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guī)缀跏窃诟赣H的棍棒下長大。記得從十二歲那年的某一天開始,父親就再也沒有打過我。因為,那一次,父親的一頓暴打,使我的手臂鮮血直流。我在炕前跪了整整一夜,憤然離家出走了七天。這七天我又累又餓,很想回家,就設(shè)計了一個巧合,故意讓母親找到了我。之后,我整整六年沒再理過父親。
我自幼身體瘦小,父親打我骨子里卻對我疼愛有加,隔三差五地到集市上購買點肉類回來,特意讓母親給我改善伙食。我從小不大喜歡吃肉,后來犯錯,要是有肉的話,父親就用逼我吃肉的方式來懲罰我,吃三塊肉換一棍子。我吃一口就故意裝出要嘔吐的樣子,父親說,那就吃一塊肉換一棍子。父親這樣做為的是給我增加營養(yǎng),可我就是不領(lǐng)父親的情,依然不和父親說話。
十八歲那年,我高中畢業(yè)整天無所事事,打麻將下圍棋,不思上進。父親冷著臉,我們還是不說話。后來,我也覺得這樣子下去不是個事,于是征求母親意見,報名參軍。經(jīng)過體檢,竟然合格了。父母都很高興。母親買了好酒做了好菜,我和父親各吃各的。走的那天去火車站,父親扛起母親給我收拾的行囊,我一路小跑地跟著,看著他幾分佝僂的背影我才想起父親已經(jīng)有五十多歲了。在月臺上,父親放下行李,眼睛望著別處,臉上沉沉的。我看著父親,心想:他回頭的時候,我就叫他爸。可他一直不回頭。我發(fā)現(xiàn)父親的兩鬢居然斑白了——我不知道有多久沒有認真地看過他一眼了。想想自己的忤逆,心里產(chǎn)生一種內(nèi)疚的感覺,有一股咸咸的東西涌出了眼角。我艱難地說了聲:“爸,您回去吧。”父親沒有反應,也沒扭過頭來。站臺上人很多,很嘈雜,我懷疑父親沒聽見。我又說了句:“爸,您回去吧。”父親扭過頭看著我,那是六年來我們第一次對視,父親點點頭,兩顆淚珠掉在他腳下,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沒說一句話,也沒有動。我們就這樣站著,沒有再說一句話,一直到我上車,他從車窗外給我遞過行李,還是站在那里。我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滴,父親的眼眶也一直濕潤著。火車開了,父親還站在那里,一直到我看不見。那次父親拍我的肩膀,是六年來我們第一次親密接觸。
現(xiàn)在父親已經(jīng)六十多歲,腿腳也不方便了。但話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多。我探親回家時,我們父子倆有說不完的話,天南海北、古今中外、家長里短無所不及。而我成長中的許多細枝末節(jié),更是他津津樂道的話題。一天,父親感慨地說:“那時我老打你,真對不住,簡直是粗暴,管教方法有問題,這是父親的過呀!”我說:“你的過不是過,怪我小時候不爭氣,還是該打的。要是小宇(我兒子小名)像我小時候那樣不長進,我會比你打得更兇。”父親笑笑說:“那他會恨你。”我說:“那不要緊,只要兒子學好,就由他恨去吧。”母親在一邊笑著看我們,而五歲的小宇在一旁撅著嘴,不服氣地說:“哼,打我?你敢!我和媽媽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