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花朵的愛情宿命

他版

2005年初，我換了一份比較悠閑的工作，在小城的廣播站主播一檔午夜傾訴的欄目。工作之外的時間我經常在家中上網，和陌生人有意無意地聊天。我在一個聊天室遇見了一個叫水舞的女孩，開始了一段若有若無的網戀。

做完節目到家就是午夜2點多，那段時間我通常精神矍鑠，沖洗一番后坐在電腦前聽歌，找歌，為第二天的節目做簡單的準備工作。

4：30，水舞準時出現。

我在聊天室送她大大的笑臉，親熱地喚她老婆。她不理會我，和其他一些相熟的朋友一一打了招呼，然后點開悄悄話問我：老公餓不餓？餓的話記得想我，我可是秀色可餐。

我笑。聽著自己的肚子咕咕地叫，喝一大口啤酒。

我見過一張水舞的照片，是她通過QQ發給我的。是異常蔚藍的天空，異常耀眼的紅裙，異常美麗的女子。我忍不住欣喜，這是我喜歡的女子該有的模樣，該有的風情。

在見到那張照片前，我就已迷戀上她。現實生活中，我無法說服自己展開熱烈的愛情，在網絡卻可以。因為網絡不會造成任何的傷害。

我經常和水舞說起我做的欄目，以一個局外人的口吻，只說自己對這檔節目情有獨鐘。我說許多聽眾打來電話的故事給她聽，還說了自己的分析。當然，我對她說的是：主持人這樣說……

慢慢地，我每一說完一段故事，她都會很急切地問我：主持人怎么說？……

聽眾打來電話大多是訴說一些已經過去，或者是希望挽回的情感，只有一日我接到了一個特別的電話。是一個女人打進的，聲音很好聽，言語間甚是迫切。她講述的并不清晰，似乎急于把所有的心事傾吐而出。我只聽出大概的輪廓。

她是個非常渴望愛的女人，卻因為自身的原因而不能言愛。她被家人和自己封閉，她知道這是為她好，但是她真的渴望。

我的心中情感涌動，她的渴望，也是我的渴望。我迫不及待地問她，你自身的原因是什么？她卻沉默良久，然后說：我有絕癥，活不久了。她說完就掛了電話。我急急地呼喚著，喂，喂。

第一次，我在我的聽眾前如此失態。但我怎能不激動。我與她，有著一樣的境遇，一樣的顧慮。

下班后我才一上線，水舞就在QQ上急切地呼著我。她問我你聽今天的節目了嗎？我愣了愣，鬼使神差地，我說沒有。水舞卻異常興奮，她說你知道嗎，我打了那個熱線。我一愣。我問，你說了些什么？水舞支吾著，沒有沒有。

一連幾天，那個女孩子都會在我做節目的時候打電話進來，我們接線生記下了她的號碼。她是我的同命人，我希望我能夠幫助她。水舞在QQ上把電話留給我，她說希望能與我對話。因為她發現她如愛男主持人一樣愛我。

我對照兩個號碼，一模一樣。再也忍不住，我打去電話。我說水舞，嫁給我吧。

水舞真的答應了，我見到的水舞比照片中的還要漂亮，并且生機勃勃。若是平時，我定不敢也不忍招惹這樣的女生，但是現在，我知道我們是同命人。

我們的婚禮靜悄悄的，水舞說她不想驚動太多的人，只是想悄悄地和我在一起。我們依然住在小屋，我沒有告訴她我的病情，我祈禱著讓我晚些走，能夠完整地照顧她的一生。我愛水舞，網絡中的，電話中的，現實中的，我統統都愛。

我每夜出去做節目，水舞就在家中聽，節目一完畢手機就響起。水舞嬌怯地喊我老公，讓我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溫溫暖暖的。

我的情緒空前高漲，再不去觸碰網絡，水舞也很少觸碰那臺電腦。我心里偶爾有些悲涼，水舞不知道我是她網絡那頭的愛人，而她竟也不去想念。當然，我不能吃自己的醋。

其實對生活我還是有很多不適，例如水舞的過于活躍，她竟然出去找了工作。我不允許，她便撅了嘴，不情不愿。水舞有很多過于激烈的愛好，例如看恐怖片。她本是心臟不好，我不知她怎能承受這些。我不允，她又不開心。但是我知道，她愛我，她的眼睛在面對我的時候，專注而深情。

一晃就過了一年，她從未發過病，我的病竟也隱藏得很好，偶爾的發作也都有一些前兆。我換了一份工資比較高的腦力工作，偶有不適就借口出差避開她去醫院接受短期的治療。一次簡短的治療后我還余了一天假期，就回了家，卻不料勘破一個秘密。

水舞不是水舞。我是說，我的妻子水舞，并不是我的網戀水舞，也不是我的聽眾水舞。她是水粵，水舞孿生的妹妹。

她和她的父母看到瞪大眼睛的我，都是瞠目結舌的表情。水粵急急地向我解釋，我明白地看清她眼中的慌亂。她在乎我，她非常在乎我。然而我很決絕地轉身離開，我說我受不了這樣的欺騙。

之后，水粵的電話我從來不接，她便發短信，一條又一條。后來有一天，她說：老公，你若是對我有情，或是有過情，請在午夜12點聽你曾經主播的那檔節目。

我始終是沒有聽到那檔節目，沒能告訴水粵我其實是多么愛他。那日午夜12點，我被推進手術臺。據主治醫生說，我的情況很不樂觀，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跡。

這我也知道，所以我用我的方式，避開了健康的水粵。盡管我是非常非常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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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水舞那幾日突然快樂起來，臉上都罩滿了光輝，我一下班就到她房間與她說話，聽她說她網上的愛情。午夜12點，姐姐都拉著我聽一檔情感傾訴節目。男主持人的聲音很動人，語言也非常有魅力。我開始主動地找姐姐一起聽他的節目。

