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影

任曉雯

下午的中央廣場像一枚臃腫的肺，懶洋洋地攤開著，我站在平平百貨這個活躍的肺泡前，汗液在腳下淌成小水塘。人進人出，氣體分子穿梭不息。

這一季流行吊帶裝，裸露的肩膀們鑲著兩根寬窄各異的帶子。有的女人胖些，帶子孵進肩頭的脂肪；有的較瘦，可以看到她們頸彎旁的鎖骨。再往下，就是或長或短風(fēng)韻萬千的乳溝，逶迤著消失在吊帶裙的薄布料之后，像一條埋入山地的小徑。

手機里的液晶數(shù)字由２∶００變成４∶００，我松動僵硬的腿。也許在下一輪由０至６０秒的周而復(fù)始中，那個女人會穿過層層堆疊的面孔，像一條優(yōu)雅斑斕的熱帶魚向我游近。她已不年輕，但身材保持得好，空落落的眼眶把半張臉罩進陰影，在兩腿緩慢的前后交替中，吊帶裙的下擺變化著皺褶的形態(tài)。

她在透視法的視野里由小變大，拍擊我潮濕的肩膀，然后捻捻指頭，笑容含蓄：啊，你等了這么長時間！她也許會表現(xiàn)一點曖昧，隨著呼吸，急促提降她瘦削的胸腔。

于是我再也不能生氣，作出怨婦般溫柔的表情：你的手機為什么老是關(guān)著？她抽出一張面巾紙，貼在自己臉上，紙帕馬上濕潤了，聲音含含混混：對不起，沒電了。她又禮節(jié)性地遞給我一張，然后捏著紙巾袋輕輕揮擺：我們進去吧，外面好熱！興許末了，她還會加上一句：為什么不到里面去等？呵呵，傻孩子！

傻孩子！一個在烈日和枯燥中揮霍耐心的人。落敗的恐懼襲擊了我，我決定及時逃離。轉(zhuǎn)過身，急跨兩步。

撲面的冷氣中，毛孔集體打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冷顫。她即將看到一個瀟灑的我，插著手，在五彩繽紛的柜臺間徜徉著，顧盼著。我仿佛聽到手機突然吟唱《歡樂頌》，然后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因為衰弱的信號時斷時續(xù)：喂，你……哪里呀？我慢條斯理道：等了十分鐘，看你沒來，就在商店里逛逛。呵呵，逛逛，隨便逛逛。我正打算走了呢，你怎么才來啊？

這時，我轉(zhuǎn)敗為勝。男人的尊嚴(yán)，就是掌控局面的尊嚴(yán)。我決定讓自己完全相信：下午二點至四點——這段時間根本不存在。她也相信了，在手機那一端微微流露失望。

事情將會大抵如此。手機躊躇滿志地躺在胸前口袋里，隨時準(zhǔn)備為我高歌《歡樂頌》。我數(shù)完另外一千八百個“嘀嗒”。間或有別樣的音樂鈴聲響起，袋中這只卻絲毫沒有呼應(yīng)同類的意思。我舔了一下嘴唇，它已被空調(diào)吹出四五個干干的褶。店里繚繞著各種香氣芬芳的女人，腮紅在太陽下溶化，又在空調(diào)風(fēng)里重新凝結(jié)。她們中沒有一個走向我。我把手從褲袋里抽出來，突然感覺無處放置。

這時，我看見了你。你貼著一方玻璃柜臺，身體彎成直角。我知道，機會來了，我將不是今晚最終的失敗者。

走過兩步，換一個角度觀察你，必須保持謹(jǐn)慎，不要驚動我的獵物。你穿下擺寬大的淡藍色連衣裙，短頭發(fā)，像個學(xué)生。應(yīng)該十八九歲吧。皮膚緊湊，一些溫潤的光點在圓面頰上滑翔。哦，你的眼睛也是圓的，劉海修剪得有些糟糕，遮住了上眼瞼的大部分。還有你的鼻子、你的嘴唇，每一處線條都帶著圓潤，讓人聯(lián)想某種軟體動物。你笑了，鼻尖出現(xiàn)豎向的皺紋，兩眼一瞇，上眼瞼從劉海底下露出來。是貓，一只出生未久的小貓。

