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風暴”的幕后故事

尋訪英雄的日子

錯覺在有時候，也能生出如花的浪漫來。以這話形容本刊記者聯系采訪“審計英雄”的前后過程倒是頗為恰當。

仲春的風雖冽，卻給人一種久盼的和煦的希望。在這樣的季節里尋找心目中的英雄，是件喜悅而快樂的事。從去年那場震驚山西官場和民間的風暴中感受過來的我們，同晉省三千萬民眾一樣對掀起風暴的英雄格外崇敬。

常識告訴我們，能憑智慧和意志在風暴中扮演主角，自當是傳奇世界里的豪俠一族。誰都記得，去年夏天，就在李金華審計長向全國曝光了7個中央部委幾十億元的資金黑洞后一個月，山西省審計廳廳長郝志遠即將省直27個部門的23個違規違紀問題公之于眾。

幾番聯絡之后，我們找到了山西省審計廳財政審計處。財政處正是制造山西“審計風暴”的骨干力量之一。想像著那處長銅頭鐵臂、劍眉冷面的形象，在好奇與期待中我們撥通了電話。“請找張涵處長。”“我是。”竟是一個女性的聲音，禮貌而溫和。電話這頭的我們因感覺上的落差居然靜默良久。隨后，說出了我們的采訪設想，她要我們次日送提綱過去。

此時我們仍有幻想：巾幗英豪更動人，其颯爽剛烈的“女包公”形象若上了雜志封面保準又“懾”又“酷”。

第二天連路上的拂柳垂楊都格外歡暢。太原市一條不很張揚的街邊一幢更不張揚的樓里就是審計廳。樓中個個房門均有防盜鐵門的情形表明此處當是“軍國要地”。財政審計處在樓道一隅，屋內桌椅擺放的密度和桌上資料疊摞的高度無言告訴了我們主人忙碌的程度。

看到一位女士正彎腰整理資料，我們想這就是張處長了，便問：“是張處長嗎？”她直起腰轉身看著我們，是一位青年女性，微笑著說：“處長‘進點兒’（后來我們得知他們稱去某單位審計為‘進點’）去了，讓我等你們來。”此刻，我們驚詫于她的美麗了：眸潭面玉，綽約豐姿，詩里的“笑語盈盈暗香去”寫的正是此景。但這僅是一面。在之后接待我們的一個小時中，她的大方得體、干練灑落又把其作為一名國家女公務員的另一面展示給了我們。在隨后幾天的采訪中，我們逐漸熟悉了這些名聲赫赫卻平凡普通的審計員，了解到了他們在面對職責時能橫刀立馬的膽魄背后，是任何人都有的面對家人朋友時的溫馨慈愛與柔情萬端。這個處共9人，有4名女性，現在見到的這位美麗女公務員便是其中之一。

3月14日，當記者再次敲響張涵處長辦公室的門時，里面傳來了曾聽到過的溫和女聲。推門而入，看到她燦然而笑的臉容。職業女性與溫情大姐的形象合而為一，既莊重又親切，正是通過對她和她的同事們的采訪，我們知道了那場“審計風暴”幕后的一些故事。

“風暴”是這樣刮起來的

2004年7月27日，山西省第十屆人大常委會第十二次會議上，當山西省審計廳廳長郝志遠走上前臺作《2003年省本級預算執行及其他財政收支審計工作報告》時，沒人知道，為了這份報告，他和他的手下已熬了多個夜晚，最后一天，他和財政處的幾位同志一起工作到凌晨5時；也沒人會想到，這幾張薄薄的紙如此劇力萬鈞——在贏得如潮掌聲的同時，掀起了席卷三晉的審計風暴，23個問題把27個部門暴曬在了陽光下，隨之而來的，是省政府出臺的5項治本措施，再后來，是許多部門痛下決心的“刮骨療毒”。

