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矚目、歷時四年時間編纂的《中國家譜總目》將在2005年內最終定稿,隨著這部書的編訂完成,家譜將從此結束祠堂供桌、農家箱底的散落時期,以“軍團”面貌步入公眾視野。
是誰喚醒了一度沉睡的家譜?當中國社會清晰地顯示出以地緣取代血緣的發展趨勢時,宗族的代表符號——家譜又會發出怎樣的聲音?
家譜,從私藏走向公有
《中國家譜總目》,這部旨在“集存世中國家譜之大成”的鴻篇巨制,目前已征集到家譜目錄六萬多份。上海圖書館譜牒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周秋芳說,這與近年來民間修譜、捐譜行為日盛有著密切聯系。
作為宗族的神圣符號,家譜一直深藏民間、秘不示人。到了20世紀初,由于社會動蕩,家譜修纂工作逐漸停止。解放后,家譜更是被視作“封資修”的產物,遭到大規模的毀滅。原有“三十年一修”傳統的家譜普遍缺失了兩至三代人的記錄。直至20世紀80年代初,中國大陸一些以往宗族文化較發達的地區開始出現零星的新修家譜。90年代后,繼之而起的是浙江溫州、珠江三角洲等一些經濟活躍、與海外交往密切的地區。
進入21世紀,修譜之風在較為富裕的農村地區漸成氣候。在這些地區,當族中較有威望、受過一定教育的長者發出“重修家譜”的倡議時,往往得到族人的熱烈響應,并成立專門的宗譜理事會,負責搜尋舊譜、募集資金、整理當代族人資料等事務。重修時間短則幾個月,長則幾年。等到修訂完畢,家族會舉行隆重的頒譜典禮,由各家成年男子用大紅轎子將家譜“請”回家珍藏。
新修家譜不僅數目可觀,在《中國家譜總目》目前征集總數中約占一半左右,而且還出現了不少人性化和研究性的內容。如女性入譜,姓氏探源、先祖傳說,以及“感悟留言”“藝文書畫”等。被修譜熱潮帶動的,還有把家譜捐獻給公共圖書館的風氣。“趙”姓是浙江東陽的大族,讓69歲的族人趙永伸引以為豪的,不僅是歷史上族中出了二十多位進士,而且自2002年后,在北京、上海、南京、杭州等地的公共圖書館都能找到這個家族“源遠流長”的象征,即趙氏家譜。“這可是我們主動捐獻的”,老人聲音洪亮地強調,“大家能在圖書館看到趙氏家族的歷史,是我們的光榮。”
世紀之初,由上海圖書館牽頭編纂《中國家譜總目》的消息一經傳出,許多人主動將自家珍藏的家譜或復印件送至圖書館,以求在書中取得一席之地。上海圖書館為此不得不增加了有關家譜收錄的熱線電話。據周秋芳介紹,許多捐譜人表示,公開家譜能幫助子子孫孫更清楚地了解歷史,是場功德無量的事。同時,圖書館良好的技術保存手段也是吸引捐譜人的重要原因。
盛世,更加懷念遠去的記憶
目前修家譜蔚然成風的成因,據東陽譜牒文化研究者馬云鹿分析,可歸納為經濟的穩步發展、寬松的思想氛圍、與日俱增的懷舊尋根意識。“立言”是中國人心中潛在的訴求。從宋代至20世紀初,修纂家譜是中國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此,在有修譜傳統的地區,隨著思想的解禁,曾被視作封建迷信的家譜可以自由流通閱讀,自然地引起了人們、尤其是老人的美好回憶。而日益安定、富裕的生活,則提供了充足的資金和精力。
重修家譜很容易成為人們的共識。在鄉土社會結構日益呈現松散的情況下,修家譜被認為是維持家族凝聚力的一種途徑。如在東陽陸氏家族族人的居聚點之一——東陽畫水鎮陸宅村,三千多人里90%以上是姓陸的,近十年來人員流動增多,關系漸漸疏遠。人們熱情操辦家譜的目的之一,就是尋求一種凝聚力。
族人陸枝通說,“要讓村子團結,續家譜也許是條路子,這能讓大伙兒知道原本就是一家人。”事實證明,家譜的召喚力確實強大。陸氏家族在2004年10月間舉行的頒譜典禮,有約萬名后人前來參加,除了東陽本地族人外,還包括義烏、金華、蘭溪、磐安,以及廣東、江蘇,甚至早已移居海外的陸氏后人。