營業(yè)員在向你推銷一款新上市的水晶唇膏，并從柜臺上拿起樣品。你接過來。我假裝漫無目的地閑逛，折經(jīng)側(cè)面的柜臺，又曲線救國地折回來。你顯然沒注意到我，將口紅在手背上輕輕劃出印記。

“橘紅，”營業(yè)員小姐說，“很嫩的顏色，像你們這種學(xué)生，肯定合適。”

你在小姐遞過來的鏡子前猶豫不決，再一次看手背上的印痕。

“能試一下嗎？”

你往唇際線里填唇膏，營業(yè)員殷勤地舉著鏡子，贊不絕口你的好皮膚。你輕笑一下，小指尖擦去嘴角溢出的一點膏體。我轉(zhuǎn)到正面注視你，橘紅很合適，青春的潛質(zhì)突然被煥發(fā)。你也一定意識到了，從小姐手中接過鏡子，看了又看。我從你背后繞過，在鏡中瞄你的剎那，發(fā)現(xiàn)你在往我的方向注視。你發(fā)現(xiàn)我了？你的身后照出一個白得病態(tài)的男人，顴骨處兩塊暴曬的紅暈，一簇天然微卷的頭發(fā)，從額前遮到眼上。

還好，你往鏡子里咧咧嘴，又若無其事地放下：“嗯……這個顏色，是不是太鮮艷了。”你的神情一點點固執(zhí)起來，凝結(jié)住。你離開柜臺。

此后，你又在一處試了眼霜，在另一處試了棕色眉筆。營業(yè)員小姐撩起劉海給你畫眉毛，我發(fā)現(xiàn)你的眉毛在眉峰處就消失了，像兩枚缺口的蓋子，不能把眼窩完全罩住。幸虧深棕色眉筆掩飾了缺陷，你再一次在鏡中流露滿意，隨后，又毅然決然地把失望當(dāng)頭甩給那位和你年齡相仿的營業(yè)員。

厭倦了化妝品的包圍，你換一個柜臺詢問直達頂樓的電梯，小姐眼皮不抬地一指。我跟過去。還好，等電梯的人很多，可以淹沒你的注意力。在電梯里，我盡量背對你。我的擔(dān)心顯然多余，你也把臉埋進角落，從背包中掏出一面小鏡子，仔細(xì)看你描畫過的眉和唇。

頂樓小吃部在晚餐時間的迫近里開始熱鬧。空位很少，放置食物樣品的長桌前擁著覓食的顧客，他們努力擠到最前的位置，神情嚴(yán)肅地舉首凝望價目牌。電梯里的人迅速散入其中。我緊跟你。

你在一塊價目牌前停下，細(xì)心地看。我瞅準(zhǔn)一張空桌。你要了一碗綠豆湯，捧著白瓷碗，生動的圓眼睛左右搜索。

“小姐，”我喊住你，“這里沒人。”

我很紳士地指指對面。搜索停止了，你的目光來了個定格。綠豆湯晃動得厲害，你移步坐入我示意的座位，神情自然，毫無戒備。

“謝謝。”你禮貌地笑，像貓那樣皺起鼻子。

我叫牛放，有時被稱作老牛。你呢，你叫王婧，你有貓一樣的五官。我喜歡說故事，像玩拼板似的擺弄人物。你總是埋怨我把你擺弄進去。

“為什么老用我的名字，為什么？”你不高興了，瞪眼鼓腮，像兒童在賭氣。

“生活是生活，故事是故事。”

“可故事里的牛放長得和我一樣，白皮膚、鬈頭發(fā)。”

白皮膚、鬈頭發(fā)的牛放，在一個故事里是受虐狂，在另一個里喜歡窺淫，一旦發(fā)生悲悲戚戚的愛情，他總不得善終。比如我寫過一個故事：叫牛放的男人先天性心臟病，成人后醫(yī)生植給他一顆健康心臟，來自一名車禍中罹難的女孩。擁有女性心臟的牛放發(fā)生了變化：聲線變細(xì)、口音變軟，但這僅僅是開始。發(fā)展到最后，他開始覺得自己是女人——他愛上了他的小學(xué)同學(xué)。那個強壯的男人渾然不覺。牛放的心臟和大腦交戰(zhàn)，入侵的心臟大獲全勝。結(jié)局是，他殺死了自己——確切地說，殺死了那顆使他不再成為自己的心。他將一把刀直直戳進去。

