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明接到二楞子的電話時已是下午四點多鐘了。劉大明沒有放下話筒,就撥通了愛人洪瑜的電話,要她一起回老家吊唁二楞子的父親駝腰大叔。
劉大明12歲那年春天,鬧饑荒。一天,劉大明在生產隊山芋窖前的一片草地上割豬草。臨近中午,可怕的饑餓使他暈倒在窖前。后來被看窖的駝腰大叔看見了,把他抱到窖里。駝腰大叔給劉大明連吃了三個大山芋,吃得劉大明的眼淚嘩嘩地淌。
劉大明在縣城成家后,駝腰大叔每年都要來一兩回,去年冬天犯氣喘病時還在洪瑜工作的醫院里住了七八天。因此,對于駝腰大叔的去世,劉大明和愛人洪瑜無論如何是要去吊唁的。
車子開到村口,遠遠就望見馱腰大叔家門前搭的喪棚,隨風傳來陣陣嗩吶聲。洪瑜最愛聽嗩吶,覺得像好多人在哭泣。
劉大明和洪瑜在駝腰大叔的門前下了車,一時間吹鼓手們嘴鼓眼瞇、青筋暴起,哀樂大作。細一分辨,吹的竟是《杜十娘》。吹了一陣子,竟有一鄉村女歌手突然站出來唱了一段流行歌曲,聽來倒也哀婉纏綿。駝腰大叔已76歲了,算是“喜喪”,所以在喪事上吹奏一些流行音樂或是現代歌曲,也不為過。
駝腰大叔的靈堂設在堂屋當間,后墻正中是他的黑白畫像,兩旁掛著白布挽聯;駝腰大叔的遺體頭朝北躺在堂屋東側的“冷鋪”上,遺體上覆蓋著兩大張白紙,頭前腳后點著豆油長明燈;冷鋪的西邊沿墻跟也鋪著一層厚厚的稻草,有三四個婦女坐在上面,見劉大明來了,慌忙呼天叫地哭開來了,聲音或高或低,有腔有調。
洪瑜不敢說話,拼命想使自己流淚,努力了一下,竟一點感覺都沒有,她只好埋著頭,隨劉大明跪在一條舊被子上磕了四個頭。
磕頭禮畢,劉大明在堂屋里和二楞子說話,洪瑜便走出來看看,那幾個痛哭流涕的婦女止住哭也跟著走了出來。
農村的這些喪葬習俗,洪瑜覺著樣樣好奇。旁邊的空地上蹲著兩位老漢,正在用石刀把一堆蘆柴稈子斬成一米長的樣子,并逐一為蘆柴稈子裹上黃紙,浸上豆油;老漢們還熱情向洪瑜作了介紹,說這些蘆柴稈子是今晚“散燈”用的,為死人的靈魂升天照明送行;洪瑜指著右邊的那口大棺材說:“現在都實行火化了,為什么還要花錢買棺材呢?”兩位老人很執拗地說,棺材一定是要買的,不然總不能把骨灰直接埋在地下吧?
洪瑜剛想到院門外看看吹手,劉大明就從堂屋里起身出來了,二愣子小心地跟著。
洪瑜略微停頓一下,也隨劉大明一起走出院門。
剛出院門,二楞子就被剛才在堂屋里哭泣的幾個婦女圍住了。洪瑜一臉疑惑,只是靜靜地聽著她們說話。
一個笑著說:“明天還來嗎?”
一個竟用手指著二楞子,嘻嘻哈哈地說:“聽說只給我們20元一天,是不是太少了呀?”
一個搶著說:“如今在哪兒做也不會少于30元的……”
二楞子已經不耐煩,沒好氣地說:“明天再來,賬一起算,按規矩該給的一分也不會少的——今晚你們可以回去了!”
天已經黑了,幾個婦女咕咕嘰嘰地走了。
劉大明和洪瑜走到車前,正準備上車,那位做蘆柴稈子的老漢擠過來對洪瑜說:“不走吧,天黑后散燈給你看。”
洪瑜扭頭望去,只見一群老少正忙著準備散燈,好幾個小孩手里都抱著已經抹上油的蘆柴稈子,只等大人一聲令下。
“不啦,明天還得上班呢。”洪瑜輕聲道。
“走啦,你們快去忙吧。”劉大明熱情地說。
車子在一片喧鬧中開出村子。
車內,洪瑜忍不住問:“剛才那幾個婦女是他們家什么人啊?為什么還向二楞子要錢?”
“這些人啊,是二楞子請來專門代替家人哭駝腰大叔的?!?/p>
“在農村,一般把這些人叫哭客,或叫幫哭、代哭?!瘪{駛員老吳補充道。
“怎么會是這樣呢?”洪瑜不停地自言自語著,心想駝腰大叔拖兒帶女地操勞一生,死后連一個真心哭他的人都沒有。
洪瑜不覺暗自傷心起來,頓生一種想哭的感覺,并且十分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