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磨難的生產
不敢說兒子的到來是個錯誤,可他至少是在我各方面都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就突然來臨了。
一個幾乎不可能的日子里,我懷孕了。我竟無知地把妊娠反應當成了胃病來治療,吃了藥也沒有效果。
一次星期天回到婆家,聶衛平的大姐冷不丁地對我說:“小孔,你該不是有喜了吧?”看著家人齊刷刷的目光,我急忙辯解:“這不可能,我沒有懷孕。”
可到醫院一檢查,竟不幸言中,的確是懷孕了,而且已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
我被這消息驚呆了。
我不是不想要孩子,只是希望等兩三年再考慮此事。那時,我的事業正蒸蒸日上,我的心全在圍棋和丈夫身上。我有多余的感情和時間分給這個孩子嗎?我會被這個孩子拖得什么都干不好吧?矛盾,猶豫,甚至想到了做人工流產,拒絕他的來臨。
可聶衛平和他家人都反對,怕影響我的身體,造成終生不孕,我順從了。
懷孕使我本來就不好的食欲更加糟糕,但我依然堅持像平常一樣去訓練和比賽,去照顧丈夫、料理家務,沒有少干一件事。
可以說,不管是在我懷孕生孩子,還是在與聶衛平共同生活的漫長歲月中,只要我在,連手絹我也沒讓聶衛平洗過。我的要強鍛煉了我的生活能力,但卻影響了兒子的發育。在我肚子里的前八個多月,兒子沒有感受到關心和愛,感受到的只是緊張比賽的壓力,以及為諸多事情的煩惱和悲傷。孩子還沒有出世,就已經在經歷苦難了。
可不管我給了他多少磨難,他仍然頑強地生存了下來,并頑強地逐日長大。現在回想起來,我除了對他懷有深深的內疚,更為自己的無知感到憤怒。
預產期是10月6日,我只能放棄了9月份在溫州的比賽。大家都走了,我一個人留在國家隊所在的訓練局大樓里,百般無聊,每天便和肚子里的孩子談話。他常踹我一腳,或頂我一頭,仿佛是在回答我的話。我慢慢切身感到了做母親的喜悅,愛上了這個與我作對的小家伙。我心中充滿了柔情,為他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1981年9月23日,我剛去做了定期檢查,24日上午就開始出現陣痛了。我無知地以為是食物中毒,心想忍一忍就過去了。可那種疼痛不是我能忍受的,我決定提前搬回婆家住,以防萬一。一想到好幾個月都不能回到訓練局,我便開始了大清洗,把床單、被套和三樓男宿舍聶衛平的床單,幾大盆的臟物全洗了。因為沒有洗衣機,只能靠手搓。我肚子痛得厲害時就歇一會兒,等痛過了又洗,折騰到下午3點多鐘才回到婆家。
一到婆家,我立刻拉上聶衛平的小弟媳婦陪我上醫院。剛巧碰上下班高峰,公共汽車內擁擠不堪,其間還轉了一趟車才到達醫院。陣痛的間隙在縮短,而且痛得越來越厲害,我無意之中竟把小弟媳婦的手都捏青了。終于,我們趕在醫生快下班時到了醫院,大夫看見我很是奇怪:
“小孔,你不是昨天才來過嗎?”
“我肚子疼,中毒了,請給我點藥。”我無知得近乎幼稚。
醫生一檢查,就果斷地下命令:“立即住院,你要生了。”
“這怎么行,我丈夫還沒回來,等一個星期再生吧。”我自以為是地說。
醫生樂了,說:“生孩子可不管你丈夫回不回來,他可是誰也不會等的。快住院吧!”