“把我寫成這樣你很高興嗎？”你認(rèn)真地抗議。一些青筋從額角上淺淺地暴出來。你認(rèn)為擅自挪用你的名字，會帶來壞運氣。

“好歹也是中學(xué)老師，這么迷信。”

“看看你的故事，居然被人爽約，還在商場里搭訕小姑娘。電視劇每天都在上演，我只有兩個字的評價：矯情！”

你三根指頭捏住電腦打印稿，另一只手在鼻子下扇個不停。然后你以為占了上風(fēng)，腦袋一歪，眼角擠出幾根皺紋。

“多大的人了，跟孩子似的。”我搶回稿子，突然厭煩起你。

你又不高興了，我知道你會嚴(yán)肅指出：“別這樣傷害男人的尊嚴(yán)。”

“什么是男人的尊嚴(yán)？”

“男人的尊嚴(yán)，就是掌控局面的尊嚴(yán)。”

我懶得理會，回頭繼續(xù)新故事——

我叫牛放，有時被稱作老牛，你呢？我叫王婧。喜歡喝綠豆湯嗎？是的。你知道你笑起來像什么？什么？像一只貓。

生活里的王婧是中學(xué)生，高三（１）班牛放班主任的學(xué)生，一個圓圓臉的小女孩，時常跑來我家請教問題。站在門外，按一下門鈴，直到里面有了動靜，才甜甜地亮開嗓子：“牛老師在家嗎？”

她進門后自覺找拖鞋，換鞋時小心翼翼地踮著腳跟，生怕弄臟我家客廳那并不干凈的地面。我反復(fù)強調(diào)：在這里可以不換鞋。她堆出一臉笑：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她親親熱熱地叫我：“師母。”我“噢”了一聲，跑進書房。

牛放總是夸獎他的女學(xué)生懂禮貌。“來，坐，坐，喝點什么？”拉開冰箱，拿出僅剩的一罐可樂。

在牛放和王婧為了僅有的一罐可樂互相謙讓的當(dāng)口，我從里面把書房門“嘭”地關(guān)上。門縫愈合前的最后場景是：王婧孵在客廳沙發(fā)里，正對著書房微笑，豎向的鼻紋間潛伏著貓的狡猾。

有時，王婧會買些時令的水果比如西瓜。

聽見牛放在客廳里大呼小叫：“這么客氣干嗎？真是的！”

然后依然是甜得發(fā)膩的聲音：“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

等我再注意，西瓜已被切開放在盤里。

“吃，吃。”塞一塊到王婧手中，后者推推搡搡地接下。

她從小背包里抽出紙巾，小心翼翼地抹掉沿手掌淌下的一行汁水。牛放自己也拿了一塊，口齒不清地喊：“你來吃一點！”

我用更高的聲音喊回去：“不吃！”

于是牛放不再理我，全副心思移到女學(xué)生身上。話音低成嘰嘰咕咕的私語。其間夾雜著扭捏的推讓：“吃，再吃一塊”，“不吃了，吃不下”，“別客氣”，“沒客氣、真沒客氣”……我惱火地推門而出，橫穿整個客廳假裝上廁所。目不斜視的余光里，我捕捉到一只龐大的爪子，虛掩在女生小小的手背上，像開始衰老的禽鳥，在獵人的注視下突然起飛，撲向果盤里的最后一塊西瓜。

還有一次，王婧為了即將到來的期考拜訪，這次成績關(guān)系到直升。我替她開的門，門外一大捧白色花朵，嚇了我一跳。仔細(xì)看，小姑娘的臉埋在花里。黑眼袋，紅眼睛，腮幫虛胖出一圈。

“弄堂口看到的，又便宜又漂亮，隨手買來了。”

個子小小的野花，大半已泛黃，散發(fā)著衰敗的氣味。

“對不起，我花粉過敏。”

