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依米曾經對劉家明說她的人生是有兩種選擇的:A是嫁給家言做一個賢妻良母。B是和三毛一樣,不斷寫作,不停流浪。
2005年1月27日
丁依米來深圳的第四十一天,家言還是很忙??蛷d里的時鐘敲了十二下,她拉開臥室的窗簾,窗外是繁星點點,深圳的夜景燈紅酒綠,而她對這座城市還未熟悉,已生厭倦。失眠的夜總是有撕裂人格的錯覺,不再能用文字填補寂寞,或許這也是生命的一種終結。
她拉開窗,風吹亂了她如海藻般糾結的長發,卻吹不盡這一室的孤獨。她的家言,有著高高的鼻梁和豐潤的唇,他總說:依米,我在努力,等事業穩定了,我們就結婚。我會好好在你身邊陪你。想到這些,她的唇邊會有淡淡的笑。她為他沿著長長的路軌,從北到南,由家鄉無名的小鎮到北京,由北京到深圳,沒有后悔。
手機的鈴聲在安靜的午夜格外清晰,是家明?!澳阍趺床缓透缯f你不能吃辣椒呢?你傻瓜?!?/p>
她知道明天那個四川廚子不會來了,她真傻。她的胃病很小的時候就有,可那并不重要,很嚴重的胃病,也不重要,在她的生命中,還有什么比1996年認識家言重要的呢?
1996年9月1日
十六歲的丁依米讀高一,家明與她同班,家言高三,是學生會主席。那天的開學典禮上,家言代表老生發言,內容是什么,她記不清楚了,只記得那個炎熱的午后,她坐在軍綠色的馬扎上把背挺得筆直,馬尾辮隨著微風一晃一晃的。馬尾辮上天藍色的蝴蝶結也一晃一晃的,她那時想,她坐得筆直,他一定會注意到她的。即使他沒有注意到她也總會注意到她頭上的蝴蝶結的。
有個男生在身后小聲的說:那是我哥哥。她側頭,馬尾辮掃過家明的臉頰。他們相視而笑。只是他不知道,他無心的一句話,讓丁依米在填寫學生表格時偷偷記下他家的電話。
2005年1月29日
清晨的陽光真好,她支起頭,看家言熟睡的容顏,心中忽然有種想哭的感覺。家言睡著的時候,眉頭皺得緊緊的,她伸手想為他撫平,他卻反射性的睜開眼睛:“昨晚,昨晚我回來時有沒有吵到你?”
“沒有,不到十點我就睡了?!?/p>
“你的胃病家明沒有對我說,分開這么久,我又忙,所以……”
“我不會怪你的,川菜很好吃其實?!?/p>
“……”
“……”
“依米,如果你有什么要求,你可以對我說的?!?/p>
“我會的,家言?!?/p>
1997年1月16日
那天是她的生日,傍晚放學回家,她悄悄拿起話筒,撥了那串在心中反復千百次的號碼?!拔梗沂莿⒓已?,請問你找哪位?”
“……”
“喂,你怎么不說話?”
“……”
“我知道了,你是找我的對嗎?”
“……”
“我知道你是誰,你說話吧!”
“家明,你過來,她什么時候說話你再叫我。我先去把作業寫完。”
她聽見拖鞋的踢踏聲,一個遠去,一個靠近,讓她由幸?;胧洹?/p>
“你是誰,為什么不說話?”
“……”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個小啞巴?!?/p>
“你才是啞巴呢,笨蛋?!?/p>
“哥,說話了?!奔颐髟陔娫捓锱d奮地嚷,她聽到家言的聲音由很遠的地方傳來,“她說什么?”
“她說我笨蛋!”
她笑著放下電話。
2005年3月11日
母親突然腦溢血,讓她異常擔心,匆忙買好車票,她渴望家言可以和她一起回去,家言最近有筆很大的合約要簽,他坐在酒紅色的沙發上,舉止從容:我已經叫家明從北京先過去了,我等到生意上的事都談妥了會過去。
她抬起頭,倚在門旁,輕輕地問:“你不能陪我一起回去么?”
