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 畫
王爾純背著畫板,沿著依稀的記憶,又走進了梧桐巷。梧桐巷還是那副模樣:幽長而曲折,寬的地方可以兩人并排走,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行;麻石鋪的巷道被歲月的腳步磨得光潔鑒人,高高的巷墻夾出一線天光,墻腳綴滿褐綠色的苔斑。
幾年前,王爾純還在湘南的一所學校任美術教師,那時他四十歲出頭。為了能參加全國首屆素描人物頭像選拔賽,他走街串巷,尋找可以作為創作素材的人物。那一天,他無意中走進了這條巷子。在巷子中段,他看見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婦人,坐在有著高高臺階的大門口,一手拿著繃了素娟的花繃子,一手捻著穿了彩線的繡花針,正繡著一方枕巾。
王爾純為這一份恬靜與從容所感動。他拾級而上,走到老婦人面前,彬彬有禮地請求為她畫張頭像,并說這張畫參加比賽和展覽后,一定贈給她作為紀念。
老婦人優雅地點點頭,很爽快地答應了。
王爾純走進了老婦人的堂屋,屋頂上的幾塊鏡瓦透下柔和的光線。老婦人放下手上的針線,走進內室去梳理了一下頭發,換了一件絲綢外衣,然后坐在堂屋里的一把太師椅上,很悠雅地把手疊放在膝前。
王爾純把一張四開的素描紙夾在畫板上,很認真地畫了起來:豐潤的雙頰,高而光潔的額頭,閃著貞淑光澤的眸子,全身上下都透出一種高貴和典雅。老婦人背對著敞開的大門,門上的獅頭口中銜著精致的銅環——這是一種大宅門的裝飾。
王爾純在一種忘我的激情中,完成了這幅素描頭像。
老婦人起身走攏來看了看,笑著說:畫得真像,將來裝在鏡框里,留給子孫們看。
王爾純回家后,對畫像又作了精細的加工,還進行了一番裝裱。幾天后,這張畫送到了大賽組委會。后來,這張畫在湘南獲得金獎,推薦到省里又獲得銀獎,再送到北京參加全國的展覽,獲得銅獎。
在這座小城里,歷史上還沒有哪位畫家的作品能入選全國展覽,更別提獲得全國獎。王爾純一下子成了大名人。他從學校調入市文聯,當了專業畫家。他從此沉浸在創作的亢奮中,電視和報紙常對他進行專訪。他還當上了市美術家協會主席,并搬到本市的“高知樓”。
十年過去了。
有一天,他在清理歷年來的作品時,那張曾給他帶來眾多榮譽的老婦人素描頭像突然凸現在面前。他的手僵住了,在這一刻,他想起了當年許下的諾言。那個老婦人是否還健在?是否還住在梧桐巷里?他決定把這個遲到的禮物送上門去,并當面向老婦人表示深深的自責和歉意。
王爾純找到了老婦人的家。
他拾級而上,輕輕拉開柵欄式的腰門,再用手“當當當”叩響大門上的銅環。
門“吱呀”一聲開了,那個老婦人出現在門口。王爾純在心里認定:就是她!奇怪的是,老婦人還是從前的樣子,一點也不見老。
老婦人問:你找誰?
王爾純從畫夾里取出那張畫,說:老人家,對不起,我來給你送畫。
老婦人接過畫像,淡漠地看了幾眼,又把畫退還給王爾純,說:這畫上的人我不認識。隨即,很不屑地關上了大門。
王爾純仿佛被什么重擊了一下,轉身無力地走下了臺階,邁著沉重的步子朝巷口走去。
讓他去死吧
市國土局局長劉志平出事了。按常理,局長出事,蔡聲飛應該拍手稱快才對。然而,蔡聲飛卻高興不起來。劉局長是前年從市政協機關調來的,據說,市委常委、組織部長是他的同學。劉局長了解到政工科長蔡聲飛是個愛管閑事愛挑刺的人,前兩任局長都奈何不了他,上任不久,頗有心計的劉局長就以競聘上崗的名義,不露聲色地把蔡科長拉下了馬,讓他到辦公室去打雜,任正科級科員。
老蔡幾次想找劉局長論理。可“競聘上崗”是市里倡導的一種選賢任能的方法,市委有文件,各局都在進行,無可挑剔。至于劉局長搞暗箱操作,老蔡拿不出確鑿證據,只有啞巴吃黃連自己忍著。
好在老蔡這人善于自我心理調節,他對自己說:政工科長又不是自己的專利,你能搞一輩子?
