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時間并沒有改變什么……一個人的出現或消失,生活并沒有不同。
1
安說:單身的女孩應該有很多很多的愛,溫暖自己,也溫暖身邊的朋友;要有與生俱來的忍受孤獨和寂寞的能力。然后,安問桑桑:你呢?桑桑就搖頭說:我有一間自己的房子,但并沒有像伍爾芙所說的“安謐的精神像云朵一樣從天上降下來”。我很多的時候都覺得孤獨。睡覺的時候我就夢想著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時,桑桑23歲,在新田綠洲有一套自己的房子。E座9樓。那套房子是朝南的。下午四點,陽光投過落地的窗戶,一點一點落在淡黃色的木紋地板上。如果將北邊的窗戶打開,風就會穿堂而過。彼時,林憶蓮的《寂寞流星群》在風中若有若無:他只會記得我/沉悶的天空/彼此閃過/耀眼的火/他不再愛我/漆黑里看清楚/誰是一顆星/光速的愛/一閃即過……
2
認識家梁是桑桑美院畢業的第二年。那段時間,桑桑沒日沒夜地寫作和給雜志畫插圖,生活也是自由的。她每年會在全國三個以上的城市生活。在每一個城市生活的時間或長或短。厭倦了,就換一個城市。居無定所。她喜歡這種漂移的生活方式。
那年11月,桑桑還在重慶。她租了城市南部的一間閣樓,只有9平方,是一所普通民房的最高層。本來是房東用來存放雜物的,但桑桑喜歡。因為閣樓要用木制的樓梯爬上去,還有木制的地板,踩上去會發出“吱吱”的響聲。陽光燦爛時,還可以看到被風放逐的云朵像棉絮一樣溫暖;可以聽到一些鴿子在說話。雖然她不知道它們在說什么,但還是感到幸福。
如果不是因為家梁,那一年,她會在那個閣樓上待到冬天結束,然后可能會去西藏。她喜歡那樣藍的天空和莊嚴而具神性的廟宇。但是家梁說:姐姐,來武漢吧。你來了我就會帶你去看黑夜的長江,你會看到江風起來時的輪渡,平靜而寒冷;你還會看到被風吹亂的頭發,會感覺到懷抱是多么溫暖……
3
23歲,一個女人渴望愛情的年齡。就因為那句話,桑桑就出現在漢口火車站。那時,春寒料峭,上一個冬天殘存的一些黃葉大片大片地掉下來。見到了家梁這個小自己一歲的男生。他還是叫她“姐姐”,像在網上一樣。
因為家梁,桑桑像一只歸巢的倦鳥收攏了翅膀。每天,她坐在家梁的身邊,看家梁制作動漫。時不時將整個臉埋在家梁的頭發里,使勁地呼吸。晚上的時候,他們像兩個孩子相擁而臥,青春的肌膚里面全部是海藍色的欲望,他們像一個被海水圍困的島嶼,一陣一陣的浪涌來了又退去……家梁出去的時候,桑桑就開始畫畫和寫作或者坐在空曠的房子里想一些未來或從前的事情。偶爾,她會去小區不遠的24小時便利店,買家梁喜歡吃的“趣多多”。那是一種圓形的餅,上面有巧克力,或黑或白……生活寧靜而安詳。
半年不到,兩個人就決定退掉這套租借的房子,手牽著手去看新房。桑桑一眼就看中了新田綠洲,桑桑首付了10萬——原以為就此安放好自己流浪的心。但是那年的8月,當家梁把屬于自己的一些東西搬走的時候,桑桑并沒有什么過激的表情。當一個人不再愛自己了,所有的挽留已經沒有了任何的意義。家梁站在門口,看著無動于衷的桑桑,嘴唇嚅動了幾下,才說:“對不起,桑桑。在你面前,我覺得我永遠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我已經23歲了……我以后還會來看你……”每個人看待愛情的方式不同,她不斷地給對方愛卻被對方拒絕了。桑桑關上門,切斷了家梁后面的話。蕭郎從此為路人。
4
家梁離開以后的每個周末下午兩點,桑桑會打車去中南百貨。一個人在一樓要一杯加冰的可樂。外面嘈雜的人群會讓桑桑想起從前像鳥一樣飛翔的日子。不遠的臺子邊上,是一對對情侶,距離她很近卻很遙遠。稍晚一些的時候,桑桑會去三樓,看看艾格、洛卡小鎮……都是上市的新款。從那些在換季打折的衣服面前瘋狂比試的女人身邊經過時,桑桑目無表情。沒有愛有許多的物質也是好的。桑桑喜歡這樣的周末。
認識安,確切地說,安第一次看見桑桑是在6樓的電梯里。那時,桑桑剛從中南百貨回來。安朝桑桑笑,一種很友好的表情。桑桑的腳邊放著一堆從中南百貨購回來的衣物。桑桑并沒有對安的笑容做出任何的回應。她的目光一直注意著樓層的指示燈。顯示“9”的時候,門開了。出電梯,過道里的燈瞬間就亮了起來,過道很狹窄,伸出一個手就可以觸到對面的墻壁。開門的時候,桑桑才注意到一個人跟在自己的后面。桑桑的心突然有些緊張,但當她聽到鑰匙旋動鎖孔聲時,她才知道他住在她的對門903。
5
“你笑起來像一個孩子。”當桑桑對安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們坐在游泳館邊上的大理石上。此前不久,桑桑剛剛被安從水里面撈起來,像一根溺水的稻草。后來,桑桑身上裹著一條綠色的浴巾。
桑桑坐在游泳池的邊上,兩只腳像兩根槳在水面上劃動。水是藍色的,像天空的顏色。想起自己在下墜時,多像一條被網纏著的魚,她掙扎了兩下就沒有了力氣,大腦也變得一片空白。后來,她感覺到一雙手托起了自己,像以前家梁的手攬著自己的細腰。
