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咖啡情緣擦肩而過

7月，持續(xù)許久的高溫天氣突然緩和下來，風(fēng)起，云涌，雷響，雨至，出奇的迅速。

沙苒在鍵盤上翻飛的手指緩落下來，她怔怔地看向窗外，又轉(zhuǎn)頭看向蕭白，表情無辜。蕭白也停下手里的活，十指交叉于面前，淡淡地說，早知道有雨，我們就不應(yīng)該加班。繼而又道，再下大點才好，一直不停才好。

沙苒憤然，發(fā)什么神經(jīng)啊，公交車擠不上，連個出租車也難打，看你怎么回去！

蕭白一邊專注地在網(wǎng)上查著資料一邊說，不回去才好。

沙苒小心問，你沒事吧？

良久。蕭白才幽幽地說，沒事，就是想和自己心愛的女人多待一會兒。

沙苒對著電腦屏幕發(fā)了會兒呆，以為自己聽錯，假裝自己聽錯。回答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話，沒想到夏季的雨天也會這樣冷啊。

雨愈下愈大，突然間傳來的雷聲，讓沙苒毛骨悚然。她雙手捂住耳朵，把頭埋在胸前，長發(fā)滑落，迎著風(fēng)絲絲揚著。

蕭白看著眼前這個一向干脆出色的女子，此時，顯得那么楚楚可憐，有種想擁住她的沖動，想溫暖她，保護(hù)她。

此刻，蕭白確信無疑沙苒是愛他的，他從她的眼睛里看出，這個他深愛的女人對他的感情的執(zhí)著與隱忍。

蕭白把轉(zhuǎn)椅向沙苒移了移，捉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沙苒在這溫暖面前止不住顫抖。想把手從蕭白的手里抽出來，但她沒有，不是一直渴望這樣手與手的相握，身體與身體的親近嗎。

冷嗎？

……

冷嗎？

沙苒依舊沉默。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實。

伏在我懷里就不會冷了。說著就把沙苒拉到自己懷里。

面對這個自己深愛著的男人，日思夜想的男人，突然那么真實地抱著自己，始終覺得夢境一般。她不敢輕易冒犯，她怕匆忙地開始又匆忙地結(jié)束。其實更多的是，她渴望得太久，以為遙遠(yuǎn)無期，沒想到此刻就在眼前，她只小心地想著與他的過往與將來……

他低頭吻她，她把頭抵在他懷里。

他不住地輕喚她的名字，沙苒……沙苒……沙苒……

她的手指在他的胸前輕輕彈跳著。當(dāng)頸上、耳垂上、額上落滿他溫?zé)岬奈牵?dāng)他的手指在她光潔的皮膚上蛇一樣游過。她知道，她抗拒不了男人的氣息和力量。是與否，對與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愛他，自己已經(jīng)無法改變即將發(fā)生便已知曉的結(jié)果。

晚上8點，雨終于小了點。蕭白順了順沙苒亂了的頭發(fā)，不無深情地說，對不起，沙苒，我太激動了，我不應(yīng)該對你……

沙苒笑，如果愛也需要道歉，生活是不是很累啊。

公司樓下。蕭白說，沙苒，我送你回去吧。沙苒拒絕，招了出租車，獨自離開。

一個美妙與折磨并存的夜晚。短暫的澎湃之后，她仍孤單地守著自己的夢境。

不知何時，才昏然睡去的，并不踏實，夢里都是他的影子，黑白電影般斷斷續(xù)續(xù)地回放著。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jīng)10點多。遲到。

一整天，她心里都像長了草一樣，心不在焉。更不敢面對蕭白的目光，并且有意地避讓與他單獨在一起的任何機(jī)會，她有多愛，就有多怕。

蕭白的頭像在她QQ上不停地閃：為了向你今天的遲到表示歉意，我請你喝咖啡吧。

為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但那個不字仍出不了口。一向果決灑脫的沙苒啊。女人在自己心愛的男人面前從來都是優(yōu)柔寡斷，毫無主見可言的么。

