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島百萬日僑大遣返”在中國人民抗戰勝利中堪稱真正畫“句號”的行動,雖然這件世界史上絕無僅有的戰后人道主義善舉,因為種種原因,塵封了整整59年。但這段歷史始終是現代史上不可忘卻的一頁。
日本大移民
說起日僑大遣返,首先要談到日本大移民。
據遼寧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副研究員張志坤介紹,早在19世紀末,日本帝國主義就開始覬覦中國東北。1894年,日本悍然發動中日甲午戰爭,迫使清政府簽訂了屈辱的《馬關條約》,將遼東半島割讓給了日本。此后,日本和沙俄又為爭奪東北大打出手,并于1905年簽訂《樸次茅斯條約》,最終劃定雙方的勢力范圍:長春以南為日本范圍,長春以北為沙俄范圍。
為了加強對東北的殖民統治和進一步擴大侵略,日本統治集團開始提出“滿洲移民論”。1908年,第一任“滿鐵”總裁后藤新平向日本內閣總理大臣提出備忘錄稱:“進入滿洲之我國移民,以今后10年為期,至少為50萬人,若有可能則應達到100萬人以上。……如隨年積月累,得以移入大量人口,滿洲則事實上成為帝國領土。不僅在以后歸還之場合我之利益確定不動,而且或許出現最終不必歸還之情況。”正是出于這種狼子野心,日本移民第一次大量進入大連及“滿鐵”附屬地。1902年,大連地區僅有日本人300多人,到了1930年則激增到215463人。
“九一八事變”之后,日本陸軍省、拓務省和關東軍提出了一系列移民方案,很快掀起了第二次向東北移民的高潮,史稱“實驗移民”。當時,日本國內以茨城縣國民高等學校校長加藤完治為首的“加藤集團”,大力宣傳向東北移民是決定日本在東洋能否成為強大國家的關鍵,“是解決起因于‘土地饑餓’的日本農村問題的惟一出路”。關東軍大尉東宮鐵男進一步提出了“以日本在鄉軍人組建屯墾軍基本部隊”,永駐東北的“武裝移民”建議。而各種技術移民也紛至沓來,人數激增。1936年8月25日,日本廣田弘毅內閣正式宣布:向中國東北移民是日本“七大國策”之一,他提出在20年內向東北移民100萬戶、500萬人的龐大計劃。日本政府隨即采取集團移民、集合移民、分散移民和青少年義勇隊移民等辦法,實施開拓移民。截至1945年5月,日本帝國主義共向中國東北輸送農業開拓團881個,其中開拓團民220359人,義勇隊員101514人,合計為321873人。
1937年“七七事變”,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為了滿足戰爭需要,日本帝國主義加緊了對中國東北鋼鐵、煤炭、石油、糧食等戰略物資的掠奪,移居東北各大中城市的日本僑民也不斷增加。據統計,截至1944年9月,居住在東北各地的日本移民(不包括軍人和軍人家屬)已達到1662234人。
1945年8月15日,日本戰敗投降,東北光復。44天之后,即同年9月29日,中美聯合參謀長會議在致中國陸軍總司令部的務忘錄中,最早提到“東北(滿洲)日本人遣送計劃”。
1946年,經當時的“軍調處三人小組”(美國馬歇爾、中共周恩來、國民黨政府張群)協調決定,除丹東的日本僑民7.5萬人由東北民主聯軍負責經朝鮮遣返,大連的日本僑民27萬人由蘇軍直接遣返之外,在東北地區的其余日本僑民全部集中到葫蘆島港進行遣返。
1946年5月7日,隨著滿載2489名日本僑民的兩艘輪船鳴響汽笛,“葫蘆島大遣返”拉開序幕。到這一年年底,在不到8個月的時間里,經葫蘆島港遣返的日本僑俘共158批,總計1017549人(其中日本俘虜16607人)。1947年和1948年,又分別遣返了國民黨控制區內留用的日僑33498人。這樣算下來,經葫蘆島港遣返的日僑(俘)就達到1051047人,遣返規模之大、人員之多、時間之長,在歷史上實屬罕見!