虛胖的娃娃臉在我冰冷的聲音里黯淡下去。

牛放興高采烈地從里間跑出來：“啊，你還買花來。太客氣了！”

我盯了他一眼，走進浴室取晾曬的衣服，嘴里不知所云地哼著歌。

第二天，牛放特意買來一只仿古花瓶，也是便宜的劣質(zhì)貨。他將小白花塞進窄短的瓶口。不斷有枯枝敗葉掉出來。花放在我和老牛的臥室里，不日全謝了，空花瓶被扔在客廳的茶幾上，再也沒人想到去裝滿。

我敲擊鍵盤，“王婧”二字惡狠狠地出現(xiàn)在電腦屏幕上。叫牛放的男人和叫王婧的女人在平平百貨頂樓的小吃部搭上了話，男人牛放請了女生王婧一頓豐盛的晚飯，走出平平的時候，王婧摸著肚子，覺得很撐。此時晚間六點半，牛放招手叫了一輛的士。

電影院的光線昏暗曖昧。王婧說空調(diào)開得有點冷。真的冷嗎？我感覺臉上的汗液在變稠，一簇微卷的劉海被沾在腦門上。我從側(cè)面看她。

你把雙手交叉搭在兩個臂彎里，眼睛仍然認(rèn)真注視著熒幕，后者投射出的亮光把你的腦袋照耀成地球，一半白天一半黑夜。我在考慮是不是將胳膊環(huán)繞過去，給你一點溫暖。我忍住了。

電影里的男女在親熱，扭作一團，從床上滾到地上，女人呻吟著表現(xiàn)愜意。我看了一眼身邊，你仍然保持交叉的手勢，紋絲不動。我的下身起反應(yīng)了。我把拳頭塞進嘴里輕咬一下。

女人顫不成聲地說：“你愛我嗎？”

男人的動作停止了，抬起頭，那是一張老帥哥的臉，茫然片刻，擠牙膏似地擠出一個字：“不。”

女人突然涕泗滂沱，矯健的巴掌飛了出去，重重落在老帥哥的右頰上。我的身體平靜了，低劣的情節(jié)起了調(diào)節(jié)作用。

我再一次回頭問你：還冷嗎？

聲音在黑暗中平穩(wěn)傳遞，溫暖得令我自己都感到陶醉。

你回眸一笑：還好。

你向我轉(zhuǎn)過來的圓圓臉，在屏幕光線下變換光亮的角度，我再次想起地球。你的眼底像是有晶亮的東西在閃，如同月光下的太平洋。我也笑了。

電影散場，我們在僻靜的馬路上走了很長一段。你不說話，手臂張開成一百八十度，沿人行道邊緣維持身體的平衡。你把腳專心致志地嵌進那條細(xì)細(xì)的路徑，身子不時左右搖晃一下，裙子在風(fēng)里鼓成一個很大的圓錐。

那個電影，你覺得怎么樣？你抬頭瞟了我一眼，又將注意力迅速轉(zhuǎn)到自己那雙歪歪斜斜的腿上。

矯情！我努努嘴。

風(fēng)把汗吹干了，松散開來的頭發(fā)在各個方向上飄。你的裙子全部向后吸，勾出你腿的形狀，你拉了拉下擺，突然失去平衡，從人行道上一腳踩空。

小心！我借勢扶住你。

換心人的小說變成了薄薄的單行本。淺灰色的封面上，印著一顆很大的心，是藍色的。翻開來，碩大一張照片，我的臉龐顯得憔悴，眼眶坍塌成兩個灰黑的洞。下面一行小字：“獻給我的愛人——牛放。”

像當(dāng)初承諾的那樣，我把它送到你手上，你禮貌地說謝。我討厭你的禮貌。“謝謝”，“好的”，“對不起”……同時存在兩個你，一個天真的你，一個禮貌的你。我寧愿喜歡前者，那些冠冕的客套把我往遠(yuǎn)離你的方向奮力擲出。

和你最后一次進晚餐，我倆默默用刀叉收拾各自面前的牛排，像兩條悶頭進食的嚙齒動物。牛排太生，和牙齒糾結(jié)纏繞。

“八分熟應(yīng)該對你剛剛好。”這是你走進餐廳以后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裝作沒聽見，暗暗在刀鋒上使勁，用力過大，一小塊牛排沿完美的拋物線飛出去。