德福巷一家名叫“老樹”的咖啡店內(nèi)，蕭白與沙苒面對坐著，各自啜著各自的咖啡，間或彼此無意對望彼此，無話。

《昨日重現(xiàn)》的背景音樂連續(xù)播放著，沙苒捏著勺子的手指在咖啡杯里轉(zhuǎn)動了不知多少圈，仍沒斟酌出一句恰當(dāng)并且自我感覺圓滿的臺詞。倒是蕭白詭異地沖她笑笑說，咖啡好喝嗎？沙苒不無傷感地說，我居然品嘗不出咖啡的味道來。

這有什么奇怪，醉翁之意不在酒。比如我，我其實并不喜歡喝咖啡，我更喜歡喝咖啡的感覺，我大概比較喜歡靠感覺生活。

沙苒就是一個靠感覺生活的女人，而感覺多么不可靠啊。

兩個人足足喝了三個小時的咖啡，除了深情的對望，聊得并不多，沙苒一直覺得，和愛的人在一起，沉默也是一種語言。從咖啡屋出來時，夜色已闌珊。

這次，她沒有拒絕蕭白的相送，甚至蕭白要送她到樓上她都默許著接受。這是一個柔美清涼的夜晚。比較適合做愛，和自己心愛的男人。她為自己突然有這種想法激動并且好笑。

開了門，蕭白說，太晚了，我就不進(jìn)去了，別想太多，好好休息。

沙苒不說話，緊閉了門，倚在門后面對一屋的黑。

過了許久，仿佛不死心，又拉開門。

蕭白手指上的煙在樓道里安靜地開放著。沙苒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喚，蕭白。

蕭白說，沙苒，我傷害你了嗎?

沙苒把頭擱在他肩上說，把我抱進(jìn)去吧，蕭白。

……

抱我進(jìn)去吧，蕭白。

蕭白滅了手里的煙。

語言在此刻變得繁瑣而多余，只有這柔和如月的燈光抒情地把兩人包裹。似乎恒久的隱忍就是為了等待這次的甘霖。

衣服迅速褪去，燈光暗下，兩個人的身體，如藤樣纏繞著旋轉(zhuǎn)，攀登……

手機(jī)突然響，蕭白的。蕭白在沙苒的身體里呆住，又繼續(xù)。手機(jī)也繼續(xù)響，仿佛一個頑皮的孩子，故意搗亂。蕭白抓了要關(guān)，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號碼，仍不停發(fā)作。飽漲的激情頓然消失，他歉意地離開沙苒的身體。沙苒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呢喃道，不要離開我，蕭白……

對不起，沙苒，我必須回去了，本來以為可以陪你到天亮的。

沙苒凄然一笑，去吧，最好在到家之前再燃一支煙，怕是香水味有點濃。這樣一心為自己著想的女人，讓蕭白感動并且溫暖。他湊上前，想給她一個吻，而沙苒重重地翻個身，擰滅床燈，又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頭，以為這樣，蕭白就看不到自己眼睛里聚積的幽怨。

以后的兩天里，蕭白請假，并且沒有給自己一個電話。

有電話來，找沙苒。

沙小姐，咖啡好喝嗎？一個女人不無諷刺的聲音。

沙苒沉默。

我想和你談?wù)劊P(guān)于蕭白，我想你應(yīng)該知道我是誰。

沙苒瞟了一眼蕭白和同事，說，現(xiàn)在在上班，等下班再說吧。

電話那端，突然傳來女人的飲泣聲。沙小姐，我只求你放過他，我和蕭白近十年的夫妻了，風(fēng)風(fēng)雨雨都走過來了，我無法割舍的東西太多了，可你不一樣，你還年輕，你完全可以有更好的歸宿，而我不一樣，我不知道失去蕭白該怎樣活下去……

掛掉電話，沙苒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座位上的，雖然自己向來鄙棄女人把男人當(dāng)成生命的全部，為之尋死覓活。而早已知曉的結(jié)果，在徹底來臨時，仍讓她手足無措，如遭雷擊。

她安靜地喝酒，一杯接一杯，除了酒，她找不到更好的出口，所有的溫良都見鬼去吧。酒吧打烊時，她已趴在吧臺上站不起來。英俊的服務(wù)生走過來說，小姐，需要什么幫助嗎，比如打電話給你的家人？

