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我尋找一個源自西西里的傳說,聞到你濃郁的麝香
我在一家外貿服飾公司工作,被派到上海擔任新成立分公司的副經理。剛上任的一個重要工作是為公司發掘新的才俊,主要目標之一是服裝設計師。就是在那時,我遇見了尹天風。
我在一大群人里聽到人們歡呼叫著他的名字,似乎他在那個圈子是個名人。可惜我初到上海,并不清楚當地行情,所以也并不特別相信人們的稱贊。他被介紹給我時,我只覺得他很年輕,而且模樣不賴。
第二天晚上,尹天風到我住的房子來找我,對我說,他選擇與我們公司合作,因為他覺得我還不錯,不至于像有些奸商,腦袋里只裝豬油。
承蒙他不嫌棄。可惜我像許多奸商一樣,看不慣自視過高的毛頭小子。
他似乎感覺不到我態度冷淡,向我借電腦,向我展示他設計的服裝。
我不得不說,他的設計讓我欣喜不已。他就是我要找的設計師。我馬上表示要簽下他。
他反而拿喬:“我本來以為你值得。”
“本來?那現在呢?”
“你似乎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你本來抱了多高的指望?希望人人歡呼,稱呼你范思哲?”
他不答反問:“你對范思哲有什么看法?”
“夸張,激情,俗氣。”我并不了解范思哲,雖然我做的是服飾,不過一向主張走自然路線。我對意大利天生有好感,但并不包括范思哲。
他雙眼放光:“越俗氣,越有征服力。”
然后這個男人又變卦了,主動要求簽約。
前后不到三十分鐘,我眼看著他在我面前變更著想法。沒見過這么善變的男人。
當晚就簽下他。不久公司有個夏季服裝展,尹天風負責其中1/3的設計。對新進公司的人來說,這是一次相當好的表現機會。不過尹天風顯然并不滿意。他希望可以由他一手策劃全權負責。
“我一個人可以做得更好。”他向我表示。
“就算你才華多到滿出來,也請稍微收斂一下。另外兩位資深設計師的東西不知你看過沒?”我拿出幾個圖樣,“你有才,人家也不是在混的。”
他接過去,細細看。末了對我說:“我可以拿回去參考一下嗎?”
見他態度沉穩下來,我相信他年紀輕輕能打出這樣不小的知名度是經過了努力的。放下心來:“好好做。相信你可以做出好的成績。”
臨服裝展示會,尹天風來找我。
“我是你聘來的,你也希望我能有所表現吧?”
“你表現好一點,對你對公司都好,我自然不想看到你搞砸。”
“我有困難,就是你的困難,我們是休戚相關的。”
我很想告訴他,我們遠遠不是那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更談不上休戚相關。不過簽他的是我,如果他表現不佳,我是要承擔一定責任的。
“說說看,有什么可以效勞的?”
“很簡單。”他拿出一件衣服,“給我做一次模特。”
“別想。”
“我設計衣服,總是要分析一些人的性格,希望什么樣的衣服穿在什么性格的人身上,不想看到我的衣服被別人穿得不倫不類。這件衣服我是為你設計的。沒有人比你穿著更能體現它的風格。”
我還是換上了這件有七種顏色的衣服。我一向穿衣不會超過三種顏色,這七色衣完全不符合我的穿衣哲學。也許是天生不能抗拒美的誘惑,也許是尹天風的說服力夠強,也許是我其實想試試原則以外的東西,也許是尹天風的眼神太熱切,太灼人。