“審計就是為政府財政看好門。” 張涵處長說，為了看好財政的“門”，省本級預算執行及其他財政收支的審計每年一次，每年年前開始準備工作，過了春節就進駐被審計單位，也就是他們說的“進點兒”。4月底審計結束，5月底作報告。所以，每年農歷正月，當別人還在過節時，這些審計人就已經開始忙碌了。按照慣例，每年要審計約75%的財政資金，1/3的主要部門，這是一個不小的工作量，需要翻閱無數個賬本，核對數以萬計的數字。與往常一樣，2004年春節一過，財政審計處的人就分頭“進點兒”了。省本級預算執行情況的審計，財政廳和地稅局是兩個重點，這兩塊“大骨頭”他們各審了一個月。憑著過硬的業務和多年的經驗，他們發現了好多問題，有的還是多年的頑疾。比如財政性資金委托貸款的問題。這項國家1998年就已明令禁止的貸款山西由于種種原因一直沒有完全停止。在審計中，他們發現，延續十多年來發放的委托貸款，逾期率高、沉淀嚴重。許多貸款缺乏嚴格的審查手續，有的舊款未還，就又增新的貸款，有的將貸款挪作他用，有的貸款企業已經破產。除此之外，一些單位違反有關政策、法規，隨意侵占專項資金的問題；部分單位通過興辦經濟實體轉移收費職能，謀取部門利益，逃避財政監督的問題等也都浮出水面。

然而，在一線發現的問題，往往比較零碎，如何梳理這些問題，如何將這些問題精煉、準確、概括地表述出來，并且提出根本的解決方案，是寫審計報告的關鍵，也是考驗審計人員素質的重要環節。為了成就一份高水準的審計報告，財政處的工作人員下了苦功，費了思量。從最初起草到最后定稿，改了十多遍，第一稿有100頁，5萬多字，經過反復斟酌、提煉，成稿時26頁，17760字。

“最后成稿時我們正好在大同審計，郝廳長平時工作太忙，利用在大同駐‘點兒’的時間，他和我們一起，關在房間里，親自執筆，逐字逐句地過，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討論。第一天干到晚上12點，第二天干到凌晨2點多，第三天干到凌晨5點。”回憶起這份沉甸甸的報告的出爐過程，財政處的同志們有掩不住的自豪，“審計不是就問題論問題，而是要站在問題的背后，高屋建瓴，歷史地、客觀地、公正地反映問題，解決問題。這一點，我們去年做得比較到位。在郝廳長的直接參與和指導下，我們從數以百計的問題中總結出23個問題，這個過程非常艱難，需要下真功夫，因為它不是一個簡單的數學歸納問題，而是需要綜合考慮多方因素，需要對政策有相當的了解，只有這樣，才能看到問題背后的問題，才能提出有實際意義的解決方案。”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的付出得到了厚厚的回報：山西省省長張寶順高度評價了審計報告，并且提出五項治本措施。

問題點出來了，解決方案提出來了，在外人看來，似乎他們的工作已結束，而事實遠不止此。“審計的任務不只是發現問題，還要跟蹤監督，看問題解決得如何。審計完成后，我們要對被審計單位的整改情況進行監督，細到他們補的發票，我們都要一一將之裝進檔案袋里，然后到年底再代政府擬出整改報告。”財政審計處的主任審計員、有著細細嗓音的張健慢條斯理地說。由于跟蹤監督完成得好，她被評為2004年省目標責任制先進個人。從外表看，你想像不出她奔跑于各個部門之間的潑辣勁兒，想像不出她對被審計部門沉下臉來擺問題的“鐵面”。這種“一條龍”的服務，考驗的不僅僅是審計人員的職業道德和專業水平，還有毅力和耐心。“鑼鼓喧天的地方沒有審計，邀功請賞的時候看不見審計，審計人員需要的是一顆平常心，得耐得住寂寞。”風暴的中心總是最平靜的，在外人看來聲勢浩大的“審計風暴”，在他們眼里，不過是辛勤付出后的水到渠成。成績裝在心里，工作做到實處，每天的生活由審計開始，日子在一個個“點兒”中一天天滑落，在他們，已成習慣。

