫字的紙張都買不起,就從廢品收購站里買回一堆堆廢舊書本,在書頁的邊沿空白處,密密麻麻的寫滿字跡,這就是他研究漢語音韻學的文章著述。孫老師說,音韻學是語言文字學的一個分支,研究語言文字發音的起源與流變,其中學問大著呢,明末清初的顧炎武就是這方面的行家。說起這些,他搖頭晃腦意氣洋洋,滿面快樂的神情。他還給我舉例道:譬如《離騷》中“夕餐秋菊之落英”中的“菊”字,在春秋屈原時代就讀“鵲”音。我那時年少無知,不懂他說的深奧東西。只覺得他既像孔乙己,又像陶潛那樣的古代隱士高人。
1966年“文革”開始,階級斗爭的弦繃得更緊了。連居民地段上也是大小批斗會不斷,弄得人心危殆,這樣的“右派”分子更是首當其沖。那一陣子,他接連被批斗,挨了數不清的口水、耳刮子。老弱之軀,一斗就倒,胃病發作懨懨臥床,人也被整得脫了形。路上遇見,只見他低頭縮頸破帽遮顏,兩手捂胸抖抖簌簌順著墻根走路,看上去就像一截干枯而隨時要折斷的梅枝。
大院里的居民主任張玉英是直接管制孫老師的領導人物,孫老師隨時都要接受她的監督訓導,每月要向她交代思想。張主任一字不識,但無產階級覺悟高,仇恨且鄙視孫老師這樣的人。記得某日下午,我在小院里洗衣,聽見孫家敞開的窗戶里傳出張主任凜凜厲聲:“孫伯熙,把你最近的反動思想老實交代出來!你成天都在寫!一定寫的‘變天賬’,交出來我審查,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孫老師慌了,哀聲辯解:“我哪敢有反動思想,張主任您明察,這一段時間我大門不出半步,在家讀《詩本音》,寫的是音韻學方面的文章,你們拿去也沒有用嘛。”“拍”的一聲,張主任一巴掌拍在桌上,“什么狗屁音韻學,想耍滑頭?只要你五類分子寫的就是反動東西!不交出來就沒你的好果子吃!”
據說張主任后來還對孫老師的老伴揚言,說隨時都可以把老頭送進專政機關。老伴擔憂,就不準他再寫任何東西,硬是把鋼筆、毛筆都藏起來。孫老師更如兔子般驚恐,于是在做掃廁所掏陰溝等“義務”勞動時,更加沒命地積極表現。他悄悄對我說:荊天棘地于我都不難,唉!最怕的就是他們要拿走我的書稿,這比我這條狗命都還重要得多啊!
“文革”中形勢多變。有一段時間,社會上鬧武斗,局面亂糟糟的,對孫老師這類人的管制反而放松了,連張主任都戴上紅袖套去鬧派性斗爭了,孫老師的日子似乎也好過了許多。那年秋末天氣轉涼時,老伴甚至還給他縫了一件新夾襖穿在身上,他的臉上也有了一些生氣。一天我見他站在矮墻邊,對著一簇長得肥綠的芭蕉樹發呆,不時口唇噏動,念念有詞。有幾句我聽得清:“寒燈坐高館,秋雨聞疏桐……”上午的陽光斑駁地灑在芭蕉葉和他的新衣服上,他瞇縫著老眼抬頭望天,灰黃的臉上一副目空無物氣定神閑的樣子。
孫老師其實是一個很容易得到滿足的人,貧窮也好,勞動改造也好,被管制也好,只要他一鉆進故紙堆,提筆寫那誰也不看,永遠無法出版的音韻學文章,他就會找到快樂。我見他門窗緊閉,并用舊報紙把窗戶從內里糊住,擋住屋外人的視線,我就知道他又在讀書寫文章了。一次我和他聊天,他告訴我,他有老莊道家思想,身外的遭遇不容易使他慪氣,他指了指黑黢黢的窗子念了一句魯迅的詩,說他是“躲進小樓成一統”。我問:“您喜歡魯迅嗎?”孫老師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說了一句:“魯老夫子若活著,把他也弄到革命大院里交給張主任一類人收拾收拾,那才是奇觀哩。”
20世紀70年代初,已70多歲的孫老師更漸衰弱,三天兩頭臥病在床,無錢上醫院看病,只由老伴熬點草藥讓他服下了事。做重體力勞動他早已力不能支,張主任雖嘴里罵他“老廢物”,但也未過分逼他,算是開恩了。那年冬天,孫老師熬得油干燈草盡纏綿輾轉于床褥,從他屋里不分白天黑夜常傳出時高時低的“哎喲……哎哎……”帶哭腔的呻吟。那聲音特別怪異難聽,有些像正被宰殺掙扎撲騰的雞的叫聲,刺激人的神經。大家都知道,孫老師日子不多了,一個善良懦弱的生命快要完結了,大院里彌漫著一種凄涼壓抑的氣氛。半個多月后,孫老師終于撒手去了。兒子從外地趕回來草草辦完后事,大院里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20世紀90年代,我離開老家大院20多年后,路遇孫老師的孫女,當年的小學生,如今已是30多歲的婦人。我問起她爺爺畢其半生心血寫成書稿的下落,她說爺爺奶奶去世后,父親回來清理遺物,不知道爺爺那些寫在廢紙片上的文字有何用處,拿來點爐子用了。直到“文革”結束后,爺爺的老友帶一大學教授來家里找這部書稿,父親翻出剩下的殘篇,那位教授看了大半天,跌足嘆息,責備我們把有價值的東西給毀了。“你知道的,我們家里除了爺爺,都沒有多少文化,有什么辦法呢!”她臉色漠然地述說了一通。我聽后,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