這是他為我設計的衣服。
我對著鏡子,真的很漂亮。完全是另一個我。
不是沒被追求過,不是沒被真心對待過。然而鮮花禮物,都敵不過含蓄的贊美,隱晦的討好。
他的方式,剛剛好觸動我的心弦,不遠不近,不急不徐,力道恰恰夠,溫度剛剛好。似乎正是我尋找許久的純粹熱烈的愛情傳說。
他過來,輕輕幫我拉上背后的拉鏈。我感受到他溫熱的氣息。是夜色的關系,還是溫度的原因?我聞到他身上濃郁的麝香。
B.韓尚俊如飄飛在水面的翠鳥,光芒一閃即逝
雖然對尹天風有所期待,不過他交出的答卷顯然還是超出了大家的預想。同期三位設計師,他得到了最高的評價,無論是來自公司高層,還是顧客反饋,或是銷售成績單。連我這個挖他過來的人也借了他的東風升了職。
尹天風買了房子,對我說:“雖然你不在乎這些,不過我還是希望我的女人住我的房子。”我感覺自己很幸福,以至于他說不要在公司公開我們的關系比較好時,我也覺得他的顧慮是對的。因為畢竟在同一家公司,單純的同事關系總比情人關系來得方便。
我們在一起已經三個多月了,幾乎是認識不到兩周就成了情人。
秋末,他去法國找靈感,為下一季的春裝做準備。我數著他回來的日子,結果他帶回來一對巴黎姐妹花。如果不是為了給他一個驚喜,如果不是我每天一定會去他的房子,如果不是他和她們回來時我剛好打算離開,我不會撞到不想看到的一切。
沒有人知道我們在冷戰,就像之前沒有人知道我們在交往一樣。
情緒低落,心情浮躁。我沒料到尹天風連句解釋也沒有。
自然知道就算他解釋也是謊話,因為一切擺在我面前,誰都看得清楚。只是心存僥幸,就算生氣難過也還是打算原諒他。
別跟我講天涯何處無芳草。這句廢話人人會說,真臨到自己頭上,情愿死守著那棵爛草的人多了。我是俗人,我緬懷過去,忘不了一起刷牙一起做飯的時光,想起賴床向他撒嬌的過去還是覺得幸福,看著他為我設計的獨一無二的衣服就感覺自己是被寵愛的人。
這些,輕易是不會舍得放棄的。
人事主管告訴我,他給我找來兩個助理,都很優秀,讓我自己挑一個。我選了韓尚俊。他剛畢業,經驗少少。面試時那個美女候選人講她能為公司做什么什么,而韓尚俊態度沉穩,笑容坦蕩。不用多說,我決定選他。
人事主管笑容曖昧:“支持你選他。帥成那樣,每天在公司養養眼也好。”
尹天風風頭強勁,從法國吸飽了回來,創意無限。春裝秀上那兩個法國模特分外搶眼。慶功宴上一大群人圍繞著他。我在一邊喝著酒。他眼里沒有我,從頭到尾。所有人興高采烈,滿屋子笑聲。我有一種錯覺,和尹天風在一起的歡樂時光只是我的想象。
韓尚俊在我身邊坐下:“不如去外面透透風。這里人氣太旺,都缺氧了。”
反正是呆坐,不如找沒人看得見的地方。
我隨他出去,坐在暗暗燈光下。微微的寒意,我只覺得四處冷寂,了無生機。
韓尚俊脫下外套給我披上:“照顧上司一切所需,是下屬應該做的。”
“人的需要太多了,照顧不完的。得到一點點,還有更大空虛,又有什么意思?”
他做出奉獻的姿勢:“多的我管不了,不過眼前借出肩膀給你靠靠還是有能力做到的。”
我不只靠上他的肩,整個人都投進了他的懷抱。
想著或許尹天風早已習慣左擁右抱,我一個人在一邊作貞潔烈女狀未免太可笑。
何況誰以為我會扮演這種爛角色?
