沭河村有個唯一姓萬的人家,住在村子最東頭,家主萬順,與村上人敘起輩份來,還算比較高的呢。這天早上,萬順到屋后撒尿,看到村長帶著一幫村干部,在他家的楊樹林邊指手畫腳地說什么,他的眼皮就跳了一下,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從心里涌出來,就不由湊過去打探情況。
村長說:萬順叔,我們正在愁哩,昨天晚上鄉里開緊急會議,鄉長在會上要求全鄉的楊樹林都得改種銀杏呢——你家在村口,可得帶好這個頭啊。
萬順一聽就急了:文件呢?他鄉長沒看見我這樹才拳頭粗嗎?
村長不由也上了火:人家鄉長考慮的可是全局利益!
萬順明白這下是完了。絕望中,他只好退而求其次了:村長你看我萬順孤門小姓好欺負怎么的?再怎么說,也不該打我家開頭!他想的是如果從別人家開始,那樣他就可以多拖幾天。如果政策變了,他不是要賺便宜了嗎?如果真是要毀,他只好認了。
村長卻不買賬:以往有什么事,都是從別人家開頭,這回輪到你了。再怎么說,你家住在村頭。
住村頭怎么啦,住村頭的人家就該死?我跟你們拼了!萬順一激動,抄起棍子就朝村長身上打,他想像以往一樣,過一把長輩的癮,把這些村干部嚇退。以往,人家知道他這一招,總是不跟他一般見識——惹不起還躲不起嗎?但是有一位剛當不久的村干部沒見過他這個陣勢,下意識地搡了他一把,同樣想不到的是萬順一頭栽倒在地上……
萬順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自家的床上,一開口就嚷:我家那樹……我要告狀……
村長說打村西邊毀田哩。老伴告訴萬順。
萬順就放了寬心。自己爭的還不就是這個結果——要倒霉從別人開始——嘴上卻說,村干部打人,我非到鄉里告他不可!
我這就找鄉長告他。兒子在一旁說。
萬順低聲喚住兒子,詭秘地說,暫時還不到時候哩——毀到第幾家了?
萬順關心的是毀到哪一家了,他的心懸著,盼著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過了兩天,毀樹的聲響終于從隔壁傳進了萬順的耳膜。
唉,毀就毀吧,又不是一家!后來萬順長嘆一聲,又躺了下去。這樣,多少天來,他第一次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早上,萬順賴在床上遲遲不起來。他等著村長找自己,他心里想好了:村長到他床前,問自己還有什么話說時,他就捂著頭哼著說,好,你毀我的樹——但你們村干部打人也有錯吧?我還得去鄉里告你呢!這樣,也好給自己一個臺階下,賴一筆賠償費也未可知。
正想著,兒子飛奔進屋,還沒到父親跟前就急急地說:爸,不毀樹了,鄉長調走了,才調來的鄉長不讓毀樹種杏了。
真的?
真的。
萬順晃晃腦袋,一骨碌從床上跳下來,吩咐老伴:快去買菜,我們今天好好慶賀慶賀!
別下床,兒子阻止父親:我們還得告村里哩。
告個屁,這一跤跌得值!我們爺兒倆今兒要喝瓶好酒,喝他個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