沒有鮮花和掌聲的舞臺

第二次見到張處長，她連聲說“不好意思”，那天，因為看錯表，她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幾分鐘，“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今天怎么會這樣呢？”她一邊自責一邊抖著她的精干碎發。已過知天命之年的她，穿著淺藍色的高領毛衣，白色的小外套，素面朝天，顯得年輕干練。

張涵處長是位“老審計”了，1983年，審計廳（當時叫審計局）剛剛成立，她就成為其中的一員。投資審計處、企業審計處、金融審計處，一干就是二十余年，2004年年初，輪崗到財政審計處任處長。

說起一個苦字，張處長坦言確實苦。財政審計處共有9位同志，平均年齡38歲，哪個都是上有老下有小，長期工作在審計一線，顧不上照顧年長的父母，也顧不上照顧孩子的生活和學習。

現在財政決算審計實行“兩年審一次，一次審兩年”的辦法，工作量較過去增加了兩三倍，而工作人員卻比2000年機構改革前減少了一半。處里的任何一位同志都是一年有半年多在外地，節假日不能正常休息，連雙休日一年到頭也很難完整地休上幾個，平時加班自不必說，不加班反而讓大家不習慣。

但處里的每一位同志都是默默地自覺地克服了家庭與生活中的困難。講起自己手下的審計員們，張處長的話多了起來。曹滿堂、馬翠珍兩位副處長均已是不惑之年，兩人的孩子都在讀初中，很快要面臨中考，在家里他們上顧不了老人，下顧不了孩子，一年有大半時間在外出差。前不久，馬翠珍的兒子發燒咳嗽十幾天，她顧不上帶孩子去醫院，醫生批評她說，你怎么不早點給孩子看，都耽誤成胸膜炎了。而作為獨生子的曹滿堂，母親從老家來太原看病，自己忙工作脫不開身，他只能讓愛人陪老人去醫院。老母親在太原一個多星期的時間，他甚至沒能陪老人吃過一頓飯。處里的助理調研員劉向新，手腕上長了一個雞蛋大的囊腫，手都不能彎，為了把自己主審的項目完成，手術的時間一拖再拖。張健和李有志每年與曹滿堂、馬翠珍兩位副處長起草審計結果報告、審計工作報告和整改報告，多年的五一、十一不能休息，在提交報告前的一個多月里，連雙休日都不能休息，幾乎天天都要工作到夜深人靜。郭良慶在財政審計崗位上工作時間最長，他負責起草山西全省的財政決算審計綜合報告。冬天上班路上滑倒，手上磕了個大口子，縫了八針，手腫得老高，他一天假也沒有請，晚上輸液消炎，白天還在堅持上班寫報告……

張涵的辦公桌上擺放的一張男孩照片引起了記者的注意，那是她兒子的照片。說起兒子，她多少有些無奈：“我們兩口子工作都忙，小時候上幼兒園時，就老是第一個送過去，最后一個去接……沒辦法啊！”好在兒子很自立，去年順利地考取了一所外地的重點高校。

審計員的平凡生活

馬翠珍副處長與李有志兩人時常作為一個小組下到基層進行審計工作，記者采訪到他倆時他們頭天才從外地回來。

兩人在審計廳都已工作了十幾個年頭，已經習慣了常年在審計一線的工作。馬翠珍的兒子讀初中二年級。“一年到頭給孩子做不了幾頓飯！”說到孩子，馬翠珍臉上有幾分無奈和傷感。每次出差回到家中，兒子見面的第一句話往往是：“多會兒又走呀？”兒子顯然也已經習慣了媽媽不在身邊的生活。平時，孩子中午就和愛人在愛人單位食堂吃。至于晚飯，愛人有時間的話給孩子做，但愛人的工作也很忙，在他實在顧不上時，孩子的奶奶就得專門到家里給孩子做飯，做好之后再走。