“衣服臟了沒？”你遞過來一張面巾紙。

我沒有接，酸麻從鼻尖的一點上迅速擴散。我放下刀叉，在桌底用右手指掐了一下左手背，然后回頭看玻璃窗上的淺影，試圖辨認(rèn)自己的眼眶是不是紅了。你恰巧也在朝窗子里看，五官淡淡的像要消失在透明中。我們在巨大的落地窗上飛速對望了一眼。我低下頭，繼續(xù)收拾那塊不本分的牛排。

你結(jié)賬時付掉了我的那部分錢，沒來得及等我說不。走出西餐館，你高大的背脊遮擋住我，你替我拉門。這不像你。每次外出吃飯，你總會和我爭執(zhí)到底誰付錢。如果我最終屈服了，你就高興地將雙手在腿間搓來搓去。

頭暈。熱氣一下子把我卷起來。我們在店門口站停，思索著如何以一個恰當(dāng)?shù)男问秸f再見。

“我想，其實我根本沒有愛過你。”我馬上為這句孩子氣的話后悔。盯著你的眼睛，感覺它們似乎在無限倒退進另一個空間。

“現(xiàn)在何必說這種話？”你把我的手從背后生生地拉過來，握在自己掌心里，“以后要學(xué)會照顧自己。”你的眼神竟有些脈脈，像極了電影里那個老帥哥。

藝術(shù)作品里很多拙劣的場景可能恰恰來自生活，比如女人的甩手一巴掌，比如違心地說“我從來沒有愛過你”，比如在分手的時候楚楚可憐熱淚盈眶卻適可而止引而不發(fā)。我在我的小說里逐字逐行剔除這種丑陋。我翻轉(zhuǎn)被空調(diào)吹得僵冷的手，和你同樣僵冷的手輕輕觸合了一下，然后迅速分開。

離婚之后，以酒度日。長久匱乏的性生活，加上劣質(zhì)的紅星二鍋頭，使我的皮膚迅速衰老。走進浴室用冷水沖一把臉，舒緩一下繃得疲憊的皺紋。沒有開燈，對面的樓房離得近，有冷色或者暖色的光亮，滲透一塊塊圖形各異的簾布，像小孩畫水彩時溢出輪廓線的顏料。食用油的味道飄得到處都是，能從中分辨炒蛋的香氣。有小夫妻在廚房里，妻子高聲責(zé)備丈夫把魚膽弄破了，丈夫不滿意地咕噥，兩人吵起來。我打了個冷顫，把濕毛巾掛回架子，呆呆站在黑暗里。

燈火特別強大，似乎要從另一個世界硬擠進來。我發(fā)現(xiàn)對樓有扇窗子也暗著，像拔掉的牙齒留下一個黑洞。隱約可辨深褐色的厚簾布，窗戶虛掩出一條縫，晚風(fēng)悄悄閃進去，二片式的簾布分開它們重合的部分，微啟一條長長的眼睛。這只有生命的眼睛，像男人一般窺視著我，他深諳黑暗的種種神秘，使我的生活突然裸露在外。

幾個詞語驀地跳入腦海，胡亂組合成一些莫名其妙的句子。我磕絆著探進書房，電腦亮著它守候已久的大方臉：影子……影，對影……

對影。我敲出兩個字。

這故事，關(guān)于對窗里一個假想的男人。也許是最后一次寫到牛放，寫到那個叫王婧的女人。我順著浴室門板上漩渦形的鏤空花紋往外看，她和你斜靠著客廳沙發(fā)，一條雪白的大腿從短裙下蹺出來，一只關(guān)節(jié)粗大的手探進去。你滿臉通紅，努力抑制呼吸，金屬手表搭扣在沙發(fā)的硬扶手上蹭出輕微的“嗒嗒”聲。

