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伯退休了,每天的生活規律與我相似:早上去河邊鍛煉身體,上午十點上街買菜,吃過晚飯去公園散步。
可是,后來他突然變得很少出門了,除了買菜之外,幾乎整天見不到他的人影。有一天買菜碰到,我問他,你忙什么呢?他說沒忙什么,身體不舒服,在家里睡覺。我看他的臉色不好,問是不是有病了。他說沒病。
再后來,他連菜也不買,讓老婆胡嬸來買。我問胡嬸:“怎么不是胡伯來買?”胡嬸說:“他來不了,病了。”“什么病?”“鬼知道什么病,我看像是神經病!讓他去看醫生他又不肯去。”
胡伯這人真怪,明明是有病還說沒病,耽誤了醫治可就麻煩了。
果然,才過了幾天,樓下就來了一輛救護車,幾個穿白大褂的人七手八腳用擔架把他從家里抬了出去。胡嬸回來告訴我說:“那天我說他得了精神病,還真讓我說對了——醫生說他受了刺激,得了臆想癥。”
“臆想癥?好好的怎么會得這種病?”
胡嬸說:“是讓彩票害的,老頭買彩票中了100萬。”
胡伯中了100萬?我驚呆了。胡伯這人也真是的,這么開心的事,竟一直藏在心里,對我滴水不漏。我說:“胡伯準是樂瘋了吧?”
“不是樂瘋了,是讓人嚇瘋的。那天晚上他從公園回來,慌慌張張地像是撞了鬼。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有三個年輕人在遠遠地盯著他,他們全是外地人,鬼鬼祟祟的,太可怕了。我說可怕什么,不就是三個人嗎?還能把你吃了吞了?老頭說你知道什么,他們是綁匪!他說他看過報紙,報紙上登了綁匪綁架勒索的事,那三個人的樣子和作派就跟報上說的一模一樣……”
原來是這樣,人一有錢就變得膽小,怪不得那段時間他不去河邊和公園,那種地方人少,一個老人是很容易遭人暗算的。不過歹徒畢竟是極少數,哪能到處都是?再說啦,河邊公園不去也罷了,菜市場里那么多人,有什么好怕的?
胡嬸說:“我也是這么想的,可后來老頭說,他在菜市場又看見那三個人了。他們在人多的地方沒法下手,可是他們會跟蹤你呀,幸好那天他躲得快,不然被他們盯上就不得了了。”
胡伯在醫院住了幾天,我問胡嬸:“胡伯的病好些了嗎?”
胡嬸一臉的憔悴,說:“不但沒好,而且越來越糊涂了,晚上聽到窗外有腳步聲,他就驚驚乍乍的,說是那三個人來了。我告訴他外面走過的是醫生護士,不用怕。他還是怕,整晚睡不著,我每天晚上都要留在醫院里守著他……唉!老頭病成這樣,你說該怎么辦好?”
我學過心理學,懂得一點醫治心理疾病的方法,我就對胡嬸說:“心病還須心藥醫,胡伯的病根在那100萬,你就想個辦法哄他,說那100萬是假的,彩票中心的人要收回。他心里沒了那100萬,就不會再怕什么了。”
胡嬸想了一下,說:“你說得好像有道理,我試試。”
第二天,我就外出旅游了,過了一個星期才回來。回來那天在樓道口碰到胡嬸,胡嬸一臉的哀愁,她見了我,眼里就冒出兩行淚水。我大驚,問她怎么啦。她說:“老頭子……走了……”
我問胡嬸,胡伯是怎么死的?胡嬸說:“那天我騙他說,彩票是假的,法院把你那100萬凍上了。他開始不信,后來我說西安寶馬彩票都能假,我們這里就不興做假?他總算信了,信了之后就兩眼直瞪瞪的,半天不出聲,我喊他,他不應。再喊,他頭一歪……就這樣走了……”
那幾天,我的心里沉甸甸的,我總覺得對不起胡伯,都怪我出的那個餿主意,把胡伯害死了。
我去向胡嬸賠罪,胡嬸抹一把眼淚,說:“不怪你,害死他的不是你,是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