第二天醒來,我頭腦清醒。是第一次到韓尚俊家,不過連一秒也沒混亂到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我側過頭看他單純無辜的臉,睡得像個天使般安靜祥和。陽光淡淡灑在他臉上,看得清淡淡的茸毛。皮膚真是好。
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靜,好像這一兩個月的郁悶憂傷失落都不是真的,早成前塵過往。
做好早餐,韓尚俊醒來,朝我笑:“本來應該我做飯的。”
“本來我也沒道理來麻煩你的。”
以后工作,多多少少覺得有些不一樣。再擺出公事公辦的嘴臉也別扭,干脆不擺了,私下常常結伴看看電影打打球。韓尚俊曾試探地說,是不是可以公開關系。我問他,我們有什么關系嗎?他靜默下來。正不忍看到他總是坦蕩蕩的笑臉上出現陰影,他已經調整好,輕笑一聲:“你覺得怎樣好就怎樣做吧。”
一個人待在房子里,放眼四周,這個城市,我孤身一人前來,剛開始以為遇到尹天風,我算是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傳說,結果這個傳說卻是在創造屬于別人的傳說。
有時候與韓尚俊在一起,免不了想起尹天風來。他曾經熱情澎湃地向我鼓吹:“試著光著身子穿上我設計的衣服。”一想到這些我就分外清醒,對他們兩人不同的感覺界限那么分明。
尹天風再陰冷,他給我的仍然太深刻。韓尚俊夠陽光,但是光亮與熱度都不夠我燃燒。韓尚俊的光芒,在尹天風的陰影里,如飄飛在水面的翠鳥,一閃即逝。
C. 誰在見證傳說
在我以為我已經完全放棄等待的時候,尹天風又找上門來。他神情抑郁,疲憊不堪,向我說聲對不起,抱住我沒頭沒腦吻過來。
這一陣,整個圈子都是關于他與一個新秀小模特的傳聞。看他這副狼狽相,看來少不得有人糾纏不休。
有幾個人會像我這樣不吵不鬧打落牙齒和血吞那么好打發呢?
我讓他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
我抱著他睡。有一千個理由不原諒他,但是我一個也用不上。只要他出現,只要他在我懷里,身上漂浮著淡淡的麝香,我只有一個感覺:我愿意。隨便發生了什么事,隨便還有什么事要發生,我愿意。
第一次看到那對巴黎姐妹花與他冷戰,他連看我一眼也沒有,就知道我是注定要捱下去的了。
看他睡臉平靜不設防,純潔得像個天使。原來睡著的人,都是這么可愛。
陽光淡淡灑下來,他長長的睫毛,高高的鼻子,投下淡淡的陰影。心情與天氣一樣平靜安逸。
我愿意這一刻一直這么延續下去。
門鈴卻狂響。
“尹天風呢,叫他出來。”真夠囂張的。
然后尹天風穿著我的浴袍在我的房子里哄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女孩。我去找韓尚俊看電視劇,交代抱在一起的兩人:“出去請鎖好門。”
沒過兩天,那女孩又尋上門來:“尹天風呢,叫他出來。”
我這里是難民營,還是走失人口收留中心?
我叫不了他。他沒來過。
“他不要我了。他要我聽話,要我跟她們和平共處,我不去惹她們,還不行嗎?他為什么還是走了?”
我不知道啊,小妹妹,雖然你哭得梨花一枝春帶雨,我這次交不出人來了。我又哪里知道他去哪里?我算哪根小蒜苗?
公司也亂了。尹天風辭職,交代一聲要去意大利。
曾經我對他說過,我最向往的地方是意大利西西里。很久以前我看過一部意大利電影,故事發生在西西里,男主角對女主角一片純情,愛她愛得毫無所求。那只是一個男孩,純真又憂郁。那時我相信這世間有熱烈純粹的愛情,藍得透明,水清樹綠,就像西西里。
韓尚俊問我:“你要等他嗎?”
誰知道我是不是在等他,誰知道我會等多久。
“你覺得我會嗎?”
“我只知道你欲罷不能。”
尹天風如流水般,所過之處,一片狼藉。我像是在冷水里泡太久的面條,糊成一團,找不出原來的形狀,尋不到來時的路。
韓尚俊說的沒錯。我只是欲罷不能。
如果要找到理由離開尹天風,一千個嫌少,但是只要有一個借口留下來,我就走不了。是不甘心,是不愿意。很多時候,這種東西,是理性分析不了的。
在韓尚俊家看電視劇,吃紅燒肉,喝濃咖啡,最簡單,最俗氣,最人間煙火的東西,果然最溫暖。
不知那個俗到極點的男人現在在意大利的哪個角落?
“我不過是見證了一些事情。”韓尚俊笑說。
“后悔了?覺得委屈?”
“豈敢。我一向不往回看,想得簡單。你順便等等他,我也順便等等你。誰知道我們能堅持到幾時?不如想想明天去哪里約會。”
不管是上海還是西西里,能不能堅持,誰都不知道。不過傳說是真的美麗,就讓它去吧。覺得約會比較務實:“那就去吃燒烤吧。”
摘自《都市心情》2004年第11期
編輯:天藍的藍shelley1999@eta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