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形容詞超常表達小議

文學語言往往使用一些不為人常用的表達方式，以彰顯其特色，充滿陌生化和隨意性的表達，正也成為文學創作的秘密武器。錢鐘書《圍城》的語言形象生動、風趣幽默，部分源于其對一些形容詞的超常使用。本文擬從修辭角度入手，探討《圍城》中形容詞的超常表達。

《圍城》形容詞的超常表達表現在其與一些辭格的結合，具體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一、物的人化

“物的人化”即把物當作人寫，賦予“物”以“人”的形態和思想感情。與“擬人”格結合。

（1）苗條的火焰搖擺伸縮，屋子里東西的影子跟著活了。

（2）明天早上，辛楣和李梅亭吃幾顆疲乏的花生米，灌半壺冷淡的茶，一同出門找本地教育機關去了。

例（1）把“火焰”人格化，使其具有人的形態“苗條”，讀者可由“婦女身材的細長柔美”聯想到“火焰”升騰跳動的具體形態，避免了抽象的缺陷。例（2）中“疲乏”本指人因體力、腦力消耗過多而機能反應能力減弱，這里指辛楣和李梅亭精神狀態的低落。此處用來形容“花生米”，賦予“花生米”以人的思想感情，好像花生米也萎靡不振、干巴無生氣了。“冷淡”本指態度的不熱情、不親熱、不關心，這里把本地教育機關對他們態度的冷淡，轉移到無生命的茶水身上，賦予茶水以人的情感，形象生動，茶水的冷淡，更好地襯托出他們精神狀態的低落。

二、人的物化

“人的物化”是把人當作物寫，使“人”具有“物”的特征和情態。與“擬物”格結合。

（3）張小姐是十八歲的高大女孩子，著色鮮明，穿衣緊俏，身材將來準會跟她老太爺那洋行的資本一樣雄厚。

（4）幸虧年輕女人的眼淚還不是秋冬的雨點，不致把自己的臉摧毀得衰敗，只像清明時節的夢雨，浸腫了地面，添些了泥。

例（3）“雄厚”本指人力或財力的充足，這里把張老太爺洋行資本的雄厚與身材的肥碩聯系在一起，極言張小姐將來會胖得出奇，給人以聯想的空間。例（4）用本指家業或景象衰落的“衰敗”來形容孫小姐的面容，形象地描繪出孫小姐面容的破壞程度，化抽象為具體。

三、以甲物寫乙物

“以甲物寫乙物”指甲、乙兩物具有某種深層次特征的趨同性，可以以此寫彼。“比擬”格的一種。

（5）夜黑得太周密了，真是伸手不見五指。

（6）法國人的思想是有名的清楚，他們的文章也明白干凈，但是他們的做事，無不混亂、骯臟、喧嘩，但看這船上的亂糟糟。

例（5）中“周密”指周到而細密，一般用來形容計劃、調查等，他類似于“夜黑得很深刻”中的“深刻”，強調夜黑的程度之深，類似制定計劃的周到細密，沒有絲毫缺漏。夜黑得以致于連手指都看不到了。例（6）用形容聲音大而雜亂的“喧嘩”來修飾法國人的做事風格，極言法國人做事的時候，動靜很大而又沒有秩序，都是那么雜亂無章。

四、褒詞貶用

“褒詞貶用”，變異形容詞的感情色彩，以形成幽默情趣。與“易色”格結合。

（7）可是這女孩子的臉假得老實，因為決沒人相信貼在她臉上的那張脂粉薄餅會是她的本來面目。

（8）索性讓運氣壞得它一個無微不至。

例（7）中“老實”指人誠實、不作假，是褒義詞，這里用來修飾“假”這個貶義詞，是褒詞貶用，突出補語，委婉地道出“這女孩子”的化妝技巧不怎么高超，博人會心一笑。例（8）中“無微不至”本指照顧人照顧得很周到，這里修飾“壞”，極言運氣壞到了各方各面，已倒霉到極點，自己也無所顧忌了，從而調侃了這種處事態度。

文學語言自有其獨特的語言風格，它追求新穎、別致的表達，以獲得出其不意的效果；它往往打破常規的搭配方式，變換詞語的使用范圍，給人以耳目一新的視覺享受。這種超常表達化靜為動，如“疲乏的花生米”、“冷淡的茶”，化無生命的物為有生命的人，使整個畫面活了起來，景物栩栩如生，生動活潑，增強了動態感；化抽象為具體，如“苗條的火焰”、“摧毀得衰敗的臉”，適合了中國人具象性的思維特點，這也是幾千年漢語的表達傳統，更適于讀者去理解和接受，從而產生感情的共鳴；化腐朽為神奇，作家把原本平常的詞語超常組合在一起，會給讀者帶來一種意想不到的感受，如“假得老實”，既然假了，還那么老實，把那種掩蓋不了的“真實”，以生動的話語展現出來，顯得十分幽默。形容詞的這種超常變異使用，遵循了語用上幽默準則的軟轉移原則，即在話語中，詞語的言語意轉移，造成主體語言意義、審美觀念與現實話語的矛盾沖突，從而產生幽默情趣。這些形容詞都具有思想的跳躍性，讀者需要展開想象的翅膀，捕捉它的意境，體味它的深意。

（萬 森 楊 超，四川南充 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