我漸漸習(xí)慣了窺視，鬼祟地躲在窗后。我的窗，矗立在光明和黑暗之間。

——看，對樓那個女人經(jīng)常面無表情地站在窗口。有時候一站好幾個小時。

你把眼睛湊到我撩開的窗簾上。

——她好像在朝我們的方向看。

你注意到我不合時宜地掛著一幅深褐色的厚窗簾。整個悶熱的夏夜像從這塊黯淡的顏色后面壓過來。你拉起一角抖了抖。我制止你，把手放在你的手上。

——別動，不要讓她察覺這里有人。我順勢反掌扣住你的手，將你一把拖入懷里。

——我們躲在黑暗里，她卻裸露在我們的視野中。

——你的臉在閃著熒光呢，像死人一樣。

你咯咯輕笑，并沒有接過我關(guān)于另外一個女人的話題。我捋開額前的鬈發(fā)，瞪大眼睛，露出牙齒，把故作猙獰的臉逼向你。

——是——嗎——

你仍在笑，一串輕響從喉嚨口爭先恐后地涌出來，相互擠碎在幾乎靜止的空氣里。

我把舌頭頂進你半闔著的口腔，一股綠箭口香糖微微發(fā)辣的味道從你嘴里傳來。你的牙齒很涼，咬住我的舌尖讓我覺得有點疼。在微疼的快感里，我的手伸向你的胸部。乳房很小，一把可以包圍。你的連衣裙在我的掌溫之下飛速變熱。

在我試圖撩起你的裙子時，你拒絕了，固執(zhí)地扯住下擺，把胸口的那只大爪子驅(qū)逐開。

——不。

你的圓眼睛要從眼眶里斬釘截鐵地瞪出來了。所有的音響突然凝固，風(fēng)騰出一只手偷偷掀動窗簾。我將你從我的環(huán)繞里釋放。

——我們、今天晚上、才剛剛認(rèn)識，你低著頭，我們只是看了場電影，不是嗎？

游移的聲波在黑暗里振蕩，輕拍我的耳廓。

我發(fā)覺我有點喜歡你了。你愛表情夸張地笑，即使在拒絕我之后，仍把你的小鼻尖皺起來，擠出豎向的紋路。你在黑暗里悄無聲息地變換表情，這讓你顯得神秘。窗簾縫里透進一絲光，風(fēng)向一變，簾布又闔上，你再次融進黑暗。你的睫毛很長，微微上翹，圓弧狀的輪廓隨著光線的明滅時顯時沒。又一絲光，我伸手撫摸你的眼瞼。

——給我講故事吧。

你忽然揚眉。天真的表情做了一半，馬上沒進暗地里。我走到窗前。

——故事？我不太會講故事。

——嗯，隨便什么，只要是你講的，我都喜歡聽。屋子好黑啊。為什么把窗全關(guān)上？

我回頭看你，你的表情徹底消失，還有你小小的身形。黑暗可以敞開一個人，也可以包圍一個人。我感覺一種激動人心的東西。很響地咽一口唾沫，我止住了擁抱你的沖動。

——那講個換心人的故事。一部小說，等公交車的時候碰巧在旁邊小攤上翻到。故事里的男主人公居然和我同名。你說巧不巧？我隨手買了一本。

——也叫牛放？故事怎么樣？

——這個也叫牛放的男人，先天性心臟病，醫(yī)生給他重裝了一顆女孩的心臟。之后他性情大變，愛打扮，愛吃零食，甚至對女式內(nèi)衣發(fā)生興趣。最后分不清自己是誰了，愛上一個男人，像女人那樣地愛他，愛到痛苦萬分，就一刀戳進自己的心臟，死了。

——好恐怖，好變態(tài)啊！你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氣來加大你的夸張。

——作者是個女的，附著一張照片，臉瘦瘦的、眼大大的，我看她長得有點像我們剛剛看到的對樓女人。神情也像。

你再次表現(xiàn)出對這個女人興趣不大，不過出于禮貌，你還是笑起來，聲波再次敲打我的耳膜，令它隱隱作癢。你把身體往我這邊靠了靠。我抱住你，你沒有拒絕。

我像被人刺了一下。牛放和王婧擁抱在一起，并且，他喜歡她。不，這個晚上應(yīng)該什么都不發(fā)生，決不。

我重重敲擊鍵盤：“王婧說，我該走了。”屏幕突然一閃，停電了。沒有存盤，方塊字們以光速消失，像是從未存在過。

我所在的樓和對面那幢同時沸騰起來，人聲悶悶地喧嘩，像一鍋燒開后兀自冒泡的粥。有男人的聲音高叫：“蠟燭！”一對婆媳斗嘴，飯碗落地粉碎，所有音響在視覺失靈的剎那數(shù)倍放大。