加速的陣痛使我陷入地獄。可不管我如何哀求,醫生都不給我開刀,也不給我注射麻藥,他們說我有能力自己生。在產床上我把全身僅存的力氣都用完了,經過半個多小時地獄般的折磨,“哇!”一聲響亮的哭聲把我從劇痛中解救了出來。
兒子誕生了,6斤8兩。我看著護士小姐抱給我看的那個小血肉團,皺巴巴的,除了哭叫的小嘴,連五官也看不清。我心想:該不會生一個丑八怪吧?可不管他是美是丑,他都是我的兒子,我都會給他一生的愛。這一點,在孩子一落地時就成為了我的誓言。
第二天,醫院里一輛輛小車把嬰兒們送到了各自母親的懷里。每張床前都有丈夫、父母和姐妹,都有歡聲笑語、溫馨叮囑。只有我,一個人抱著兒子,孤零零、冷清清的,說不出的寂寞。我將兒子緊緊抱在懷里,想用我的愛填補他受到的冷落。
下午兩點多鐘,孩子的大姑與她的同事匆匆來了一趟,她們先去育嬰室外面看看,再到我這里看看。也難怪,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都有自己的事情,我不應有不滿和抱怨,只要心中有親情,又何必在乎形式呢?我那時總是這樣想。
我的寶貝從生下來到滿月時,就沒有兩只眼同時睜開過,總是半睜半閉,問醫生也說不出為什么。兒子長大后,我曾問過他為什么這么做,可他卻根本不記得。其實,他也不可能記得,那只是我的一種不甘心的情緒而已。說實話,那一陣子,我不知為此擔了多少心,真害怕兒子得了什么怪病。
四、艱難的哺育
帶著剛出生三天的兒子,我回到了婆家。為了生活方便,聶衛平的母親將門洞里隔出來的一間小屋讓我們母子住,由小弟媳婦來照顧我。可她也是一個沒生過孩子的女孩,該怎么做?我們都是一樣無知無識。
孩子的大姑告訴我:“喂奶必須定時,養成習慣,最關鍵的就在第一夜。醫院里是母子分開,在家里要忍耐得住孩子的啼哭,不要順從他,三小時喂一次。否則,以后就無法改了……”
我認真地遵從了這個建議,真的就狠著心讓孩子哭。可這倔孩子就一直不停地哭了兩個多小時。等到該喂奶時,他已累得沒有吃奶的力氣了。我心疼的同時又暗自慶幸自己的堅強,心想終于把孩子給制住了。可等到打開襁褓換尿布時,我才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多么大的錯誤。
兒子的肚臍紅脹得有一個雞蛋那么大。醫生說這是長時間啼哭造成的,治療方法只有一種,就是不要讓他再哭。這下,哪還有什么鐘點,哪還有什么規定,無論睡著還是醒著,我都得將孩子抱在懷里,盡量不讓他哭。那個時候,我認為,世上最大的幸福就是讓我好好地睡個完整覺。
聶衛平家是個大家庭,上有兩個姐姐,下有兩個弟弟,加上聶衛平共五姐弟,他們各自成家后就是10個人,加上父母、侄女,共13口人住在一起,熱鬧是熱鬧,也少不了矛盾。我的婆婆——聶衛平的母親平常很和氣,但由于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刺激,留下了神經官能癥的毛病,一犯起病來就無法理喻。我坐月子時正趕上她犯病,一切都無法正常運轉,這只能說是我和孩子的不幸。
可以這么說——或許今天的人們真的不會相信,我是吃著饅頭就著北京特有的鹽蘿卜干兒將孩子帶大的。婆婆的病情越來越重,全家人凡是能在外面留宿的,都盡可能不回家。還在這個家中堅守陣地的,除了聶衛平的父親、小弟夫婦和小保姆外,就只剩我們母子倆,因為我們無處可去。婆婆夜半的喊聲和敲擊破鐵桶的響聲,不僅使我感到陣陣心緊,更糟的是驚得兒子一陣陣的痙攣,不停地在我懷中抽動。
有一次,失去理智的婆婆要將我們唯一的門窗用木條釘死。“冬冬冬”的撞擊聲,嚇得兒子扎在我懷里不敢出大氣。聶衛平每周回來看我們一次,他無力去平息父母間的戰火,也無力將我們母子從這硝煙中接出去。他不無動情地對我說:“小孔,你受苦了,我將來一定好好報答你。”
有他這句話,我心足矣。再說了,這是我的孩子,我吃點苦算什么!
