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缺乏審美距離,生活在身邊的學者們的著作往往被我們低看一眼。但是,讀過蔡世連教授新近出版的《祛蔽與返魅》一書之后,我卻不由得將這種怠慢的情緒轉化為由衷的敬意。渾厚的理論色彩,獨特的思辨方式,精細的文本分析,合度的行文章法,圓潤的文字風格,飽滿的學術激情——當這一切同時呈現于一部洋洋灑灑近三十萬言的學術著作的時候,怎能不令人由衷敬佩?
作為“重寫文學史”的實績,陳思和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出版以來,一直受到學術界的好評。這部著作體現了一種新的文學史觀念,它把整個當代文學史看成政治話語、民間話語和知識分子話語三種話語形態的糾結過程。蔡先生以敏銳的學術洞察力,指出這種文學史難免含混的弱點。與之相應,蔡先生提出了自己的文學史核心理念:政治權威話語、歷史話語和人性話語。由于這種話語體系的劃分依據由話語主體轉為話語性質,因此意義明確,包容性強,而書中極見功力的“合作化小說研究”等章節的實踐成果,又以雄辯的事實證明了該理論的可操作性。
這種話語理論的提出有著深厚的理論背景。巴赫金通過對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說研究發現,陀氏的小說具有復調結構,由此他進一步認定,任何小說都是“多語體”、“雜語類”“多聲部”的復合文本。但他們所謂的“語”的含義本身比較含混,而我們的譯文中又多用“語言”這個外延寬泛的概念加以表述,因此,它的具體所指就更加模糊了。蔡先生認為,話語指一系列帶有價值規約性的言說,而巴氏所說的地域性、階級性、民族性、流派性語言,實際上就都是指帶有該地域、階級、民族、流派價值規約的言說,即話語。因此,“雜語”之“語”的真正內涵是“話語”。這樣,蔡先生就把“雜語共生理論”往前推進了一步。在此基礎上,他借鑒了文體學和敘述學理論,又與??频摹霸捳Z理論”進行了對接和發揮,結合中國現當代文學史的實際狀況,提出了自己話語理論體系。這種話語理論是在對合作化小說的論述中展開的?!罢卧捳Z是合作化小說的主導話語,決定著這類小說的顯在主題,引導著閱讀的價值取向。之所以稱之為權威話語,因為它代表國家意志或官方意識形態。”“歷史話語,是指代表著歷史深層要求的聲音,反映了歷史發展的基本規律,以歷史價值作為其價值核心。歷史的深層要求即是要發展,要進步,要解放生產力,并在此基礎上變更生產關系?!倍叭诵栽捳Z,是指代表深層人性要求和知識分子人文關懷的聲音,它守定的是人性價值、生命價值。”合作化小說乃至整個當代文學就是這多種話語雜語共生的藝術世界。我們可以看到,這種話語理論實際上暗含著對文學“現代性”理論融合,人性話語包含人的主體性內涵,歷史話語包含著理性與進步觀念,政治話語包含了現代性的價值理想,盡管它有時背離了歷史的內在要求,以反現代性的形式表達著現代性的訴求。三個概念分別指向了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邏輯基點和兩個運動向度,暗合了中國現代化的曲折歷程。
合作化小說作為一種宏偉敘事,它往往以政治話語為價值導向。圍繞著這個中心,作家在創作中出現一系列的共通的話語策略,最明顯的有三種。其一是所謂“權威話語的神圣化敘述”,這種話語策略旨在強化政治話語的權威性,具體方法包括敘述者的議論干預、尋找權威人物充當話語主體、話語的重復和重視話語生成情景等。權威話語要對其他兩種話語進行遮蔽,于是,由三者之間的矛盾與糾葛又衍生出“歷史話語和人性話語的扭曲化表達”和“去勢與整容”兩種話語策略。
許多合作化小說都有粉飾太平之嫌,在沉重的現實世界與美妙的文本世界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反差,這種縫隙不是文字所能彌合的。由此,蔡先生引入了“話語裂縫”概念。依照解構主義理論,邏各斯中心根本就不存在,任何文本都存在話語裂縫或敘事裂縫?!八^敘事裂縫,是指一個文本整體價值觀上的矛盾和游移、邏輯(生活的邏輯和人物性格的邏輯)上的不協調、結構上的失衡以及風格上的矛盾等等。具體到合作化小說,敘事裂縫主要是指占據統治地位的政治話語價值引導的失效或失敗,在多種話語對抗和互滲中主流話語顯示出自身的虛偽或滑稽;而這種主流話語失敗必然造成價值上的矛盾、結構上的失調等等”。