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最大的愿望是做一只豬,一只沾床就能睡著的豬,即使睡相難看鼾聲震天,我也認了。
可這愿望已成奢侈。
三年來,失眠不離不棄,噩夢糾纏不清。
綿羊趕了一群又一群,睡神還是不肯光顧。我索性從床上爬起來,趿雙拖鞋跑到陽臺上。夜涼如水,手中香煙明滅,我開始不可遏止地想念起那個叫田野的男子來。
原來,我缺的除了睡眠,還欠一個真實溫暖的臂彎和一個隨叫隨到的男人。微風中,睡裙搖曳,如果你碰巧晚歸,可以看到三樓陽臺上女人唇邊略帶自嘲的微笑。
2
沒人相信我林紫煙會缺男人。
霓裳艷影,千種風情萬般嬌媚我全留在了T形臺上。平日的我素面朝天,白衣仔褲,除了天生一副好架子,看不出跟模特二字有任何關聯,但身邊仍是蜜蜂暄然,蝴蝶蹁躚。
“紫煙,這么多青年才俊,沒一個看得上的?”每遇糾纏,總是向陽出面擺平,事后卻嘻皮笑臉地涎上來:“得了,就我吧,將就算了。”
“你這樣的鉆石王老五可不能隨便將就。寶劍贈英雄,鉆石配佳人嘛!”這樣的對話,天天在我和向陽之間上演。
這個名如其人的男子,走到哪里,陽光一片。他帶給我的,還不止于此。作為天橋模特公司的老總,他一直盡可能地給予我他所能給予的照顧和溫暖。也是風流倜儻的男子,平時萬紫千紅,拈花微笑,獨獨對我,縱容寵溺,毫無原則。眾人眼里,我們進進出出,成雙成對,儼如情侶。只有我知道,很可惜,他不是我的那杯茶。
3
再見田野,在意料之中。
電視臺的名記,自然不會放過本市盛大的模特選拔大賽。
這是一個明星璀璨、流光溢彩的夜晚。鮮花,掌聲,鎂光燈,星光熠熠,時尚薈萃。
作為模特委員會成員單位之一,大賽結束后,向陽和我,少不了出席當晚的記者招待會。妝容精致,衣著得體的我剛剛坐定,老記們就紛紛迫不及待地發問了:“林小姐,作為2003年度最佳職業時裝模特,你有什么話要對今天獲獎的模特們講?”“林小姐,你認為一名優秀的模特具備的素質是?”……
喧囂聲中,我從容作答。迎面撞上的卻是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深邃,溫柔,一如既往。目光對視,他眼里閃過一絲疑惑。我的心微微一疼,眼睛開始不可抑制地泛潮。在我還有意識將田野二字壓在舌尖之前,我以一個不算唐突的理由沖出了記者招待會的大廳。
曾經在記憶中摩挲過千百遍的容顏,就這樣以一種理所當然不可拒絕的姿勢出現在我面前。可是,我為什么要驚慌失措,落荒而逃呢?我已經不是二十歲的羞澀女子了。
深吸一口手中的520,我脫下高跟鞋,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這樣的人生也不錯,就算沒有愛情,也還有自由和率性,想抽煙就抽煙,想買醉就買醉,除了陰魂不散的向陽沒人管我。那幫狂蜂浪蝶喜歡的是臺上冷艷四射的名模林紫煙,沒人關心臺下失魂落魄的憔悴女子。
一輛標致不緊不慢地跟在我身后,寸步不離。
又是向陽!這個討厭的家伙,每次我心情低落時,他就以這樣的方式來表達他的心疼和關心。待我累極倦極,才抱我上車送我回公寓。
可是我不需要!我轉過身來,氣勢洶洶地朝車門走去。車戛然而止,強烈的車燈照過來,我一時看不清猛然從車里走出來的人。
他不是向陽,他站在赤腳的我面前,我剛好夠在他耳朵的位置。
這是一個曾經熟悉無比的高度。
4
就這樣和田野相遇。
仍是俊朗不凡的男子,只是眼神如豹,惜字如金,比之以前,更多了一份陰郁和霸氣。
危險的男人。這幾年來關于他的花邊新聞,緋色事件,我已聽聞太多。可是,又有什么關系呢?注定了相遇,便注定了糾纏,我微笑著投入他的懷抱,如一尾溺水的魚,心甘情愿沉在他的海水里。
