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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時許,“KISS ME”酒吧,與往常一樣,那個黑衣男人總會準時出現。
注意到他,是因為他有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睛。他不經意間的一瞥便足以令我神魂顛倒。遇見他,我如同枯木逢春。于是,空乏的心靈有了寄托,無聊的生活有了期待。
那天,雨下得很大,風也刮得很急。猶豫了片刻,我還是撐起傘走了出去。
來到“KISS ME”,我叫了一杯“曖昧”,然后坐在靠窗的座位。抿了一小口液體,迅速用目光掃視周圍。失望如藤蔓爬上心頭。他沒有來!
他沒有來。我在心底輕輕嘆息。
“曖昧”是他每次必點的酒。“曖昧”讓我想起我與沈應良的關系。在某個時刻彼此靠得很近,然而,稍頃,就是咫尺天涯。我們仿佛兩個世界的人,在一起只是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近,有人來到我附近的座位,停住,坐下。是他!他來了!我不必抬頭就能分辨,卻忍不住要抬頭。在我看向他的時候,他的目光也毫不遲疑地停留在我的臉上。他的眼神熾熱,仿佛一團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焰,燒得我渾身發燙。再不敢看他的眼睛,把頭低了下去。
手機不適時宜地響了起來,是沈應良打來的。寶貝兒,我今天晚上到你那里過夜,乖乖在家等我哦!沈應良的電話來得有點突然,因為他大概有半個月沒與我聯系了。
喝完最后一口“曖昧”,我站起身,走出去。
雨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停了。
走了幾步,身后傳來呼喊,小姐!你的傘!
是他!他黑色的身影在暈黃的路燈下顯得很清晰。他追過來,手里拿著我的傘。小姐,這是你的傘么?
我點頭,接過傘,然后說,謝謝。
正要離開,他再度喊道,小姐!
我趕緊轉身,由于轉身的速度過快,路面又滑,我一個趔趄,差點滑倒。幸好他及時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弄得我有點疼。可是我并不急于讓他放手,因為他讓我感覺到年輕男人的力量,這種力量讓我迷戀,也是我從不曾體驗過的。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抓住我的胳膊有所不妥,觸電似的松開手。
剛才的一系列舉動顯然讓他忘卻了自己喊我所為何事。他愣在那邊,許久才說,小姐,時間不早了,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家?
雖然他的語氣是誠摯的,但是這令我很慌張。我立即對他擺手,不,不用了……謝謝。我變得語無倫次,仿佛所有的秘密都被洞穿。
甚至,沒有與他道別,我就逃一般地轉身離開。
B
家里一片漆黑,證明沈應良尚未到來。我把自己扔進沙發,回想著方才黑衣男人抓住我胳膊的那一幕。握著被他抓過的胳膊,仿佛那股力量猶存。不知不覺中,竟帶著微笑進入了沉醉的夢鄉。直至沈應良將我喊醒。
盡管我很疲倦,盡管我想繼續沉醉在剛才的夢里,但是沈應良卻不容分說地把我抱進浴室,脫光我的衣服,讓我與他一起鴛鴦戲水。
我把眼前的男子想象成“KISS ME”里那個冷峻的黑衣男子,此刻我正在與他極盡纏綿之能事,這種想法讓我興奮。但沈應良畢竟不是黑衣男人,他已是年近五十的男人,在床上有些力不從心。我的感覺剛被調起來,他就蔫了,然后倒在一旁,兀自沉睡過去。我卻怎么也不能入睡,雙眼呆呆望著天花板,問自己,日子是否就這樣一成不變地過下去?這樣過下去,不會缺衣少食,不用受老板的冷眼,可是,卻受到良心的譴責。近來一直做一個噩夢,夢見我和沈應良的事情穿幫了,他老婆滿臉怒氣地沖上來狠狠地甩了我幾個耳光,然后拿起一把匕首直捅我的胸口,嘴里還喃喃道,你這個該死的狐貍精,叫你搶別人的男人!這就是你的下場!
