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女性形象塑造相對應的是唐愛情婚姻傳奇中士子文人的自我關注和自我設計。與女性形象特征相比,男性形象之間雖然遭遇不同、結局不同,但卻反映了共同的目標和理想。我們在讀唐傳奇時,往往會有這樣一種感覺:女性形象更為鮮明、活躍,更多的體現了個體特點,而男性形象在體現個體特點時,則顯得模糊、單一,更多地體現了群體特征。這也從另一個角度反映出作者的一種心理定勢:他們既對自我有所設計、有所關注,但又不愿將自己暴露得淋漓盡致、一覽無余。所以唐傳奇多借記述他人之遭遇來擴大自己對于生活的參與,來完成生命對欲望和理想的實現。
一、縱觀唐愛情傳奇作品中的男性形象,幾乎都是年輕書生,而且才情并舉
這一特征與宋元話本、擬話本有所不同。話本、擬話本小說中的男主人公形象各異,既有豪門公子也有落魄秀才,還有商人、平民和小手工業者直至官奉奴仆,其人物群體的構成更為龐雜,涉及到的社會階層更為廣泛。在唐愛情婚姻傳奇作品中則集中表現為男性階層單一而女性的社會階層參差不齊的特點。這一方面反映了唐士子對自身命運的集中關注,另一方面又反映了他們對自己與不同生活階層碰撞時所表現出的問題的關注。
才情也是士子們自我設計的一個重要方面。作品中對男子的才情描寫,雖不如女性外貌描寫那么豐富,但也毫不遜色。如《李章武傳》中的李章武:“生而敏博,遇事便了。工文學,皆得極至。雖弘道自高,惡為潔飾,而容貌閑美,即之溫然……以章武精敏,每訪辯論,皆洞達玄微,研究原本,時人比晉之張華。”《霍小玉傳》中的李益:“少有才思,麗詞嘉句,時謂無雙;先達丈人,翕然推伏。”又借凈持之口說:“素聞十郎才調風流,今又見儀容雅秀……”《鶯鶯傳》中的張生:“性溫茂、美風容。”《李娃傳》中的滎陽生:“始弱冠矣,雋朗詞藻,迥然不群,深為時輩推伏。”
從這些描寫中,我們可以看到“郎才女貌”的評價標準,同時也看到了唐士子們的自我評價和期許。他們都認為或希望自己是才華橫溢的,能成為同輩中的佼佼者。因為這不僅是博取功名,而且也是得到女性的愛慕的資本。
二、揮之不去的高門情結
縱觀唐愛情婚姻傳奇,男主人公的姓氏大多為崔、李、鄭、王、韋、柳等姓。有時甚至連他所婚戀的女性對象也被賦予高貴的身世。《離魂記》中太原王氏子與清河張氏女相戀;《李娃傳》中的滎陽公子鄭生;《霍小玉傳》中隴西李氏家族的李益最后娶了范陽盧氏之女。從中可以看出士子們對望族大姓的傾慕之深。
關于這些望族大姓的歷史一直可以上溯到漢魏。山東(崤山以東)以太原王氏、清河博陵崔氏、范陽盧氏、隴西趙郡李氏、滎陽鄭氏為高門大姓;關中則以京兆杜陵韋氏、河東柳氏為望族。到了唐代,雖然這些山東舊族的政治勢力大不如從前,但仍然得到社會的推崇,世人的景仰。魏晉世庶不通婚的觀念依舊存在。唐律明文規定;“人各有耦,色類須同。良賤既疏,何宜相配”(《唐律疏議·戶婚》總191條)。法律的規定對現實的婚姻起了約束的指導作用,更加強化了世族在婚姻上的門第觀念,同時也推動了庶族和平民對高門的向往。就連李唐王室也想將公主許配世族,出身低微的新貴更是爭相攀附。由此我們不難看到這種對門第的向往,與西方文學作品中對所謂的貴族血統的癡迷追求如出一轍。
而唐代士子對高門的追求,除了世風的影響外,更多是出于一種功利性的目的。整個唐代,世族階層在科舉、薦辟及蔭緣等入仕途徑中,比例高達三分之二以上。尤其是前期世族多由薦辟、蔭緣入仕。作為出身低微的庶族知識分子,一旦與高門聯姻,既可以獲得擠身仕途的階梯,又足以使自己的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然而在現實中,世庶聯姻的機率是少而又少的。唐傳奇作者便以自己作品中津津樂道的高門故事來撫慰揮之不去的高門情結。
另一方面,作為庶族或平民出身的知識分子,在作品中更多地表現為對門閥制度的批判。唐傳奇作品中的高門女子(除了那些敢于沖破門閥界限的女子外),與出身低微的女子形成鮮明的對比。妓女個個都是癡心不改,堅守婦道,而貴婦卻人人都是縱欲偷情或驕悍成性。“大歷以前,士大夫妻多妒悍者。”《楊娼傳》中節度使懼內,其妻曾與他約定:若有外心便死在其刀下。后狎妓一事敗露,皇親之女不顧丈夫臥病不起,率領粗壯女奴數十名,燒開油鍋以候楊娼。其驕悍刁蠻的性格與重義輕利、以死相殉的楊娼形成鮮明對比,不著一言,美丑自現。
另外從作品的情節或結局來看也隱含了作者的批判指向。最典型的作品是《霍小玉傳》。小玉因出身低微被士族公子李益拋棄。她死后化作厲鬼對李益和盧氏展開報復。她不僅是作為一個被棄的弱小女子,對負心人進行報復,更是對人們孜孜以求的高門婚姻進行的報復。李益與盧氏的婚后生活和他與小玉的歡愛形成鮮明對比。作者旨在告誡世人:有人雖然得到了令人羨慕的高門婚姻,但拋棄愛人的愧疚和失去愛情的痛苦將伴其一生。沒能躋身豪門固然遺憾,得到高門之女也未必幸福。此外,作品還借用黃衫客的仗義相助、崔允明的具實相告、世人對李益的指責等情節,深化了對門閥婚姻制度的批判,使其批判意義在唐傳奇作品中具有廣泛的代表性。
三、孜孜不倦的功名追求
唐傳奇作品中人物的生活經歷和情節設置都與科舉有關。科舉制度是隋代設立,到唐代得到完善的。高宗后,尤為重視。中唐之后,由于進士科考成為選擇高級官吏的主要途徑,進士也最為社會敬重。“由進士出身者終身為聞人”,“縉紳雖位及人臣,不為進士者終不美”。中國古代讀書人的傳統出路就是從政,“學而優則仕”,要想實現治國理想也只有走科舉而仕的道路。一旦中第,等于取得了進身通顯的門票。它是唐代擠身功名的門徑,十年窗寒的目標。它深深地影響著唐代文人士子的前途和命運。對于這個文人生活中的頭等大事,在文人自己抒懷的作品中怎能不有所表現。
在唐愛情婚姻傳奇中,科舉制度本身并不是表現的重點,而是側重于科舉制度對士子婚姻觀念的影響。科舉的成功與否甚至成為士子們對婚姻價值的一種評判標準。如張生為科考拋棄鶯鶯被人贊賞,滎陽生娶了倡女李娃卻得到統治階級的認可,這一切均是因科考的成敗而定。由此可見,科舉的成敗左右著士子婚戀的選擇。
(何喬鎖,山西旅游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