愛一個人,原來可以愛到這么謙卑的地步。我開始戒煙,穿平跟鞋和白色長裙,下廚做皮蛋瘦肉粥,在他的手機里傳來其他女人的聲音時,神情自若,笑靨如花。
他約我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溫柔,他手機里曖昧的聲音逐漸沉寂,他身上亂七八糟的香水味開始被簡單的香皂味替代。
終于有一天,他對我說:“寶貝,我想讓你搬到我那去住。”少有的忸怩和不安在臉上一閃而過。多么熟悉的場景,記憶中也是這樣的陽春三月,暖暖風中,那個羞澀少年在我耳邊低語。
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
陽光下十指相扣。我唇角輕揚:“田野,我們做個游戲,如何?我們從這個路口各奔東西,15分鐘內如果能找到對方,我就搬到你那去。”
第9分鐘,我正站在法國梧桐樹下貪婪地呼吸樹縫間陽光的味道,身后一個暖意十足的懷抱環上來:“親愛的,我沒想到在大街上也能拾到寶貝。”
5
搬家那天,拉了向陽做苦力。田野正好出外采訪,實在抽不出時間。這個平日里粗枝大葉的大男人,一會兒滿臉感激地和向陽握手,一會兒又滿臉歉然地揉揉我的長發,千叮嚀萬囑咐后,才急急離去。
我笑,再怎么灑脫的男子,也有婆婆媽媽的一面。
向陽則一臉無奈,“我最不喜歡為他人做嫁衣了。”
我一邊監督他勞動,一邊傲慢地回敬他,“哼,讓你做嫁衣是看得起你。”
金杯車風馳電掣地朝田野的單身公寓開去,大片大片的陽光灑在路面,如同我心中滿溢的快樂。
打開門,一股熟悉的氣息迎面而來。四處亂丟的報紙雜志,隨手一扔的T恤襯衫,這是一個沒有女人印跡的小窩,零亂不堪。
“看來傳言非虛呀,”向陽朝我促狹地眨眨眼,“萬花叢中過的田大記者真的是從未帶女人回過家。”
顧不上和向陽斗嘴,我竭力使自己澎湃的呼吸平靜下來,沒有關系,沒有關系,這已經足夠了。
因為,從此以后,這是我的領土了。
6
淡藍的床單,淡藍的窗簾,藍白格子相間的桌布,一束清新潔白的香水百合,我在這個原本零亂的窩里印上了自己的痕跡。
我還要在這個男人身上刻上自己的烙印。
是夜,終于合衾而眠。海藻般的長發披散枕間,田野似水的目光中,我是自甘墮落的溺斃者。熱吻鋪天蓋地,身體恣意糾纏,我在他身下輾轉承歡,熱烈綻放。熟悉的體溫緊緊包圍,我如柔軟的藤蔓,他似堅挺的大樹。共同攀上快樂高峰的一瞬,我終于無法自制地歡吟出聲,淚流滿面。
“寶貝,睡吧。”他輕輕地吻我,然后習慣性地把右臂枕在我腦后,左臂自然而然地環上我的腰。
我順從地閉上眼睛。三年來,第一次,睡得如此香甜。
我貪戀地享受著這樣的日子。
和他十指相扣地走在陽光中。
在路口做15分鐘的游戲決定誰做晚飯誰洗碗。
聽他夜夜在耳邊輕唱:兩只小豬,睡得快,睡得快,一只打著呼嚕,一只流著口水,真可愛,真可愛。
簡單的生活快樂似神仙。更難得的是,失眠不治而愈。一次田野跟我講,紫煙,你睡覺的姿勢真好看——
我的臉剛紅,他接著來了一句:“像只貪睡的小豬。”
做只豬有什么不好,如果能睡個好覺,能過得快樂。
7
一開始,我就知道田野是有過故事的男人。否則,以他的心性和氣質,是不屑于沉湎桃色,流連花間的。這是感情上受過重創的男人極易采用的極端方式。
星期天,很好的太陽。被子該曬曬了,箱子該拾掇拾掇了,我把房間翻了個底朝天,田野也在一旁湊熱鬧。
丁當就這樣不經意間出現在我的領土上。我好奇地俯下身,緩緩地將她拾起來。
明媚如花,純凈似水,我奇怪兩種不同的氣質竟在一人身上結合得如此完美無瑕。
只是一張照片,可是足見田野的緊張了。他猛地從我手中奪過,眼里閃著灼灼的光,嘴唇微微顫栗,臉上是一種我未見過的狂熱和痛楚。
我懂了,她才是他心頭的那粒朱砂,床前的那抹月光。