“大遣返”彰顯多重價值
研究現代史的專家、學者認為,“葫蘆島大遣返”是現代史上不可忘卻的一筆,特別是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的日子里,重新回顧這段歷史有著多重的現實意義。
首先,“葫蘆島大遣返”表現出中國人民以德報怨的偉大的人道主義精神。在日本帝國主義侵華的14年間,中國人民遭受到空前的民族災難。在“三光”政策下,百姓的財產被劫掠,姐妹的身體被強暴,數千萬人死于這場最殘酷的戰爭中。但是,中國人民在抗戰勝利后沒有以暴易暴,沒有對百萬日本僑民大加韃伐,而是迅速安排日本僑民回國。在當時制定的《遣送東北中共管制區日人之協定書》上,第一條就強調:“保證日人自所在地出發,至葫蘆島登船,沿途不受到強奸、掠奪、侵犯、搶劫、勒索、恐嚇或其他任何不法舉動,其生命財產不受到侵犯。”
在那個物質極度匱乏的年月,中國政府仍撥出了大批糧食、燃料、藥品和13441節火車皮,以供遣返之需。據《東北行轅日僑俘管理處經費移交對照冊》記載,僅1946年5月至8月,遣返經費開支就達14711.9218萬元(東北流通券),其中僅日本僑民伙食費就支出了1.2億多元(東北流通券)。有一次,日本遣返輪船“大安丸”因故在葫蘆島港停泊了20多天,燃料耗盡,中方立即送去燃煤50噸。還有一次,日僑轉運所發生霍亂,中方醫生、護士全力防治,才撲滅了可怕的傳染病。這一切都表現出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體現出中國人民不計前嫌的博大胸懷。這一點,就連日本人編寫的《滿洲國史》也不得不承認,戰爭結束后并沒有發生“對日本人進行民族報復的事情,倒是各地的中國人同情日本人的悲慘處境,救濟危難,庇護安全,或者主動給以生活上幫助的事例層出不窮。”
其次,“葫蘆島大遣返”彰顯了中華民族內部不同黨派之間求同存異、精誠合作的力量。抗戰勝利后,國共兩黨為控制東北爭奪激烈,軍事摩擦不斷。但是在遣返日僑這件事上,國共雙方以大局為重,相互協調,互為方便。當時,共產黨控制區內的日僑約有30萬人,國民黨控制區內的日僑有80萬人。雙方經協商,決定分批分期有序遣返日僑。當時中國共產黨駐沈陽代表饒漱石、伍修權,東北民主聯軍司令部的李敏然(李立三)等都積極參與了這項工作。1946年8月21日,共產黨控制區內的日僑開始遣返,僅用一個月時間,除部分留用人員外的182222名日僑全部遺返完畢。國共雙方在遣返日僑行動中信守諾言,沒有趁機騷擾或打擊對方的軍事力量。
再次,“葫蘆島大遣返”是中美兩國“二戰”歷史上的一次合作,也是中美成功處理雙邊或多邊關系的一個成功范例。在遣返日僑過程中,當時的美國政府做了許多協調性工作,包括為大遣返急調120艘船只,其中既包括第六艦隊的大型運輸艦,也有日本的民船如“北斗丸”“大郁丸”等。這些艦船日夜穿梭,往返于葫蘆島港和日本的佐世保、博多、舞鶴等港口,航次多達800余次,最終完成了任務。
最后,“葫蘆島大遣返”揭示了日本帝國主義發動侵華戰爭,不僅使中國人民遭受苦難,也使日本人民承受了苦難的事實,可以促使日本政府以史為鑒,深刻反省。據史料披露,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后,日本政府曾不負責任地采取“棄民”政策,在東北的日本僑民當時處境十分艱難,潰逃過程中自殺、餓死、病亡的人數達到174022人,其中“開拓團”的團民就死亡了78500人。僥幸活下來的日僑,絕大多數匯集到哈爾濱、長春、沈陽等大中城市的難民收容所中,苦苦地等待回國。