修譜還被視為重新樹立家族觀、道德規范的途徑。社會的快速發展,不可避免帶來了一些傳統道德觀念的模糊甚至淪喪,而在家族概念淡化的今天,與家族相連的很多觀念、行為規范也發生變化。有的修譜人認為,“家譜燒了,家訓斷了,社會風氣也壞了”,家譜中的家訓,在教化族人孝敬、和睦、祭祀、親情、鄉情方面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修譜勢在必行。”家譜維系的,不僅是一個家族,更是一個民族。
在中國,一個家族的遷徙傳播過程被生動地形容為“開枝散葉”。葉落總要歸根,在游子的眼中,家譜就是根的象征。在浙江溫州等地,華僑回鄉首要之事就是尋訪家譜。當浙江東陽趙氏家族要重修家譜的消息傳到臺灣,27位趙氏后人立刻捐助了二十一萬多臺幣。隨著家譜的復興,上海、鎮江等地圖書館相繼開辟出“家譜閱覽室”,接待海內外絡繹不絕的尋根者。據介紹,左宗棠后人左煥琛在得知上海圖書館藏有本族家譜后,邀集在北京和美國的左氏后裔一同問宗謁祖,以繼先人的報國之志。許氏家族是江蘇句容當日名門,其后人意外地在上海圖書館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家譜,全族皆為之沸騰,老人們更是喜淚橫流,散落在內地和臺灣各處的族人們一起復印家譜,舉行了“家譜返家”活動。網絡更為分布世界各地的華人提供了快捷、方便的尋根方式。“數字家譜”和“尋根網站”不斷誕生,在網上瀏覽家譜成為新時尚。
古舊家譜,塵歸何處
面對家譜的復興狀況,有專家指出,當中國社會清晰地顯示出以地緣取代血緣的發展趨勢,作為宗族的代表符號——家譜的生命只能持續一時。青年一代家族意識的日漸淡漠,是家譜文化將遭遇或已遭遇到的真正壁壘。
近十年來在東陽走村問鄉的馬云鹿說,在他尋訪的每個村莊,提起修家譜,都是年長者勁頭很足,而年輕人不理解。在浙江蘭溪,目前民間收藏的家譜達五百種以上,存量為浙江省縣級之最。然而,令蘭溪市圖書館副研究館員李彩標感到擔憂的是,雖然民間有悠久的珍藏傳統,但從前幾年對家譜的普查、著錄情況來看,收藏情況不容樂觀,其主要問題是收藏戶主已由傳統型的父祖輩開始向對家譜無多大興趣的兒孫輩交替,而年輕人對家譜的存放、借用、翻曬等并不重視,所以近年來損毀的較多,且有加劇的趨勢。
在中國,家譜已有約三千年的歷史,素來與國史、方志并稱三大歷史文獻。《中國家譜總目》主編王鶴鳴認為,家譜不僅是歷史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且對歷史學、民俗學、人口學、社會學和經濟學的深入研究均有其不可替代的獨特功能。因此,使家譜的保護主體從民間轉向國家,不失為目前家譜減少流失與損失、發揮其應有效用的有益嘗試。
據李彩標介紹,目前基層圖書館加對家譜收集、整理工作的力度,在確定家譜收集重點后,能采取多種途徑與方法。如對捐譜者,圖書館除了發給收藏證書外,還給予一定的精神或物質鼓勵;少數家譜收藏者只同意在家翻閱、不準拿出門的,工作人員會用數碼相機或掃描設備錄制下來,甚至擇其要處摘抄。
上海圖書館譜牒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周秋芳說:“家譜是民族的根,當一個國家安定、富強了,才有能力振興文化事業。”據她介紹,《中國家譜總目》編纂工作不僅獲得財政部門百萬資金的投入,還得到了文化部以及各省、自治區圖書館的鼎力支持與協助。此外,全國各地的幾十家“宗親會”與上海圖書館建立了聯系,美國猶他州家譜學會、新加坡及臺灣地區的“宗親會”也都表示竭力支持這一造福華夏的浩大工程。周秋芳說,書中首次將目前藏于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日本東洋文庫等處的數千冊中國家譜編入其中。尤其寶貴的是,美國猶他州家譜協會為此書友情提供了來我中國臺灣地區的家譜。
受《中國家譜總目》啟發,修譜盛地浙江也于2001年開始編纂《浙江家譜總目提要》,據浙江圖書館館員李興中介紹,目前,該書已進入了校對修訂階段,計劃于2005年10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