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原翼城縣委書記武保安“賣官”被查處,使之迅速成了轟動全國的“名人”。俗語說“人生一世,名利二字”,武氏大概從未料想自己會以如此方式得到了人生的終結。月薪千余元的他,家產竟達千萬之巨,“利”可謂厚矣;原本偏居一縣,級不過“七品”,卻名聞海內,甚而會名遺后世,“名”可謂響矣。“咎莫大于欲得”,老子的話,世俗的我們常不太當真,貪得之后往往便是獲咎之時。成克杰、田鳳山、王懷忠,以及武保安、邵建偉一類的贓官均以其蛻變歷程給先哲的話添加了注腳。
有人說,武保安似乎是一個標志,自他出事后,晉省相對平靜多年的官場上即風波迭起。民眾相信大多數官員清政廉潔的同時,也相信從此會有更多、更大的貪官被推出水面,掃落下馬。環看遠近省市,那里在霹靂般的廉政風暴中發生了嚴重的官場“塌陷”,有的省、市、縣三級“連環倒”,一方官場近乎崩塌。而山西則長久安寧,之前影響大的也就是長治縣委書記王虎林的案子了。與武氏相較,五年前的“王虎林案”留下的遺憾和思索比案件本身更耐人尋味。人稱“官帽批發商”的王虎林三個月內共批發“官帽”420頂,其中違規提拔83人。如此典型的情節,有關部門在查處中卻遭遇了“頑強抵抗”,由于缺乏足夠證據,在當地民聲鼎沸的賣官鬻爵行為未被政法機關認定,王氏三百多萬的非法存款只得以“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計懲,以至于新華社記者憤而發出了“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可能使少數貪官逃脫嚴處”的呼聲。
“上天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王氏批發“官帽”之多當是晉省新紀錄,而武氏日均納賄近2.9萬元則創下該省貪官“收錢”之最。在肆意踐踏組織原則、猖狂攫取非分之財、無情摒棄人間正義這幾點上,他們如出一轍。更可悲的是,王、武二人貪財腐敗的同時,還把各自的妻子拽入了犯罪的泥淖,夫婦同榮同辱,其點鈔時莫名的亢奮與囹圄中深長的寂寞昨往今替,人間大喜大驚的滑稽與荒唐交相而至,其誰可堪?中紀委一位領導曾講:“就是要讓貪官付出身敗名裂、傾家蕩產的代價。”從這個角度看,王、武他們算是做到了。
現在評論最多的是武保安夫妻身陷縲紲后的感慨:“當書記與當縣長就是不一樣。”由此提出進一步完善制度、對“一把手”權力進行監督等問題,斯言善哉。實質上,武的感慨除了悔恨,也是透出幾許無奈的。既已入仕,自當守其或明或暗的種種規則,不然就會被淘汰出局。而往往,“潛規則”的力量無象無形,卻似佛法般無處不在,無時不靈。如同盜亦有道一樣,賣官也有“信”字在。據聞武保安家有一個“秘密帳本”,詳記著送錢求官者的名字,且不究這“帳本”的真假,縱使表面上不存在,他心底也是記牢了那些人的面孔與請托的。東北貪官馬德曾放言:“誰給我送錢不記得了,可誰沒送錢我卻記著呢。”此之謂異地而一謀。收人錢財,替人辦差,處在權位,能給人的,無非一是官祿,二是利益。給了對方,就是守了官場之“信”,拿他幾十、幾百萬都理順氣粗,甲乙雙方還會握手而笑:“事情辦得好,夠朋友。”如沒辦成,只要及時把先前收的錢原數退還,也不算失“信”。官場周旋日久,“信”譽流播,眾口皆“碑”,來找其辦事的人自會如蟻附膻,不絕如縷。武保安之妻講述上門來送禮的情景頗為形象:有時這一撥兒還沒走那一撥兒又來了,為避免雙方碰面,先來的就躲到里間,等下一撥兒人走后才趕緊離開。而明朝人的描寫是:“幸主者出,南面召見,則驚走匍匐階下。……起則上所上壽金。”清朝和珅家門外一條胡同中群官候等,爭上“孝敬”,時人戲稱“補子胡同”。古今多少事,何其相似爾。
所以,對買官賣官現象,在從體制、機制上深刻檢討的同時,也應從傳統文化和“為仕”意識的脈流中找尋根源。把金錢與做官相結合,是我們祖宗最為不幸的一項發明。從秦朝大一統后,有錢人就可以憑捐納糧食而獲得官位或者得到晉升,其后歷代皆有類似的制度。而就捐納的金錢之多、獲取的官位之高及捐納的范圍之廣而言,以有清一代為最。我們黨執政后,在干部的提拔任用上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可是,買官賣官這股濁流并不會因此就自動退出歷史舞臺,其脈傳如瓜瓞,不絕于時,特別是對少數官員思想觀念的影響,更是毒害甚烈。因此說,我們與“賣官”流毒的斗爭將是長期而艱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