“你就在這里上班?”桑桑問他。“是的。星期天在這里做兼職教練。”
“是不是經常可以借機摟著女人的腰?”桑桑笑著說,纖若青蔥的手指擺弄著一種叫“陽光”酸奶的吸管。
……
“下水前一定要先做些簡單的運動,熱身一下……為什么會和男朋友分手?”安笑了。牙齒潔白得如同小獸。
“不為什么。他愛上了別人。”
“想他嗎? ”
“有時想;有時不想。”她淡然地回答。
離開游泳館的時候,安對桑桑說:“以后上電梯的時候,別把我當作劫財劫色的綁匪。我住903。你叫什么?你叫我‘安’就可以。”
桑桑在掉頭離開的時候,說:“我叫夜憂離。叫我小憂吧。”“夜憂離?”一個這么怪的名字。安望著她的背影疑惑不已。
6
安再一次見到桑桑的時候已經是三個月以后了。那天,安在自己的陽臺上聽林憶蓮的《寂寞流星群》:他只會記得我/沉悶的天空/彼此閃過/耀眼的火/他不再愛我/漆黑里看清楚/誰是一顆星/光速的愛/一閃即過……
一個人在30歲時改變是最大的,這是安的總結。24歲的時候,安到了武漢,在一家船舶公司工作。那時,他有三大愿望:有一份和自己所學的船舶有關的工作;可以和一個喜歡自己、自己也喜歡的女孩用同一根吸管喝酸奶;再要有一間屬于自己的房子。許多年后的今天,他漸漸厭倦了船舶工作;曾經和自己用同一根吸管喝酸奶的女孩對他說分手;租了新田綠洲E座903的房子,每月月租占月薪的三分之一。6年前的愿望如今都像塵埃一樣被風吹散了。
聽到門鈴響,安打開門看見了剛從云南旅游回來的桑桑。桑桑說:“真的在呀。三個月沒見你,還真有點想你。”然后,桑桑笑著從雙肩包里掏出一包茶。“是滇西的烤茶。謝謝你上次救了我。”“想我倒是我愛聽的話,只是你的命也太不值錢了吧。”安笑著調侃。
晚上,他們去漢口的凱威啤酒屋。是28元一人的自助。安請客。理由是為桑桑接風。
在車上,桑桑不斷擺弄著左手腕上的一個竹制手鏈。車過洪山廣場的時候,突然間,她停下來了。神情恍惚,變得一語不發。直到晚上的時候,她還是精神游離地坐在他的對面。他問她:“小憂,怎么啦?”她說:“沒什么。”他又問了一個問過的問題:“想他嗎?”她還是一樣的回答:“有時想;有時不想。”這一次,她沒有選加冰的可樂,而是像他一樣要了啤酒,青島啤酒。其實她是喜歡啤酒的,和家梁在一起的時候就喜歡喝青島。輕輕地碰杯:一次,兩次,三次……
7
在穿過江漢路時,安的手輕攬桑桑的細腰,感覺一種久未有過的溫暖。她也很自然地往他身邊靠過來。
回來時,她們像兩條孤獨的魚浮在輪渡上。那是一個讓人迷戀到疼痛的夜。起風了,輪渡平靜而寒冷。桑桑背依欄桿,黑黑的頭發像黑壓壓的鴉群飛動。“一個人是不是真的忘不了?有時候以為忘記了,但是一次偶然,記憶便鋪天蓋地而來。”桑桑說,“我以為我也會忘記他的……”“車過武昌洪山廣場的時候,我看到了他。”桑桑還說。
起初她們是抱在一起,但安的手就松開了,那時,安看著黑夜中的長江那對用同一根吸管喝酸奶的情侶,男孩喂著一個女孩酸奶……
22點44分。電梯上9樓。速度很快。從電梯出來的時候,過道里的燈沒有亮。安擊了一下掌,燈還是沒有亮。安掏出打火機的時候,可以感覺到桑桑身體上的方向,但安說:“因為那些過去的記憶像一塊積著灰塵的玻璃,即使我們擦干凈了,也走不過去。我們都在自己的記憶里生活,擺脫不了。”安幫桑桑打開門,說:“小憂,晚安。你要好好好好地睡覺。”桑桑回過頭,看到安在笑,像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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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最后一個下午,雪過早地來臨了,法國梧桐和一些冬青被積雪壓得很低。城市沒有以前的張揚,沒有了喧嘩,安之若素。那一天晚上,桑桑在自己的Blog日志上說,這一年最重要的兩件重要的事:其一,我對一個人說“我叫夜憂離”,到最后,我都沒有告訴她我的名字;其二,有一天,他對我說:“小憂,晚安,你要好好地好好地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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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后,桑桑還是不由自主地會跑到陽臺上,但她再也看不到她想要看到的人。因為安早已搬離。
下午四點,陽光投過落地的窗戶,一點一點落在淡黃色的木紋地板上。桑桑將北邊的窗戶打開,風穿堂而過。彼時,林憶蓮的《寂寞流星群》在風中若有若無:他只會記得我/沉悶的天空/彼此閃過/耀眼的火/他不再愛我/漆黑里看清楚/誰是一顆星/光速的愛/一閃即過……
摘自《知音女孩》2005年3期
編輯:心香一瓣xsjs7325@vip.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