我有同樣的明媚,卻沒有能與之抗衡的純凈。更何況,愛情的戰役中,她占了先機。
黯然轉身,卻被田野一把拉住,他是那么的用力,以致我收不穩步,跌落在他懷中。
那個午后,滿屋狼藉,一室清風,我們就以這樣一個溫暖的姿勢擁抱過往。
8
丁當,丁當,叫起來就唇頰生香蓬蓽生輝的名字。
田野在明月清風的校園與她相遇。儷影雙雙,自成風景。
田野先一年畢業,在一所中學做老師。薪水微薄,日子清淡。半年后,惟一能做的,也只是搬離集體宿舍,給心愛的人筑一個暖暖的小巢。
寬寬的雙人床上,兩人相擁入睡,掙扎著與澎湃的青春和內心的激情斗爭。
都是單純自制的孩子,相約第一次留在新婚。睡不著時,田野就給丁當唱歌:兩只小豬,睡得快,睡得快……
幸福得來不易,消逝卻易如反掌。
善解人意的丁當一直在外兼了好幾份家教,風雨無阻,田野總是全程陪伴。
華燈初上,你若看見兩個年輕人騎著單車,一路灑下清脆的鈴聲和歡樂,那便是田野和丁當。
一切美好在那個冬夜劃上句號。
那是一個冷得徹骨的夜晚,清冷的街上空無一人。丁當像往常一樣去學生家,田野因教研組臨時開會,來不及送她,叮囑幾句就匆匆離開了。
當晚上11點田野從教研組辦公室回到租住的小屋,遠遠的,心就一沉:屋里的燈沒亮。田野瘋了似的沖了出去,打電話去學生家,那邊驚訝地說,回去一個多小時了呀。問她的室友,問街上的路人,卻無一點消息。
一天一天,杳無音訊,田野去了他們常去的公園,學校,甚至警察局,仍然一無所獲。丁當就像是一場美麗的夢,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從田野的世界消失了。
醉過才知酒濃。
愛過才知情重。
田野辭了職,轉了行,白天拼命工作,晚上處處留情。如果沒有丁當,那么和誰不是一樣呢。肉體升騰,靈魂墜落,他以浪子的形式來麻醉對一個女人刻骨的思念和銘心的愛情。
9
我的眼睛濕潤了。
我從來沒有比此刻,更深地懂得一個男人。
我跟眼前的男人一樣地傷慟,一樣地緬懷那段清風明月的歲月。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我惟有張開雙臂,心疼地擁這個哽咽的男人入懷。
他忽然站起身,拉著我的手就往外走。
我任他牽著,安靜無語。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沒來由地信任,風里來,火里去,只要有他。
“紫煙,嫁給我好嗎?”田野充滿磁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如天籟之音,美妙無比。
幸福毫無預兆地降臨,只覺得飄飄忽忽,是眩暈的感覺吧?
陽光下十指相扣。我唇角輕揚:“田野,我們做個游戲,如何?我們從這個路口各奔東西,15分鐘內如果能找到對方,我就嫁給你。”
田野剛剛轉身,我就上了一輛的士,并關掉了手機。
15分鐘后,向陽的標致載著我朝機場方向疾馳而去。
“紫煙,你決定了嗎?”向陽的聲音里盛滿心疼。“你為什么非要為難自己呢?一切都過去了。”
我的眼睛紅了,是的,這個溫暖的男人,一直以來都把我當做妹妹來疼。三年前那個不堪回首的冬夜,若不是他,將遭歹人施暴并被劃傷臉頰的我及時送進醫院,后來又輾轉送我出國整容,培養我走上T形臺,哪里會有今時今日驚艷絕倫的林紫煙呢?
只是,花非花,霧非霧,一切都回不去了。
10
田野,我要怎樣才能告訴你:
那個冬夜,我失去了安穩的好覺,和一個溫暖的臂彎。
還有,一個叫了二十年的名字,丁當。
摘自《ROSE》2004年第10期
編輯:亦然leng n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