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蛋

云天13歲那年，有一天，媽對他說：“天兒，把雞蛋收了。”

西墻根兒小窯洞似的，一溜兒五個雞窩，云天挨個看了，沒有。云天說：“媽，沒有。”媽疑疑惑惑走到雞窩前，說：“真沒有。怪了，是雞換毛，還是丟蛋了?”媽最后認定是雞換毛，換毛的雞不下蛋。媽說：“天兒，去找點蛋殼，做幾個引蛋放在里面。”

云天出了門。他沒有去找蛋殼，而是來到打麥場，選擇了一個麥秸垛爬上去，躺倒。驀然間，云天站起來撕心裂肺般大吼一聲：“我是引蛋！”稍頃，山谷有了應和：“我——是——引——蛋——”

他的親生父母平常被他喊成大爺大娘，他現在的父親其實是他的親叔。

親生父母把他送給叔時打趣道：“讓天兒做你的引蛋吧。”他當時只有兩個月，這聲音在他耳邊響了13年，只不過以前模糊，如今清晰罷了。

叔轉了公辦教師，叔把人家大閨女的肚子搞大了，叔要和媽離婚。這些事情發生好長時間了，云天覺得統統都是昨天的事。

云天蹦下麥秸垛，來到小賣部，說：“賒一瓶酒。”小賣部的人拿起筆問：“你叔讓你來賒的?”云天點點頭。

云天平生第一次喝醉。醒來后，他發現自己躺在媽的懷里，他淚眼婆娑萬分委屈：“媽，我是引蛋。”

媽把他摟得更緊，幾乎讓他窒息，媽說：“你是我的親蛋蛋。”

以后的日子，娘倆相依為命。云天大學畢業那年對媽說：“媽，遇到合適的人你嫁吧，別守活寡了。”媽大怒：“你出息了，你個狼羔子，你長牙了，你要吃你媽的心肝肺呀……”

數落云天時，媽滿臉臊紅，媽沒有眼淚。

等媽數落夠了，云天說：“媽，您別生氣。您才四十多歲，我是為您好，讓您后半生幸福。”

媽嘆口氣說：“等你娶了媳婦再說吧。”

云天談戀愛的時間很短，和女友第二次約會，他就把手伸進對方的“蒙古包”。云天對這個在小縣城里長大的姑娘說：“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對我媽好。你只有對我媽好，我才會對你好。”

云天在城里安家后，就把媽接了出來。云天讓媽勇敢地追求幸福，他說：“媽，你放心，兒子永遠是你的堅強后盾。”媽小聲說：“等你們生了孩子，我給你們照應大了再說吧。”云天說：“那您還有個頭嗎?”

媽和一個鰥居的老工人結合了，媽看上去很幸福。當然了，老倆口時不時地也鬧別扭。鬧別扭后，媽就會挎著小包袱來到兒子家。每當此時，云天的老婆都會安慰婆婆：“沒王法了，讓他低頭來討饒，不然不跟他過——媽，咱們一起過。”

老工人工齡長，人卻不老，不到五十歲的樣子。每次生氣后，他都會老著臉皮來叫媽，媽不肯跟他回去。云天置了酒席請老工人喝酒，把他灌醉后，云天打著酒嗝對媽說：“媽，扶他回去吧。”媽開始心神不寧，手不知該往何處放，最后還是放到老工人的胳肢窩。

媽說：“天兒，我走了呀。”

那神情，活脫脫像慪氣回娘家的老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