現已升任審計廳副廳長的原財政審計處處長高愛平曾經對處里的同志們說過這樣一句話：“咱們這些同志老不在家，這不就鍛煉了孩子了嘛，孩子的自理能力就強了嘛！”

這話里透著多少自豪而又飽含著多少辛酸啊！

這之前的十多天，馬、李兩人作為一個小組到長治、晉城搞欠稅調研。多年無數次作為一個小組一起工作，馬翠珍與李有志非常默契，他們這對“黃金搭檔”，在一起工作的時間甚至比各自與自己家人在一起的時間還要長。這次的欠稅調研是審計本級政府預算執行情況的一部分。

作為一名審計工作者是非常辛苦的，作為一名女審計工作者更是不易。馬翠珍講起她剛從大學畢業分配到當時的審計局時的情景就足以證明這一點。當時，她們三位從山西財經學院分配到審計局工作的同學全部是女生，報到的時候，審計局方面不愿意要女同志，不予接收。給她們的理由是，審計工作太辛苦了，女同志不好干，更何況一下子派過來的三人全是女同志。情急之下，三人一起找到時任省審計局局長的楊崇春，一再表態，既然我們選擇來這兒，就不會因為自己是女同志影響工作，一定會好好干。之后她們才順利報到，成為審計隊伍中的一員。

審計工作是非常單調甚至是枯燥的，審計員的生活也是很清苦的。下到被審計單位，審計員往往要找一個又大又空的屋子，一般都是被審計單位的會議室。然后把對方的有關賬目、文件、資料等在屋里一字排開，一筆筆地看、一頁頁地翻、一本本地審。而且一旦進入角色，一般工作所謂的上下班、節假日等等概念在審計人的腦海中就統統消失了。

一年到頭四處奔波，審計人所面對的總是不計其數的賬目、文件、資料，是被審計單位的不理解、不配合，是朋友們的疏遠，是無言面對的家人。但張涵處長、曹滿堂副處長、馬翠珍副處長、李有志、張健……我們采訪到的每一位審計人都無怨無悔，因為，這樣的生存，是壓力，也是動力。這動力，不是鮮花，不是掌聲，而是發現問題、整改問題后的滿足感。

他們寧愿“風暴”少些

去年以來，全國矚目的“審計風暴”讓大江南北的老百姓們拍手稱快。但在采訪中，我們所接觸到的任何一位審計工作者都不愿意用“風暴”這個詞來形容他們的工作，也不愿意讓自己成為大家矚目的公眾人物，更不愿意被社會稱他們為“英雄”了。

普通百姓對審計工作有所認識，基本上還是近幾年的事情，特別是2004年的 “審計風暴”更是讓審計人成了全社會的焦點。但直到現在，人們對于審計工作，對于審計人的認識還是非常模糊的。在多數普通百姓眼里，審計工作無非就是查賬，而審計部門似乎就是一個專門查問題、挑毛病的部門。

張涵說，自己剛到審計部門工作時，人們對審計工作的認識基本上是一片空白。以至于每次到被審計單位，審計工作者們都得先仔仔細細地把有關政策講得清清楚楚，讓對方明白他們到底要干什么？怎么個干法？當時，自己的親戚、朋友、以前單位的同事都覺得她的新工作要常出差，工作很忙，很辛苦，但對于審計工作本身，大家都不了解，也不愿意多了解。

審計部門的職能究竟是什么，許多人還只是一知半解。事實上審計工作是一項監督工作，也是一項服務社會發展的工作。李金華審計長認為，對于審計工作而言，監督是手段，服務才是目的。審計不僅僅是查問題，更多的是要通過審計向被審計部門、單位提出建議，比如管理上如何加強、如何提高效益、如何防范風險等等，這才是審計工作最主要的目的。

因此，山西省審計廳廳長郝志遠提出這樣的理念：審計要為發展服務。

用張涵他們的話來說：審計應該是一種常態，而不應該僅僅是“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