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云珊將一盆鮮綠的植物挪到陽臺上,瞥見對面陽臺一張蒼白的面孔。她唇邊輕輕飛起一個笑靨。他舉了舉手中的玻璃杯,問道:“這是什么?”
“等開花時你就知道啦!”云珊調皮地眨眼,她并非純粹的愛花之人,她僅愛眼前這盆木本植物。
耀迅扯著領帶跌坐到沙發上。云珊將一雙拖鞋放到他腳邊,然后是一杯溫度剛剛好的綠茶。
“晚上有應酬,我洗個澡還要出去。”
云珊應著,替他拿出雪白的襯衫,熨帖得整整齊齊。盡管他們的關系還沒進入到婚姻,可她覺得自己越來越像一位全能的主婦,不過,是孤獨的。她已經沒了心性,如從前般在深夜捧上厚重綿軟的書本,啜一杯咖啡。如今她只能對著電視發呆,等那晚歸的男人。她堅信這個男人會在香煙燙到手指的時候轉回來。
她目送耀迅的車子絕塵而去,心里的落寞灑了一地,日子趨于平淡。可是,這一切還沒落實到婚姻中,難道愛情已進入墳墓了?
2、
云珊提了兩大袋東西爬樓梯,拐角撞上個人,袋子掉了,鮮紅的番茄滾開去。
“對不起。”對方忙彎下腰去撿,“是你?”他驚喜的聲音。
云珊接過東西,莞爾一笑:“你是……”
“我就住你對門,不久前剛搬來的。”
“哦。”云珊想起來,他就是某天黃昏在陽臺同她說話的蒼白男人。
“我叫淮安。你呢?”
“云珊。”她頓了頓,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我趕時間,拜拜。”
耀迅在電話里說會帶朋友來吃飯,所以云珊要忙不迭地準備晚餐。每次耀迅不在,她就用泡面果腹,對她而言,重要的是和誰一起吃。而感情終于還是落入窠臼,一個人怕孤獨,兩個人怕辜負。
3、
耀迅回來,身后是一美麗女孩,有著青春的容顏:“介紹一下,這是我部門剛來的同事,小樂。”
云珊頷首微笑。
“這是我的未婚妻,云珊。”
云珊心底一顫,一股溫柔的暖流涌遍全身。
席間,耀迅一反常態的細心,她體會出其中的意蘊,積極迎合。裝出來的甜蜜居然也那么無懈可擊,云珊苦笑。
耀迅送小樂回去,云珊整理廚房,眼淚止不住紛紛揚揚,丟下碗筷去陽臺透氣。
“沒事吧?”淮安擎著杯開水望向她,目光里漾滿關切,“我剛才看見你先生扶了個女……”
“是他部門的新同事,來家里坐坐。”云珊飛快地糾正。
“就這樣?”淮安疑惑地問。
云珊沒法吭聲,點了點頭。
“那你哭什么?”
一句話將云珊噎得無言以對。她盯著他,像無可依靠的孩子。她哭,是因為她看出那女孩眼底泛濫著對耀迅的愛慕,而耀迅卻同云珊合謀演了場恩愛戲給她看。如果這是三個人的戰爭,那是不是暗示小樂輸了?只是云珊心底清楚,他們表面的恩愛不過演戲。但至少證明耀迅在乎的還是她,而非小樂。
但淮安的話使云珊感覺被挫傷。她奔進屋,重重摔上陽臺門。
4、
早上,云珊被急促的門鈴聲驚醒,竟是淮安。
他嚴肅地端著個托盤:“對不起,我為昨晚的話寢食難安,這是我做的早餐,請一定要笑納。”
云珊的肚子開始抗議了,她干脆地接過盤子。
淮安展露出笑容,潔凈得如同嬰孩:“早餐愉快!”一個輕盈的轉身,他消失在對面門里。
一杯熱到剛好的牛奶,一個單面荷包蛋,一碗皮蛋瘦肉粥。第一次不必親自勞頓,坐享其成,云珊有被寵的感覺。
淮安又帶了水果來。云珊請他進屋,兩個人天南地北地聊。淮安是個攝影師,在南京路上有自己的影樓。
“去我的影樓拍點藝術照吧,女人要為自己的青春留點影子。”他建議道,“我免費為你拍。”
云珊訕笑:“等吧,等拍婚紗照的時候一定光顧。”
“你們還沒結婚?”淮安問這句話的一刻不由自主顯露出一絲喜出望外。
云珊避開他眼里的探詢,視線凝固在那盆植物上。
5、
若干天后,小樂在陽光燦爛的午后不請自來。云珊嘴角斜拉,擺出熱情。
“這是耀迅讓我帶來的東西,他今天直接飛廣州,不能來給你慶祝生日了。”
耀迅,她竟然也稱呼他耀迅,云珊頭皮一緊。難道那場戲是耀迅做給云珊看的?