當時在哈爾濱日本難民聯絡會工作的村井光雄先生回憶:1945年10月以后,桃山小學難民收容所每天約有30人死于饑餓、寒冷和斑疹傷寒,男女老少的尸體都堆放在學校操場上,直到第二年5月,才用馬車將這些尸體運送到公共墓地安葬。11歲那年從葫蘆島港被遣返回國的安藤信一,退休前是《朝日新聞》資深記者。回憶起那一段歲月,他話未出口淚先流。他講述說,在那場戰爭中,自己的哥哥抑郁而死,弟弟在遣返途中被疾病奪去了生命,父母回國不到一年就雙雙憂郁而逝。
平吉子與菊地榮是親姐妹,也是當時從葫蘆島遣返的。她們回憶說,蘇聯紅軍出兵東北的消息傳來,她們全家就從北滿倉惶疏散。當時,家里的牛、馬都扔下了,只背了一些干糧,父親還背了一枝獵槍和一張漁網,怕萬一路上找不到食物還可以捕個魚打個兔子好充饑。到了綏化,全家聽說日本已無條件投降,便在飛機場的倉庫苦苦等待,一個月后才坐上火車到了葫蘆島。這期間,父親因患斑疹傷寒而死,9歲的妹妹死于營養失調,22歲的姐姐也因腹膜炎病故。
前事不忘后事之師
歲月流逝,轉眼“葫蘆島日僑大遣返”已經過去59年了。
盡管出于各種原因,這些年來很少有人提起這一段往事,但當事人不會忘記,歷史也不會忘記。
1994年,日本作家國弘威雄來到葫蘆島市。國弘威雄也是當時被遣返的日僑中的一員,當時他只有13歲,如今他年過花甲,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將那一段歷史拍成一部紀錄片,“一方面是警示不要重蹈覆轍,永不再戰;另一方面是告慰被戰爭奪去生命的地下亡靈。”此后的3年間,國弘威雄的劇組到中國大陸、到我國臺灣地區、到美國和新加坡,四處搜集相關素材和資料,葫蘆島市有關方面對此也給予了大力協助,最終完成了自敘形式的大型紀錄片《葫蘆島大遣返》。1997年,該片在日本首映,時任日本內閣總理大臣的橋本龍太郎發出賀信,中國駐日本大使館文化參贊出席了首映式,并稱贊國弘威雄是有正義感的進步作家。
當年受到中國人民善待的日本僑民,始終銘記那一段歷史。他們拍電影、寫回憶錄、到中國尋訪救命恩人,捐資幫助中國貧困學生完成學業,表現出中日兩國人民的傳統友誼。當年從葫蘆島遣返回國的穗刈子男,現在是日本林友株式會社董事長,并兼任了松本市日中友好協會會長。78歲的穗刈子男十分痛恨日本軍國主義發動的那場侵華戰爭,認為它給日本人民和中國人民都造成了災難。這些年來,穗刈子男多次到中國東北訪問,并在他當年生活過的吉林省梨樹縣捐建了一座現代化小學。他強調不能忘記歷史,要向青少年全面、真實地介紹歷史的本來面目,避免再犯歷史錯誤。
名古屋市的退休大學教授間瀨收芳先生回憶說,他15歲那年正在長春新京一中讀三年級。突然被關東軍中斷學業,與其他120名男孩統一編成“開拓團”,送到中俄邊境的黑龍江省東寧“報國農場”開發稻田,實際上是把土地翻松灌上水以防止蘇軍坦克進攻。不久,蘇軍突破日軍防線,他們這些孩子就向南逃命,1945年10月11日下午他們來到了牡丹江寧安縣一個叫石頭村的地方。當地農民對這些饑寒交迫的日本男孩伸出了援手,給他們飯吃,讓他們睡熱炕。“中國的老百姓是最大度最可敬的”,間瀨收芳感激地說,“當時我連病帶凍已是奄奄一息,一位老奶奶端來一盆溫水,不斷擦洗我的雙腿,直到擦暖為止。石頭村就是我的再生之地啊!”
現年65歲的谷口睿子女士,當年姐弟4人從葫蘆島港歸國,如今成為一名藝術家。她在日本接受葫蘆島市新聞媒體記者采訪時說,日本侵略東北,給中國人民和日本人民都造成了巨大傷害,兩國應永遠和平,永不再戰。
中共葫蘆島市委常委、宣傳部長錢福云,自1995年了解到這段歷史后,一直致力于發掘和宣傳“葫蘆島百萬日僑大遣返”這段歷史。她認為,這一段歷史很珍貴很特殊,不能讓它湮沒在歷史長河中。她建議國家有關部門對這個問題加以關注,盡快在事發地建立“葫蘆島大遣返資料館”,并將其列入愛國主義教育示范基地,使國人特別是未成年人記住抗戰結束后中華民族這一偉大的人道主義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