一夜無眠。
次日清晨,沈應良醒來后,便掏出一個制作精美的小禮盒,從中拿出一枚鑲有鉆石的鉑金戒指,鄭重其事地戴在我右手的無名指上。然后深情款款地向我表白,落落,這兩年來,我讓你受苦了,既不能給你名分,又不能常常陪在你身邊。但是你要知道,我是愛你的。在我心里,我早就把你當作我的妻子了。
這樣的情形,我是不是該落兩滴淚渲染一下氛圍?可是我沒有,我一點都不感動。我甚至認為這是理所當然。我給他青春,他給我物質,僅此罷了。即使他給我的物質帶著感情,也絲毫不能將我打動。因為,我自始至終給予他的只有身體,與感情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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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邊逗留了幾天之后,沈應良再次離開我去忙他的事業,以及照顧他的家庭。我這里永遠只是他的旅館,是他閑暇時才會想到的驛站,來去自如。
步入“KISS ME”的時候,我發現那個黑衣男人已經早早坐在那里,桌上卻不再是“曖昧”?!皶崦痢睅еr艷的紅,而他面前的酒卻有著淡藍的光澤。
我依然選了一個靠窗的座位。還沒來得及叫侍者,黑衣男人已經走了過來。他把手中的酒放在我面前,今天我請客。
為什么?我不解地問。
因為這杯酒能代表我這幾天的心情。這種心情和這杯酒同名,都叫做“思念”。已經習慣了每天在這里遇見你,而你卻突然間消失了,一連幾天看不到你,我真的很擔心你。幸好今天再次遇見你,不然我真的要去張貼尋人啟事。他的口氣不像說謊。
我的淚無聲地落在這杯叫“思念”的酒里。為了不讓他看見,我埋下頭把一杯酒一股腦灌進嘴里。里面有淚水的味道,咸咸的,澀澀的。
可是他還是看見了我的淚,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臉,用舌尖吻去我的淚。在這一剎那,我渾身都在輕微地顫抖。心想,這便是愛了吧!
這次我讓他送我回家。到了家門口,我告訴他,這是一個男人為我買的家,我用青春換取豐裕的物質生活。
他登時愣住了,半天不能言語。
我其實完全可以不把真相告訴他的,但是他的眼睛是那么純凈,讓我無法對他隱瞞。只怪我和他相遇太晚。假使,他不嫌棄我目前的身份,假使,他仍舊對我存有好感,那么,即使不能與他在一起,擁有這樣一份感情,我也無憾了吧!
良久,他終于說,晚安,再見。停頓了一會,又說,明天晚上老地方見。然后轉身,消失在樓梯口。
與他僅僅交談過一次卻仿佛相戀已久的戀人,連彼此的言語都不顯陌生。然而,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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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應良依然忙碌,但是他對我還算有點感情,會隔三差五地過來看我。某日,他突然死死盯著我的臉,把我盯得莫名。他說,落落,你怎么越來越年輕漂亮了?
我把手臂環在他脖子上撒嬌,親愛,那都是您的功勞。
他疑惑地問,不是吧?你該不會私下養了小情人吧?
我連忙否認,哎喲,我都是別人的小情人了,哪有資本去養小情人?
沈應良攬我入懷,你永遠是我一個人的小妖精??刹辉S對別的男人投懷送抱。否則……
未等他說完,我便用熱吻封住了他的唇。我不想聽,也不敢聽。雖然厭倦了與沈應良在一起的生活,但是卻不敢想失去他之后的生活是什么樣子。父親的病仍需要一大筆錢,妹妹讀外國名牌大學的藝術專業,仍需要高額學費。憑借我一個打工族實在不知道如何應付這么多開支。惟有沈應良能幫我。
E
黑衣男人叫程遠,他常常送我回家,但每次不等我掏鑰匙開門,他便轉身就走。仿佛我的家是陰森地窖,見不得天日。
這次就在他即將消失在樓梯口時,我用盡力氣喊他,程遠!
他停住,走回我面前。
我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他,留下來陪我,好嗎?
他不聲不響,我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便又補上一句,我不會要你負責,假如你不嫌棄我。
他猛地擁住我,我能聽見他的心跳,劇烈地,有節奏的。他的胸膛堅實寬厚,他的手臂年輕有力,他的一切都讓我著迷。我閉上眼睛,貪婪地聞他身上的氣味,淡雅的,迷人的,與沈應良完全不同。時間停止了片刻,他發出了呻吟一般的低語,這不是我所希望的……
我緩緩睜開眼,用夢游般的語氣問,你希望的是什么?
他輕撫我的頭發,溫柔地說,離開他。一切從頭開始。見我沉默不語,他又輕搖我,答應我好不好?
他的話如同春雨,一點一點滲入我枯槁的心田。我的心瞬間柔軟了,像棉花糖一樣,又甜又輕。頃刻間,所有的生活壓力蕩然無存。
我對他微笑著點頭,我答應你。
他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把我擁得更緊。仰起臉,便可以觸到他的鼻尖。他的鼻息吹在我臉上,癢癢的,讓人沉醉。我閉上眼,等待著。好一會兒,終于落下一個吻,在臉頰上,輕輕的。
好好休息。他放開我。只此一句,轉身就走。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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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晴朗的時候,程遠會約我一起去郊外放風箏,去公園賞花,去海邊看日出。我的生活因為有了程遠變得充盈而豐富多彩。
趁著沈應良出國處理一件棘手的業務時,我約程遠一起去鄰市一個有名的度假村游玩。那里的房舍很古典,我事先預定了一個帶有屏風的屋子。
那個小巧典雅的房間,一分為二,中間僅僅隔著屏風。入夜后,我和程遠躺在屏風的左右。期待著我們之間發生些什么。
但是那邊始終沒有動靜。我不甘心,用手指彈打著屏風。
還沒睡啊?程遠的聲音清晰。接著他點燃一根香煙,我可以聞到淡淡的煙草味。
你也沒睡?我坐起身。
嗯。睡不著。他輕微嘆息。
為什么睡不著?
