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僧

揚州南門外，有一座廟，叫小南海寺，廟內主供觀音菩薩，也不知始建于哪朝哪代。其廟微小，且又荒涼冷落，加之年久失修，斷瓦頹垣，破敗不堪。

廟內只有一個和尚，亦非常住，是從別處云游而來，暫時落腳于此。一般有聲名的和尚都到大的叢林寶剎去掛單(住廟)。只有掛不上單的“馬遛子”(不能守寺廟規矩的和尚)才來此住宿，并且是“前客讓后客”，時常更換。

那小廟附近有一幫后生，喜愛練武，卻又投師無門，每日來廟前山墻腳下“搬石頭”(練石擔、石鎖之類的硬力)。這幫人沒受過正規訓練，不曉規矩，不懂禮貌，態度蠻橫，故人稱“武狗子”。他們舉石擔、耍石鎖時往往穩不住勁，經常滑手，落地有聲，震得屋頂浮灰紛飛，山墻晃動。這時只見廟門一開，走出來一個胖大和尚，右手捻著佛珠，左手立掌當胸道：“阿彌陀佛，小兄弟們，請把家伙搬到對面空地玩去，別把山墻震倒?！逼渲杏袀€領頭的卻雙手叉腰，把頭一昂眼一眨道：“我們搬不動，要么你來搬!”那胖大和尚聽了毫無慍色，便把佛珠往脖子上一掛，卷衣捋袖道：“好的，我來我來?！睆澫卵鼇戆褍筛笔瘬テ?，放于左右肩頭，又抓起兩只沙袋夾于左右腋下，再提兩只石鎖，就這六件頭，何止千斤？胖大和尚一趟頭，輕飄飄地搬到對面空地上去了。“武狗子”們一見，嚇得直伸舌頭……隨即一齊跪倒在地，口稱：“大和尚，大師傅!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望能恕罪，還求大師收我們為徒，我們在此磕頭拜師了!”那胖大和尚不理不睬，一搖二擺地回到廟門口才揮手道：“你們不用學了，已經足夠了，足夠了!”

“武狗子”每日來廟門口坐等，只要胖大和尚出來，便打算纏住他不放。哪知直到第三天才開門，出來個瘦小干枯的和尚，“武狗子”連忙上前齊聲問道：“請問大師傅，那位胖大和尚可在?”咋晚走了?！薄八侥娜チ?”“不知道。”“他法號叫什么?”“不知道。”“請問大師傅，你可會武功?”“不知道。”咦，乖乖，他是一肚子的不知道。

要說那瘦和尚也怪，你要和他說話，他能點頭則點頭，能搖頭便搖頭，能打手勢便打手勢，很少說話。也不知他法名，都叫他“小南海和尚”，后簡稱為“小南?！?。

“小南海”在那廟里一直待到解放后。每早天一亮便出門，身背黃布香袋，左手提著一只竹殼水瓶，上掛一只搪瓷茶缸，右手執引磬，每走三五步便敲一下，在揚州大街小巷到處轉?？柿吮愕顾康乃燥?，除了水喝完了向“老虎灶”討一瓶外，從不向人討齋化緣，但總有善男信女施舍。到晚回廟也不睡覺，而是盤腿坐于大鐘旁，撞鐘到天明。

我從小在揚州時，經常見到他在街上轉。有人說他是“呆和尚”，有人說他是“苦行僧”，但也有人說他是活佛轉世呢。

我有個總角之交叫蔣家興，是個粗而憨直的人，在轅門橋大街開個面點小吃鋪。他母親虔心信佛，專好齋僧布道。每次見到“小南?！笨傄o點施舍。他也受而不拒，只說一聲：“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你。”

一天大清早，蔣家興剛開下門來，便見“小南?！鼻弥嘧吡诉^來，蔣家興便撈了一碗面給他吃。他吃完便走。蔣家興喊道：“你先別走，我母親馬上就來，她還要給你錢呢。”他充耳不聞，繼續走出門去，蔣家興追了上去拖住他道：“看你多肉(揚州方言，不知好歹、不懂事的意思)，你稍等一下不行嗎?”蔣家興身高力大，誰料“小南?！本谷缜Ы锸猓y絲不動。蔣家興喊道：“咦喂，咦喂，你跟我賭勁嗎?”“小南海”施禮道：“阿彌陀佛，我沒勁，沒勁……”說罷“?！币宦暎弥嘧吡恕?/p>

隨后我就業離鄉，不知何時，“小南?！奔澳亲茝R消失了。一次我回鄉探望，還和蔣家興談起那事：“‘小南?！侥娜ダ?，那座廟還在嗎?”蔣家興愣了半天才說：“不知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