云珊在小樂的催促下拆開包裝精美的盒子,是一條粉紅的真絲圍巾。
“眼光不錯呀,小樂。”云珊一語道破,緊張的心情松弛下來,“耀迅是不會為我選紅色的。”
小樂僵了僵:“你真是個通透的女人。”
淮安捧了下午茶過來,見到小樂時遲疑了一下。云珊淡然地謝過淮安,便輕輕合了門。她明白,目前是兩個女人的對峙,眉宇、措辭間藏滿鋒芒。
沒有激烈的悲慟,云珊斂起所有情緒,卻掩不了眸子內溢出的憂傷。這,便是淮安眼里的云珊,周身纏繞著令人心碎的安靜。只有在伺弄那盆綠色植物時,她眼角才會掛上無邪的笑紋。
淮安常常捫心自問,這樣的女子,需要多少修養,看透多少風情,才能如此淡泊?
風云涌動,然而一瞬間又褪盡。小樂望見陽臺上那盆植物,欣喜地問云珊如何將它種得那么好,碧綠茁壯的樣子。云珊將經驗講得頭頭是道。小樂忽然一口一個云珊姐,叫得親熱。云珊暗想:這樣的女子,終究是單純,還是城府?
淮安再見到云珊的身影時,她正在給她的植物澆水。
云珊不曾回眸。淮安看到她的側臉,睫毛閃動,唇色嫣紅。
“能告訴我,這盆到底是什么嗎?”他故意問,實際上在認識云珊的第二天,他就去花木市場找到了答案。
6、
下午,云珊和惠惠坐在街角的上島聊天。
惠惠說:“你看起來并不開心。”
云珊笑笑。
惠惠又說:“你要注意保養了,女人,要多愛自己。”
云珊偏過頭,陽光灑在她臉上。而就在那一剎,她瞥見一個身影,男人的雙手親密地攬住另一妖冶女子的小蠻腰。
惠惠察覺她的異樣,扭頭,口齒間全是驚訝:“那,那不是耀迅嗎?”
一句話撕破了平靜的空氣。云珊原以為可以做到人淡如菊,起碼能在旁人面前擁有天馬行空的勇氣,誰料,她仍是逃不過。
惠惠在三年前不顧家人反對而結婚時曾說過:“云珊,你一定要找到真正的幸福。”那陣子,云珊剛跟耀迅在一起,談著風花雪月的愛情,以為一切都順理成章,然,三年后,她目睹了現實中的誘惑如何摧殘掉自己的幻想。
云珊的心陣陣絞痛,原來那場戲不過是幌子,另有私情罷了。
耀迅半夜歸家時,云珊獨自一人自斟自飲,喝得醉眉恨眼。他眉頭一皺:“你做什么?”