我一個人……在西安……像浮萍一樣……漂啊漂，沒有……家……她把手機(jī)舉到服務(wù)生面前，迷蒙著雙眼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都在我……手機(jī)里……存著，愛給誰……打……打給誰……

不多時，蕭白匆忙趕來，付了酒錢，攙著沙苒走出酒吧。招了出租車，一路上沙苒不住地問，你誰啊，為什么要管我？而蕭白只是不停地用唇為她拭淚。

幾天后，女人的電話又來，聲音哽咽，他要和我離婚，只要我和他離婚，他什么都不要，我們這么多年的感情，這么多年辛苦經(jīng)營的家庭，他說不要就不要了，這個沒良心的……

一個女人能不顧驕傲和尊嚴(yán)，向另外一個女人討要她的男人，想必，除了傻，更多的是愛到心骨吧。

而自己也是愛到心骨的，只是遲了那么多年。

還是那家名叫“老樹”的咖啡屋，陳設(shè)與風(fēng)景依舊，只是音樂變換了真人吹奏的薩克斯。小而暗的一隅，作小小的舞臺，英俊挺拔的男子神情專注，憂郁，仿佛自己面對的不是眾生，而是自己心愛的人。

沙苒天使般明澈的眼神專注地望著這個糾纏了自己無數(shù)個夢境的男人，低著頭，仿佛等待她的審判。

蕭白突然抬起頭，抓住她的手，撫在他臉上。他滾燙的淚就順著她的手指流溢出來。她很少見男人哭，一個愛自己自己也深愛著的男人，流起淚來，原是讓人心疼的。

我會給你一個幸福的歸宿。只是，你要給我時間。

十年的感情尚可離棄，況是幾夜纏綿呢？大概是肥皂劇里的情節(jié)看得多了，沙苒對男人如此這般的承諾敏感得厲害。

你要相信我。

我為什么要相信你？你給我足夠相信你的理由了嗎？

臨別，沙苒黯然地說，明天下午兩點鐘的火車。

去哪里？

最好不要知道。我不會為任何人改變這個決定。

可是……

沒有可是。再見。

南京。

沙苒度過了她如半個世紀(jì)的半年，每天查看蕭白深情脈脈的留言，卻對著他閃爍的頭像發(fā)呆，從不現(xiàn)身，也從不回復(fù)。換了手機(jī)號碼，卻不斷地?fù)苤碾娫挘坏冉油ň蛼斓簟Ｔ谏钜孤爟扇硕枷矚g的歌。以為街頭巷尾的一次回眸與轉(zhuǎn)身便可不期而遇，以為時間與空間可以隔斷彼此的相思與牽念。

直到周正出現(xiàn)，這個江南才子似的周正有著細(xì)膩的情懷，對沙苒也是濃情蜜意。

不消三月，兩人就夫來妻去地籌備婚事，叫人羨慕。

要不要告訴蕭白？告訴他自己嫁了，嫁了一個愛自己勝過他自己的男人？天，怎么會在這樣的時刻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來。身邊就躺了熟睡的周正，當(dāng)周正囈語著把胳膊繞住她，沙苒淚流滿面地說，抱我緊點。

送走了來祝賀的客人，沙苒已經(jīng)疲憊得想死掉，而心里也一下子空落起來。打開電腦，蕭白的留言使她腦中空白，雙手掩面號啕不止——

我昨天終于辦完了離婚手續(xù)，她終于明白守著一個已經(jīng)不愛自己的男人多么徒勞，我什么都沒要，我想給你一個嶄新的蕭白，徹底屬于你的蕭白。

我現(xiàn)在就在南京，在同里，我不管你離這個地方的遠(yuǎn)近，但我始終覺得你就在我身邊。如果你路過此地，安心園6號樓4單元 ，我在等你，無論何時來，我都在。

安心園？6號樓4單元？

6月4日是沙苒生日，就在昨天，她把28歲的自己嫁了。

而安心園6號樓2單元正是她和周正的家。

摘自《家庭之友》200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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