他的手機響起,臨出門前他說的最后一句是:你放心,我會叫家明處理好一切,有他在你身邊,我很放心。
半夜歸來,他躺在床上,很快睡去。她的肩頭微微動了動,沒有誰知道。
1997年4月1日
她終于下定決心對家言表白,為了避免尷尬,選擇了這樣一個日子,放學的時候她叫住走在前邊的家明:劉家明,麻煩你把這個信封轉交給你哥哥。
信封里靜靜躺著電影院六點半的一張電影票,票的背面寫著:愛民道三十二號四樓A座,丁依米。
那個夜晚來臨的時候,她關掉臥室的燈,站在窗前,樓下的榕樹黑蒙蒙的,遠處路燈微暗,家言一直沒有來。
2005年3月12日
她登上了回家的列車,早上走時,家言還在夢中,她拖著皮箱,一個人步入電梯,不曾回頭。
1997年4月2日
課上家明傳來紙條:昨晚哥哥在你窗外榕樹下等到很晚,你臥室的燈一直暗著,昨晚是個玩笑嗎?
她的心微微顫了一下,轉動筆尖:昨晚我一直在臥室窗前,沒有看到他。
以后家明常常帶她回家做功課,她和家言開始熟悉,直到戀愛。
2005年3月13日
母親沒有了自理能力,她回家,看到從不曾做家務的父親,正拿著湯勺一口口地喂母親喝粥,那么細致,那么小心。夕陽從綠紗窗劃過,灑在他們的臉上,讓她有氤氳的溫暖。回頭看到家明。匆忙的道謝。家明只是拍拍她的肩膀:伯母病情已經穩定,你該多休息一下。
她跑到從前常去的河邊,年少時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會來此,把腳泡在冰涼的河水中,抬頭看著蔚藍的天空,讓心飛翔。
1997年7月
校園的月季花都在吐露芬芳,家言和丁依米的愛情還未正式開始,家言卻要離開。她站他的身旁,在學校高大的噴水池邊,把劉家言的同學錄還給他。她在上面寫:劉家言,我不會讓我們的情感僅僅成為高中時代美好的回憶。
2005年3月14
她給家言打電話,手機是關機,打公司電話,秘書說:劉總正在開會。依稀想起離開時他說:把你交給家明,我很放心。
1999年9月
劉家明和丁依米一起考上了北京的大學,家言正在北京。
2005年3月17日
家言來電,生意上的事情發生變故,不能回去看望依米的父母,非常抱歉,慶幸的是依米的母親病情一直穩定。家明一直陪在依米身邊照顧。
2001年3月
家言大學畢業,為了事情選擇去深圳發展。車站,他抱著依米說:等我穩定了,接你過來,我們結婚。他對家明說:我把依米交給你了。
2005年3月21日
家明和依米一起靠在院子前的榕樹旁聊天。依米想起了那年的愚人節,輕輕地對家明說:我想這次回來,我不會再去深圳了。
家明看著她的眼睛,從少年時代,他就覺得依米的眼神像某種空靈而執著的植物,像曇花抑或是其他。他喜歡什么都不做,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聽她說。
榕樹比起從前粗壯了好多,樹皮還是那么粗糙,沒有人清楚它到底見證了些什么。家明記得,那年的愚人節,他收到了自己喜歡的女孩子給自己哥哥的電影票。十七歲的少年,一個人站在樹的陰影中,他想如果她走出來,他一定告訴她,他沒把電影票給哥哥,因為他喜歡她。他想如果她走出來,他一定會告訴她,從開學典禮那個炎熱的午后,天藍的蝴蝶結隨風晃動,馬尾辮劃過他臉頰的那刻起,他喜歡她。
他因為不忍心她受到傷害,明明在電話中聽出她的聲音,卻愿意自己裝成笨蛋。
他因為不希望看到女孩臉上的失落把他領到了哥哥身邊。
他因為不愿意看到女孩的孤單,在北京靜靜地陪伴。
他因為不想打斷她的執著,所以一直默默地關注。
他記得她曾在家鄉的小河邊告訴他:我的人生是有兩種選擇的。A是嫁給家言做一個賢妻良母。B是和三毛一樣,不斷寫作,不停流浪。
可是就在這個夜晚,他看到她放棄了第一種選擇,他很想告訴她,其實在她的人生中,一直還有著第三種選擇C ,那就是讓依米嫁給劉家明。
摘自《玫瑰story》2005年第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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