近來一直失眠。
我陪你聊天吧!我興奮地說,然后走到屏風那邊。
他癡癡地望著我,不知所措。因為我習慣裸睡,我是一絲不掛地走過去的。不是忘記穿衣服,而是刻意為之。
他卻轉過身,目光望向窗外。
我的心碎了,問他,難道我不夠美么?
他嘆口氣,你很美,美得讓所有男人心動。
那么,你為何吝嗇得都不肯給我多余的目光?
因為你現在不屬于我,你是別人的女人。他頭也不回地說。
我扳過他的肩膀,溫柔地說,給我時間,我會離開他。
好,我等你。他邊說邊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別著涼了??烊バ菹?!我也要睡了。他的語氣是那么不容置疑,讓我沒有回旋的余地,再不走,我便顯得厚顏無恥。
帶著失望,我回到了屏風那邊。卻再也睡不著,想著自己該如何與沈應良攤牌。
G
次日妹妹打來電話,說沈大哥實在是個好人,還趁出差的機會到她學??赐?,并塞了一筆生活費給她。
這個電話讓我想起了沈應良的種種好,有點難以開口向他說拜拜。他雖然是有錢的花花公子,曾有過無數任情人,自己只是其中的一任,但終究兩年來,他對自己是真心的,未曾對不起我。
沈應良再來時,卻是帶著盛怒的表情質問我,你到底有沒有背叛我?
我遲疑了片刻,矢口否認,沒有!我怎么可能背叛你?說著竟然委屈地哭了。
沈應良心軟了,抱著我安慰我。但還是要我去與他老婆對質。因為他老婆已經知道了我們的事情,而且還從別人口中得知我背著他在外面偷情,于是和他鬧僵了。
我不想去。沈應良卻說,身正不怕影子斜。她答應過我了,只要你沒有背叛我,只要我們真心相愛。她便選擇退出。到時候我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
原本想與他攤牌的,現在卻有了可以與他終身相守的理由。多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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惴惴地去參加沈應良以及他老婆的三人派對。那個女人不是傳說中的黃臉婆,反而是個精雕細琢的貴婦人。
沈應良急急地導入正題,問她,你說的那些話都有憑證嗎?
她一副穩操勝券的模樣,憑證?我有人證也有物證。然后她對坐在不遠處的黑衣男人喊,小遠!
我的思想頓時凝固了,黑衣男人正朝這邊走過來。每走一步,我都感到地動山搖。
是你?你居然讓我戴綠帽子!沈應良起身,一把揪住程遠的衣領。
他老婆卻將他狠狠推開,是她主動勾引我弟弟,我弟弟才懶得碰她,嫌臟呢!
姐——程遠的呼喚,聽起來是那么痛苦。
見我在一旁看著程遠發愣,沈應良沖過來抓住我的肩膀,指甲陷進我的肉里。發瘋般地問,你說話??!為自己辯解啊!你為什么不說話?
程遠一步上前,拉開沈應良,不許碰她!你要的證據,我給你。說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MP3,里面正是我和程遠的對話。既而他掏出一張光盤。他姐姐一把搶過去,對沈應良說,知道里面是什么嗎?是這個狐貍精光著身子向我弟弟投懷送抱的情景。真是賤貨!我帶了手提電腦,現在要不要看?
姐,你答應過我,不會太為難她的。程遠拿回光盤。
沈應良的臉已經氣得扭曲,他對我吼,葉落落,我哪一點對不起你?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我忽然頭重腳輕,一頭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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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便看見程遠焦急的臉龐。你終于醒了。
我扭過臉,不去看他。
對不起,我原本只是想幫姐姐解決問題,并非想羞辱你。我爹娘過世得早,是姐姐一手把我拉扯大。
我依舊不理他。
知道嗎?那一夜,在月光下,你是那么美麗,我都快沖動得把持不住自己了。我不碰你不是討厭你,而是尊重你。
我終于把臉對準他,謝謝你的尊重。我們現在這樣,一清二白,不是很好嗎?
那你預備以后怎樣?
還能怎樣?獨自一人闖蕩。我目光呆滯地望著天花板回答他。
那你預備將我如何處置?
如何將他處置?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也不想回答。我只想一切從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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