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支邊”的第一個春節

從1971年至1979年，我們作為“支邊”的成都知青，在云南的農場里度過了八個春節。這八個春節充滿了酸甜苦辣，它和我們云南“支邊”的經歷一樣，成為這一代人永遠抹不掉的記憶。在這些春節中，最難忘的還是我們到云南后的第一個年。

1972年的春節是2月15日，這是我們到云南后過的第一個年。隨著新年的臨近，我們這群離家已經半年多的孩子們思念家鄉的心情越來越濃。還在春節到來的半個多月前，在勞動中，在空閑時，知青們就在一起念叨，要是在家里，現在該準備買年貨了，媽媽腌制的臘肉太好吃了，現在該把院子里的石磨打掃干凈，準備推湯圓了……

除夕那天，連隊通訊員從營部帶回來厚厚一疊家信，大家一擁而上，爭先恐后地從他手中搶過自己的信。拿到了家信的自然高興萬分，沒有收到信的同學則非常失望，男生倒還穩得起，幾個女生當即捂著臉大哭起來。我們當時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什么是“家書抵萬金”！

平時勞動中“大戰”不斷，我們難得放一天假，但春節畢竟是中國人最隆重的節日，云南生產建設兵團幾乎所有連隊還是按照國務院的規定放了三天假。2月14日除夕那天，條件好的連隊殺了豬，有的還殺了十幾只雞，有的還有魚，這比當時的成都過年還要豐盛。因為建設兵團是部隊式的管理，食堂做好了飯菜后全連就在一起聚餐。

我們是新建連隊，又地處大山里，就沒有那么好的條件了。我記得是其他兄弟連隊支援了我們幾十斤肉，食堂做好后一人一勺，是用辣椒和蓮花白炒的。大家都用清一色的“知青盅盅”盛了，桌子凳子也沒有，就放在地上。十個八個的圍坐在一起，吃我們離開家鄉后的第一次團年飯。喝的酒是兵團自己釀制的包谷酒，非常烈。這頓團年飯不同尋常，它使我們半年多來的思鄉之情達到頂點。盡管我們平時的生活中油水很少，吃一次肉很不容易，但這天卻沒有多少胃口。不少平時不喝酒的人都噙著眼淚大口地喝，似乎要借酒來澆滅心中的思鄉情。每個人都盡量避免提到家，大家幾乎是不言不語地吃完了年夜飯，沒有一點兒過年的熱鬧和歡樂氣氛。

天黑了，四周的山林寂靜無聲，三十晚上沒有月光，連隊一片漆黑。大家默默地回到茅草屋里，面對昏暗的煤油燈，依然是無言相對，似乎誰都不愿意首先觸動這極度的思鄉之情。

突然，不知是哪間屋子里發出了傷心的哭聲，而且是男生的哭聲！先是一兩個人的抽泣，然后是號啕大哭。我們住的茅草房是長長的一大間，中間只用竹笆隔了一下，這哭聲瞬間就沖垮了大家心中最后的矜持，五六間男生寢室一下子都傳出了哭聲。男生的哭聲是那樣低沉，那樣撕心裂肺，誰也沒有想到這思鄉的哭聲居然是從男子漢開始的！真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啊。在男生的影響下，不一會兒女生們也開始痛哭。因為我們畢竟都是些十六七歲的孩子啊！大家從未這么長久離開過家，從未離開父母兄弟姐妹在外過年。思念親人之情很快相互感染，全連一百多個成都、上海、昆明知青哭成一團，好像要用眼淚把到云南后受到的所有磨難和委屈沖刷干凈。

我們寢室的小劉從枕頭下摸出了下午收到的家信，他一手拿著信一手抹著眼淚，放聲大哭，還邊哭邊喊：爸呀媽呀，你們知不知道兒好想你們啊！什么時候才能再見到你們啊！小劉平時還算是比較堅強的，不管勞動多么累，生活多么艱苦，都從不掉淚。可在這個除夕之夜他的思鄉之情也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了。看著他傷心的樣子，我更難受，因為我倆住在同一條街上，過年前他收到了家信我卻沒有收到。我抓住他的肩膀使勁地搖著勸他不要難過。他眼淚汪汪地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哭著說，我想爸想媽得很呀！你不想嗎？他這么一說，我鼻子一酸，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這時，感情比較外露的小羅站起來大聲地念起他正在寫的家信：

“親愛的爸爸媽媽、姐姐弟弟，你們好！

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在遙遠的邊疆給你們寫信，想家的淚水幾番浸透了信紙，使我無法寫下去。自從去年4月離家到云南支邊，到現在已有半年多了。這期間的風風雨雨兒已走過來了，但是想家的心情卻無法抑制。爸爸媽媽，隨著春節的來臨，兒對家鄉的思念越來越濃，這段時間晚上總是做夢回到家里，和爸爸媽媽、姐姐弟弟歡聚在一起。恨不能生出雙翅飛越這萬重山川，回到我可愛的家鄉。什么時候我們才能歡聚一堂？往年春節雖然條件也不怎么好，可畢竟一家人團團圓圓在一起，但是現在……”

念到這里，他自己念不下去了，掩面大哭。

夜深了，對面寢室傳出一位女生輕輕的歌聲，那是根據《秋水伊人》改編的《蓉城知青之歌》：

“望斷蓉城，不見媽媽的慈顏；更殘漏盡，難耐衣食寒。往日的歡樂，方顯出眼前的孤單；夢魂何處去，空有淚漣漣。幾時才能回成都？媽媽呀，幾時才能回到故鄉的家園？那滔滔的錦江水，那壯麗的人民南路，依舊是當年的情景。這籬邊的雛菊，空階的落葉，依舊是當年的庭院。只有你的女兒喲，媽媽啊，已陷入絕望的深淵，在忍受著無盡的摧殘。”

歌聲感染了大家，這支歌在當時的知青中秘密流傳，我們都會唱，很快幾乎全連的知青都跟著哼起來。在這荒涼的山溝里，悲切的哭聲和歌聲構成了奇特的思鄉交響曲。我們忍受住了艱苦的勞動和生活，經歷了雨季和水土不服的磨難，忍受住了失去同伴的打擊，但是對家鄉對親人的思念卻沒有任何人能夠抵擋得住。

面對這種情況，那些平時吼得很兇的連隊領導好像也理解這人世間的常情，懶得來管，各自關起門睡覺去了。

知青們就在痛哭聲中度過了我們到云南的第一個除夕之夜。后來，我同許多云南知青談起過有關過年的話題，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在云南過年印象最深、最刻骨銘心的就是第一個“年”，而且幾乎都是全連知青集體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