老蔡當過十多年的政工科長,前兩任局長在用人、國土經營上出現過腐敗的苗頭,他總是敢于直言,予以忠告,使他們在任期內沒出大問題。前兩任局長也曾膩煩他,但苦于老蔡思想過硬,加之能言善辯,一直找不到撤換他的理由,倒也落得個安全著陸,順順當當地退休。
老蔡下位了,在辦公室夾夾報紙,閑時坐下來喝喝茶、看看報、上上網。局里發生的事情,他看在眼里,聽在耳中,一聲不吭,儼然局外人。有人開玩笑說他不叫蔡聲飛,應該叫蔡聲啞。
修身養性是有歷練過程的。起初,老蔡聽說劉局長指名在一家印刷廠印《市國土辦事指南》一書時,印刷廠的老板送了兩萬元的好處費給他。要是以前,他會明查暗訪,弄清事實后找局長談。但現在不行了,他無職無權,說話誰聽?何況,還有可能遭到打擊報復,何苦呢?現在雖不在位,工資又不少一個子兒,少吃咸魚免口干,樂得個自在。
不久,老蔡聽同事私下說,韓國老板到市郊建汽車城,準備投資幾個億。劉局長在出讓土地時給了一些優惠政策,得到了一筆不小的酬金。老蔡聽后對同事說:“這樣的事沒有證據,亂說會闖禍的。”那同事嚇得伸了伸舌頭,再沒作聲。
作為一個干了十多年的“老政工”,不論從黨性原則,還是從治病救人的角度,老蔡都應該向上級機關反映這一情況,但老蔡沒有這樣做。他想,劉局長上面有人,萬一告不倒,自己還落個“誣陷”的罪名。眼下劉局長正春風得意,去年被評為全市的優秀黨員,今年市里又授予他“優秀公仆”的光榮稱號,這時候去告他,還不是拿雞蛋碰石頭?老蔡的腦海里,總是閃現一句話:“讓他去死吧!”
劉局長出讓土地的“優惠政策”,吸引了更多的企業家來辦廠經商。他每天出入高級賓館和酒樓,身后跟著一群低眉順眼的人,日子過得滋潤極了。
一天晚上,老蔡在家看電視。他兒子因考經濟學研究生,想找薛暮橋寫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學》看一看。老蔡記得辦公室書柜里有一本,就起身到局里的辦公室去取。當老蔡輕輕打開辦公室的門,順手摁亮門邊的日光燈時,他突然看到了劉局長和辦公室漂亮的電腦打字員重疊在沙發上。老蔡連忙轉身帶上門,飛快地退出來。
第二天,老蔡剛進辦公室,劉局長就找他談話了。劉局長問他昨晚到哪里玩去了。老蔡若無其事地說:“什么地方都沒去,在家看電視連續劇《軍歌嘹亮》。”劉局長拍著他的肩說:“那就好,那就好。”
已圈了地待建設的市華泰大酒店的老板卷款三千萬潛逃時,被市公安局抓獲。據這個老板交待,在出讓基建用地時,他送給了劉局長五十萬人民幣。情況反映到市紀委,市紀委、市檢察院馬上成立了聯合調查組,立案偵查劉局長。
三個月后,市電視臺現場直播了開庭審理犯罪嫌疑人劉志平的場面。劉志平在任國土局局長兩年的時間里,共計貪污受賄三百八十多萬元,而且還包養了好幾個情婦,劉志平對以上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劉志平在法庭上痛哭流涕,他說:“我身邊這么多同事、同志和朋友,為什么沒有一個人直言相諫?如果當初有人敢于同我斗爭,讓我夾著尾巴做人,或許我還不至于有今天的下場!”
開庭審判劉志平的第二天,國土局前任的兩位局長先后打電話給蔡聲飛,他們感激地說:“要不是你當年時時提醒我們,我們或許也出了事。”
老蔡半天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