孩子終于滿一百天了。他除了有些神經質之外,長得跟小地主一樣,圓圓的臉上有三個小下巴。雖然他的媽媽瘦得猶如一只猴子——吃的是草,擠出來的是奶。這就是屬羊的寫照吧。
聶衛平希望孩子的名字中有個“聰”字,我爸爸便起了聶和聰、聶云驄這兩個名字供我們選擇。前者平和聰明,后者是云中駿馬。聶衛平選了后者。“驄驄”便成了我們兒子的小名。
我爸爸更傾向于前者,他認為“云驄”這名字太硬,怕克我們夫妻。其實,這是我父親多慮了。即使孩子命硬克了父母,為了孩子的前途父母也會心甘情愿。相反,不管孩子名字多么柔和,父母要分手也不會因此便言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這不是上輩人的過錯,也不是下一代的責任。人生都是由自己去把握,由自己去創造,由自己去譜寫的。
孩子滿一百天后,我歸隊了。為了比賽,我很快給兒子斷了奶,這不僅讓兒子因過渡期太短發生了嚴重不適,我自己也因強迫擠壓留下了病患,為治療乳腺增生,我已開過兩次刀。最讓我痛苦的,是不該讓我爸爸也來品嘗我的艱辛。
1982年底,在聶衛平的努力下,在許多領導同志的親自過問關心下,我們終于在北京蒲黃瑜小區有了一個自己的家。那是一套很小的老式三室一廳住房。接來了我爸爸,請了位保姆,加上我們夫妻和兒子,五個人把它擠得滿滿的。每一間小屋都缺乏空間,每一個角落都要充分利用。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奢侈品,素凈而簡樸,我們卻感到了極大的滿足。
缺血、缺鋅、缺鈣,使兒子常常晚上不好好睡覺。聶衛平嫌他吵鬧,時時發火,我便抱著兒子在床邊的小空間里慢慢踱步,只要丈夫能睡好,兒子能安靜,這點辛苦我不在乎。最累的是冬天帶孩子去醫院,他裹得像個大棉球,我也穿得厚厚的。深夜,抱著兒子走兩三站路去醫院,那手臂的酸痛滋味至今仍然能清晰地感覺到。但只要孩子一天天強健起來,一天天長大,做母親的又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
孩子多病,磨煉了我的生活能力。兒子漸漸長大,也使我愛的天平開始發生傾斜,是對是錯?至今我也無法說清楚。
好不容易熬到了兒子三歲,我們把他送到天壇附近的一所托兒所,這還是托熟人開后門才進去的。可孩子打死也不肯去,每次送都要費好大的勁。
我每天用自行車把他從家里推到幼兒園,晚上再推他回家(我騎車技術很差,只要載人裝物就不敢騎了)。母子倆就在這每天來回一個半小時的路程里,加深了了解,加深了感情。
聶衛平很疼愛他這個兒子,可方法不對,也沒有原則。高興時任憑孩子無理取鬧,心煩時就給孩子一頓劈頭責罵,事后又覺有愧,不斷跟孩子說對不起,但下一次依然如此。兒子一有不適,麻煩就由我全部承擔。對聶衛平來說,兒子是個活著的大玩具,經常和兒子爭得臉紅筋漲。我憐惜丈夫又心疼兒子,常常不偏不倚地去處理他們父子的糾紛。我每每暗思,我是不是養了兩個兒子?
也許是懷孕期的磨難,兒子一生下來脾氣就特別倔強,從不放棄自己的主張,哭鬧起來不讓人有喘息的機會。他慢慢長大后,其性格也不見有好轉。
孩子犯了錯誤,聶衛平拍他屁股幾下,還不是真打,他便瞪著眼,用憤恨的目光表示不滿。我若叫他認錯,他便會大聲地嚷嚷:“我沒錯,是爸爸錯了,媽媽不公平。”我若一氣上火,也給他一下,他便哭著喊:“我沒錯,我就是沒錯。”誰給他講道理也不聽,急起來,天王老子都不認。
有一次我出外辦事,把孩子交給聶衛平帶。那時訓練局大樓前有道大鐵門,門欄底下有道寬縫,一些孩子在那里爬進爬出玩。四歲的兒子來了興趣,也要去爬,聶衛平沒同意,他便讓聶衛平去爬。這怎么行,聶衛平便兇了他幾句,這下可惹了“大禍”。他尖利的哭聲擾亂了整幢大樓的安靜。路過大門的各隊教練、運動員都會停下來哄哄勸勸。糖果、玩具、許愿,什么方法都試過了,他斷然拒絕了所有的好意,繼續大哭不止。聶衛平軟的、硬的全試過了,都不管用。直到兩個多小時后我回來了,孩子才委屈地撲在我懷里直說他爸的不是才算歇氣。從此,訓練局大樓的人都知道了我們這個兒子的名字,這名聲是憑他自己哭出來的。
聶衛平那時一個月有兩三次周末去人民大會堂陪中央首長們打橋牌,有時我也帶著兒子陪他去。由于在那里有鄧小平、胡耀邦、萬里等老前輩們做主,我兒子便在人民大會堂里鬧翻了天。他知道我害怕他大聲嚷嚷,害怕他去首長們的橋牌桌邊搗亂,就跟我提無理的要求。不是叫我跟他捉迷藏,就是讓我跟他比賽百米跑,或者兩個人打仗。若我不答應,他就會說:“那我要大聲叫了。”小小年紀,就知道威脅媽媽。
還有一次,我外出比賽不在家,有天晚上,聶衛平帶孩子去對面樓上羅建文老師家吃涮羊肉,不知是哪一環引發了兒子的壞性子,一下子大哭大鬧不止,讓所有人都失去了食欲,破壞了大家的情緒,害得聶衛平此后再也不敢一個人帶兒子出去了。
隨著家和兒子越來越多牽扯我的精力與愛心,我對聶衛平的關心相對就少了。我陪他出去的時間越來越少,他獨自活動的時間越來越多,在平靜而又已顯疲憊的婚姻生活外,聶衛平又產生了對花紅葉綠的趣味。(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