姐姐的身體每況愈下，她的面色越來越蒼白，經常睡不著覺。爸爸媽媽背地里都哭紅了眼，我辭職在家專門陪伴姐姐。姐姐睡不著的時候就起來上網，但是她坐不了太久，于是她坐一會就躺著，央求我替她聊天。

姐姐的網上戀人也很喜歡那檔節目，他經常與我說起，我就假裝自己從來不聽，讓他一段段地打字，然后我讀給姐姐聽。他實在是一個有耐心的人，經常在大篇的講述中，和我們一起沉迷。

姐姐的病又一次發作，還要動手術，姐姐不從，姐姐哭泣著請求爸爸媽媽，讓她回家，漂亮安靜地離開。我躲在一邊落淚，媽媽已經泣不成聲，爸爸頑強地試圖說服姐姐。我打斷了爸爸，我知道姐姐她因為這病受了多大的苦。若是能醫好，早就好了。姐姐懇求地望著我，我對爸爸說，讓姐姐回家吧，我們一家人快快樂樂地過日子。

白天，我們帶著姐姐坐著專門的車，在整座城市里四處游逛，姐姐貪婪地看著各式各樣的物品，貪婪地呼吸著城市中混著油煙的空氣……那幾日，她像一個完全健康的人，瘋狂地享受生活。

晚上，我們一起聽節目。我看著姐姐激動地拿起話筒，撥下那幾個在我們心中爛熟的號碼。男主持人動人的聲音傳來，姐姐很激動，幾乎說不出話。到后來，姐姐抱著話筒沉默著，我真害怕姐姐就那樣沉默下去，但是姐姐開口了。

姐姐說出了她最大的秘密，她的病情。我忽然知曉了這個主持人在姐姐心中的地位。

那以后的幾日，姐姐白天不再出門，而是拉了我在她的房中，不停地說話。姐姐把以前和我說過的事，又一遍遍重復地說。我努力地隱藏著悲哀的淚水，假裝微笑地傾聽。姐姐總是說著說著就睡去。鬧表在午夜12點都會很準時地響起，姐姐就起來打電話。

姐姐說，她這一輩子愛過兩個男人。一個說過話的，一個沒有說過話的。她把電話留給了那個給我們講故事的人。姐姐還沒有等到他的電話，就永遠地離開了。

葬禮后，爸爸攙扶著昏倒的媽媽回家，我一個人留在姐姐的墓碑前，久久久久不愿意離開。姐姐有太多未完成的心愿，我太想替她一一完成。

姐姐的電話響了，我接通，傳出的是每個午夜都陪伴我們的男聲。他說：水舞，嫁給我吧。

我看著姐姐的黑白照片，她竟然咧了嘴在笑。我說，好。

見面那天，我打扮得很鮮亮。我已經和爸爸媽媽說了我要嫁人，嫁給姐姐的愛人。語氣和神態極為堅定，他們沉默著嘆氣。

我成了他的妻子，用了水舞的身份。我喜歡他喊我水舞，水舞，就好像姐姐真的在身邊。

我用電腦的時候發現了他的秘密，知道了他其實就是給我們講故事的人，是姐姐的戀人。我悄悄去看姐姐，我送她一束火紅的玫瑰，我說：姐姐，你和你愛的男人講過話了，他很愛你，現在妹妹代替你做了他的妻子。請你祝福我們吧。

頭上突然掠過一群鴿子，莫名出現的鴿子。我手發抖，把花擺在姐姐的遺像前。我跪下，三叩首。轉身離開的時候，我在心里說：姐姐，謝謝你給我的愛情。

我愛我的丈夫，我很慶幸他的工作不很勞累，所以每日回家還能與我說許多的話。他經常說起婚前的種種，我就陪他一起回憶。當初，我是陪著姐姐經歷著他的愛情。

我找工作，他不準，我看影片，他不準。他是真的愛姐姐，牢牢地惦記著姐姐的病情。在他眼里，就是我的病情。他經常有悲天憫人的表情，似乎很悲哀。但是只要看見我，他就笑。

我是多么幸福而又愉悅，我的丈夫他很愛我。他還很愛我很愛很愛的姐姐。這是多么不容易達到的平衡。

他出差的幾日，爸爸媽媽來家中看我，臨走的時候，我們不約而同說起姐姐，都是滿面淚痕。我沒有想到他會突然出現。他的表情，很受傷，但是更多的，我卻看到他對我的依戀。他頭也不回沖出門，我瘋狂地追出，他卻已不見蹤影。

家里空蕩蕩的，我每日給他打電話，打不通就發短信。我說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你不知道水舞有多愛你。你不知道水粵有多愛你。

后來，我給他發短信，我知道他收到了。我說：老公，你若是對我有情，或是有過情，請在午夜12點聽你曾經的那檔節目。

午夜12點，我在直播間外打著電話，我說了很多話，從我們感情的開始，說到他的離開我的思念，我求他打電話給我，或是接我電話。節目結束后很久，我都等他電話，卻始終關機。

第二天清晨，我又打電話給他，卻聽到一個冷漠的女聲：你撥打的電話號碼不存在，請查實后再撥。我終于淚如雨下。

我丟了姐姐，然后又丟了我和姐姐的愛情。難道，這就是宿命？

我專程學了廣播，然后在那家廣播站工作，做午夜12點的情感傾訴節目。我有沒有告訴你，節目的名字叫“愛情宿命”。

我期待某一天，會接到一個電話，是熟悉的男聲，他能喊我一聲老婆。親切溫暖地呼喚我。

摘自《他她》2005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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