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恩村來了大大小小十幾輛車,長龍似的,好威風啊。聽說最大的是在省里當著官呢!對,就是中等身材、小眼睛的那個。聽說他們是來訪貧問苦的,選中的對象是栓子。栓子真走運,來這么多的車子,不知要給他多少錢呢。
記恩村的人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那氣派的車子議論著。
當車子卷起塵土離開記恩村后,大家一下子圍住了栓子。
“栓子,給你多少錢呀?”阿狗問。
“三百。”栓子得意地說。
“騙人吧!咋才三百?車子的油錢也不止三百啊!”
“懂啥?這叫心意!領導的心意,懂嗎?”栓子神氣地說。
“哦,栓子你咋這么會說話了?”
“幾個小領導說的。我照說都不會嗎?”栓子不好意思地說。
“栓子,大領導跟你說了什么?”
“大領導說,你有什么困難再找我!”栓子學著大領導的樣子抬頭挺胸。
“還有呢?”幾個人異口同聲地問。
“沒啦。”栓子一笑。
“栓子你怎么找他啊?”
“我也不知道啊!”栓子兩手一攤。
半個月后,市、縣、鎮的領導派來了修路隊。記恩村的人看到挖土機、推土機、壓路機,還有好多的拖泥土、石頭的翻斗汽車,就問管事的領導:“給我們修路,每人攤多少錢啊?”
管事的說:“不攤,不攤。”
記恩村的人樂壞了。他們又整天談論著修路的事。
“栓子,你說這路是不是省里當大官的人讓修的?”有人問栓子。
“這還有假?要不,誰有這么多錢修路啊?”栓子又神氣起來。
半年后,記恩村到鎮上的一條坑洼不平的黃泥路就變成了寬闊平坦的水泥路。
記恩村人明白了:大領導忙著大事呢,難怪那天不許大家靠近,他哪有時間跟我們這么多人拉家常啊!記恩村人商量好了——錦旗就別去給大領導送了,大領導忙呢,咱們把他的恩情記在心里得了。
又一年后,記恩村人在電視上看到了省里的那位來村里訪貧問苦的大官。可村人不明白的是他怎么就犯貪污罪被審判了呢?
記恩村人氣壞了。他們說:這么好的官怎么會貪污呢?一定是把錢拿給我們修路了。不行,我們得去說清楚!
記恩村人又商量好了:大家攤錢讓栓子和幾個代表去省城。
栓子說:“我得多出三百,他是我的大恩人呢!”
村人不許,村人說,他是我們大家的恩人,再說,你栓子家本來就窮。
栓子說:“他給我的三百元錢我舍不得花,壓在箱底留作紀念呢,我帶給他,總行吧?”
村人說:“那行。”
栓子他們到省城后好不容易在探監時跟那位大官見了面。
栓子一見面就跪下說:“恩人,您為我們村的人受苦了。”
“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您怎么會不認識我呢?您還給了我三百塊錢呢!”栓子激動地拿出那錢說,“瞧,就是這三百。”
“我真的記不起來了。”
“那您給錢幫我們修路的事總記得吧?”栓子急切地問。
“不記得。”
“您想想,我們村叫記恩村!”栓子提醒道。
“還是不記得。”
栓子說:“我們鎮叫脊連鎮。”
栓子的恩人就呆呆地想,他想啊想啊,忽然就大哭起來。
栓子也哭:“您想起來了,是吧?”
“你們村的路修好了?”
“修好了,鋼筋水泥的呢。是你給的錢吧?”栓子哭著問。
“我沒給。”
“是您給的,您沒貪污,您把錢給了我們,您卻自己擔著,我們村派我們幾個代表來看看您,幫您求求情。”栓子已淚流滿面。
“我的好兄弟,我沒給,你聽我說,那次去,我在車上只說了句‘這兒的景色真好,可是這次沒時間欣賞,明年一定專門來玩玩’。”
“難道,難道……他們就為您這句話修的路?”
“我想是的。”
“您真的犯了貪污罪?”栓子疑惑地問。
他又點點頭,成串的眼淚滴在地上。
栓子他們回到村子向村人一說,村里的人就有很多不明白:來村里送給栓子三百塊錢,咋就不認識栓子、不記得記恩村了呢?他咋隨口說了一句話,路就修好呢?他那么大的官,有那么好的日子過,咋還去貪污犯罪呢?
村人就問栓子:“栓子你咋不問明白呢?”
栓子說:“我也想弄明白啊,可是探監時間到了。再說,他只一個勁地哭呢!”
栓子說:“以后不許再說這件事,怎么說他也是我的恩人,也是我們村的恩人!”
村人想想,的確也是,要不是他,這條村路又怎么修得起來呢?
作者簡介:柏興武,湖南寧遠人,男,37歲,自由撰稿人,筆名空山望月、石子。1996年開始發表小小說、雜文等作品,已發表百萬字。1994年在《微型小說》舉辦的續文競賽、全國征文大賽中分別獲三等獎和入圍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