在蔡先生看來,首先,合作化小說的敘事裂縫表現在不同的文本之間,既表現為小說文本與現實社會文化文本的對比參照中呈現的巨大反差,也表現為不同文本之間的互相否定與互相消解。其次,在同一文本內部的也往往出現敘事裂縫,主要表現為兩種情況,一種是以當下語境對文本重新審視,當時主流話語的虛偽性、滑稽感得以呈現,另一種是同一作品內部出現兩種或多種對立話語并在事實上造成對主流話語的顛覆與消解。在這種框架之下,蔡先生對《三里灣》、《鍛煉鍛煉》、《山鄉巨變》、《創業史》等一系作品進行了獨具特色的解讀,言他人所未言。從中我們可以看到福科知識考古式的思辨理路,但論者又絕不拘泥于現成理論,而是“得意忘言”,每每有極具才情的創造。敘事裂縫理論具有很大的普適性,它的引入,對于左翼文學、民族主義文學、延安文學、傷痕文學、反思文學、改革文學乃至新現實主義沖擊波的研究都極具啟發性,至少是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嶄新的切入角度。
蔡先生還從語言哲學的角度對自己的話語理論進行了深層闡釋。這種闡釋是在對轉型時代知識分子小說的研究中展開的?,F代語言學家認為,語言不僅是一種工具,還具有世界觀和方法論的功能,而存在主義者們則確認了語言近乎本體的位置,認為語言是存在的家園。在中國建國后的多個歷史時期,知識分子都處于邊緣狀態,存在價值的迷失帶來的必然是失語現象。知識分子話語或者在市民話語和政治話語的夾擊中的喪失(如徐坤的《白話》),或者在市場與官場的腐敗語境中艱于表達(如李銳的《顏色》),或在宏偉的政治國家敘事中因個體人格的喪失而啞然(如李洱的《花腔》、尤鳳偉的《中國,1957》)。面對精神支點的喪失,知識分子又采取不同的應對策略,聒噪者以語言的垃圾填補存在的闕如(如李洱的《午后詩學》),有的學院派知識分子則在理論上閹割了語言的靈魂,撤去了真理與謊言的界限(如格非《欲望的旗幟》),而那些游走與學院和社會之間的知識分子則在實踐上為真理向謊言的轉換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如張者的《桃李》、閆真的《滄浪之水》、王躍文的《國畫》)……把西方語言學方法應用于文學研究,目前在學術界還是比較前沿的。在這方面,蔡先生有著非常自覺的意識。在論證合作化小說話語策略的時候,他也運用了語言學分析的方法。一般認為,“語言總是具有敞亮和遮蔽、突出和壓抑的雙重功能,同時也具有透明和模糊的雙重本質”。蔡先生成功地用這一觀點解釋了政治權威話語對歷史話語和人性話語進行壓抑遮蔽的現象。
知識分子話語不僅是蔡先生的理論重鎮,也是他的情感所系。作為一個人文知識分子,他不能不對當代知識分子的命運予以關注。他以專題的形式對知識分子題材的小說進行深入的研究。他把轉型時期的知識分子小說分為三類,現在時寫作,反思型寫作和精神尋路型寫作。這種劃分與分析,既考慮到作家群體的歷史精神背景,又顧及了作品本身的價值走向,還兼顧了文本的形式差異,因此極具涵概力和說服力。蔡先生立足學術,關注社會,應該說是這是知識分子的又一種人間情懷。
在批評的過程中,蔡先生還注意形式批評與思想批評的融合。例如,在“權威話語的神圣化敘述”論證過程中,他化用了結構主義敘事學“敘述者的干預”理論,闡釋了形式對內容的影響;而在他看來,20世紀50年代的頌歌在人性溫情與政治理性之間建立起的脆弱平衡,中間的聯結點就是象征手法這一形式因素……在蔡先生的視野中,形式是有意味的形式,內容是形式化的內容,文學作品始終保持著完整圓融的本來面目,從來不曾呈現出撕裂之感。
《祛蔽與返魅》是一部厚重的學術著作,創見疊出,美不勝收。在考察合作化小說創作主體的時候,蔡先生認為洪子誠的歸納不夠完整,在山西作家群和陜西作家群之外補充進了京津作家群等新的寫作群體;在分析趙樹理的《三里灣》的時候,他運用了巴赫金的時空體理論,展示了蘊藏其中的新的時空觀念……真知灼見,不勝枚舉,遠非我的一篇短文所能管窺。目前,書中的部分成果已經引起學術界關注,《合作化小說人物形象新不如舊原因新探》發表后被《人大復印資料》(2003年第3期)全文轉載,《關于建國后二十七年文學現代性的思考》被《高等學校文科學術文摘》2004年第2期摘要轉載……《祛蔽與返魅》的出版,必將引起更大的學術反響。
(翟文鋮,山東曲阜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