云珊披頭散發,沖進洗手間狂吐。
“你看你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
云珊將頭發往后一捋:“是啊,我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大可去找人是人,鬼是鬼的。”
一席話反而觸到自己的痛處,她猛地泫然淚下,傷口劇痛挾著腥味。
“你今天是怎么了?”耀迅心軟下來,想湊上前擁抱她,卻被用力推開,一個趔趄。
“你干什么啊!”耀迅怒不可遏。
云珊恨恨地隨手摔桌上的花瓶。有句話無可挑剔,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發。云珊選擇后者,憑著無窮的酒勁。
一地狼藉,耀迅折身離開。
7、
小樂闖進云珊眼簾時,云珊突然很愧疚,因為耀迅利用了自己,也利用了小樂。她說:“小樂,人不應該鉆牛角尖,不然失望會漫天漫地地翻滾。當所抱的希望還不太大時,趕緊撤退吧。認識一個人兩個多月,很多感覺都不真實。”
她似乎并不理解:“云姍姐,你的意思是……”
淮安的電話急吼吼打來:“云姍,恭喜你們!”他在電話那端提起十二分力量道。
“恭喜什么?”云珊滿臉疑惑。
淮安仿佛更驚訝,“你們不是要結婚了嗎?耀迅剛來我這里訂了婚紗照啊。”
云珊呆滯三秒鐘,擱下電話,頭暈得厲害。也許真的到了盡頭,她木木地想。
終于等到耀迅,已是滿天星斗。
“你,是不是,要離開我了?”云珊淚流滿面。愛上耀迅之后,她就已無路可退,那份愛與日俱增。
耀迅將她摟進懷里:“怎么會?你是我惟一想娶的女人。”
“真的?”
“真的!我已經去訂了婚紗照,正巧是淮安的影樓。他特意為我們提前了。后天,我們就去拍。”
云珊輕易地諒解了過往,愛情實際上是盲目的,女人的愛情尤其如此。
8、
淮安親自為他們的婚紗照操刀。
中途,耀迅的手機拼命叫起來,一遍高過一遍。他接了,邊聽邊皺眉,爾后急匆匆撇下一句話:“出了點事,我必須去處理。”
他那種十萬火急的眼色戳了云珊的心。
云珊愣愣地跌坐地上,淮安泡了茶,一邊安慰道:“別擔心,他可能真的有事,我重新安排時間。”
“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她問,事實上并非沖著答案去的,云珊只不過隨口問了句,問出口才知道不妥,尷尬地站起身。她明晰自己對耀迅早已覆水難收。
小樂在耀迅回來之前闖進來,撲到云珊懷里大哭。
云珊拍她的肩:“怎么啦?”
小樂仰起頭,年輕的面頰似粉嫩的薔薇,眼淚粘在睫毛上,楚楚動人:“你知道他外面有別的女人嗎?”
云珊低下頭:“不久前剛知道,一個格外精致的女人。”
“呵,精致?她的丈夫剛剛鬧到公司來,我死也想不到,他竟會搭上這樣的女人。”她的難過全寫在臉上,“我一進公司就喜歡上他,那次來吃飯,還以為他對你不離不棄,可居然……”
那女人曾經和耀迅有過合作項目,職場女性的干練優雅在她身上發揮得淋漓盡致。耀迅被吸引了,男人,總喜歡嘗試不同口味。而意外就在那個下午,他陪那女人做人流,事情便這樣暴露了。
云珊墜了底:“那,現在,他在哪里?”
“那男人打了他,去醫院了。”
云珊拽起小樂往醫院跑。小樂已徹底死心,掰開她的手:“對不起,我不想見到他!”
醫院門口,云珊撞見耀迅,左手纏著繃帶,而那個女人,那個罪魁禍首居然還與他并肩。
幾秒鐘的僵持,云珊在耀迅翕動嘴唇準備說話時,一鼓作氣狂奔而去,眼淚洶涌澎湃。
9、
云珊將那盆植物丟在垃圾箱前,盆裂了。
淮安經過:“多好的茉莉,就快開花了。”
“原來,你早知道這是什么了。”云珊恢復淡然的口吻。
“是的,我還知道——茉莉,忠于愛情的象征。”
云珊嘆了口氣,長久的時光蹉跎,她忠于的只是自己的愛情罷了。
云珊決絕地不辭而別,即便這份執著還將繼續下去,綿綿無期。
淮安種了三盆茉莉,第一年開出許多白嫩的花,搬家前將其中開花最多的一盆送與耀迅,他說:“你失去了一位茉莉樣的女子!”
耀迅嗅到茉莉的香氣四處充溢,像云珊的氣息。霎時淚雨滂沱。
云珊不知道,實際上耀迅已經在訂下婚紗照那天與那女人一刀兩斷了,而最后,那女人也只是來央求耀迅不要起訴她丈夫而已。
摘自《花溪》200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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