我摸索到床頭柜邊，沿途兩次撞到硬質(zhì)表面，膝蓋疼痛。再摸回窗前，把煙點燃。將小巧的煙殼夾在指間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翻開殼蓋，彈出一支。黑暗中沒能找到煙灰缸，煙灰輕飄飄落在窗前的地上。對面的樓猛地黑下來，幾個窗口晃著微暗的光，蠟燭細(xì)小的焰頭在孩子做功課的桌上搖曳。那格始終窗簾緊閉的房間融到全體的黑暗中去，像一條漏出視網(wǎng)膜的魚。

電燈很快陸陸續(xù)續(xù)重新亮起，那個男人的聲音又在叫：“好了好了，電來了！”黑色的窗戶在光明的集體背叛中重新顯露。我想象那男人五官模糊的樣子，他躲在沉重的簾子背后窺視。一點光亮在指間明滅，我這扇鎮(zhèn)守到最后的窗與他結(jié)成了同盟。對于他，這是一個同等富于想象的挑逗。

我流露出不舍的表情，可你執(zhí)意要走；當(dāng)我送你到門口，你卻遲疑起來，皺著鼻子，咬住下嘴唇。我掃興了，斬釘截鐵地關(guān)上門，把你不堅決的臉留在屋外。點一根煙，升騰的白霧驅(qū)散了你在房里留下的體味。撩起厚窗簾的一角，對樓的女人已經(jīng)不在了。

百無聊賴中，我決心上床睡覺，這是一個注定沒有收獲的夜晚。我拉過一條皺巴巴的毛巾毯，把一個角搭在肚子上，想象一張和我一樣若有所失的臉，心里稍感安慰。那個女人和她丈夫分開了，我注意到他們早就沒了性生活。她睡臥室，丈夫睡客廳沙發(fā)。女人晚上會開一盞小小的床頭燈，在黯淡的光暈里不停翻身。有時起來倒杯水，吞兩粒藥片。吃過藥重回床上，翻身的頻率減慢，最后舉起一只手，把燈熄滅。她通常在傍晚淋浴，磨砂玻璃上投射出一團隱約的肉影。從浴室出來時，頭發(fā)濕濕的，拳曲著披在肩上。半透明的浴袍象征性地淡化了輪廓。我感覺我的器官在褲衩下面像美元那樣堅挺起來，和大腿平面緩緩撐開一個角度。我把手從腰間伸進去，按了按這個魯莽的家伙。

我驚訝這個不年輕的女人身材保養(yǎng)得如此好，線條們彎曲延展，恰到好處。凸透鏡是肢解美麗的最大兇器，當(dāng)我還是學(xué)生時，和同齡人們一樣，喜歡用地攤上的劣質(zhì)軍用望遠(yuǎn)鏡窺視對面的女生樓。局部放大的肢體，被圓形視野切割成點、線、面，一些毫無生氣的塊狀色彩。

女人從床頭柜中取出一只吹風(fēng)機，平躺在床上，用枕頭把腿墊高，兩條修長的腿像個“Ｖ”字，勝利地叉開著。女人握緊吹風(fēng)機，讓風(fēng)直送入陰部。這情景很可笑，甚至有點丑陋。看，那被握在手里的，多像一只巨大的男性器官。我注意到她丈夫也同樣不喜歡，他會跑開，把臥室的門重重關(guān)上。

臥室門不同尋常地敞開著，我預(yù)感不妙。推開門，一片凌亂。床罩被掀起，枕頭拋到地上。床頭柜的抽屜被拉出，像一條伸著的舌頭，里面沒有貴重物品，我發(fā)現(xiàn)少了一只吹風(fēng)機、兩瓶安眠藥、一副黑色的全棉胸罩。

大門的三保險鎖沒有被撬的痕跡。除了我，有鑰匙的只有牛放，可他一早出去了，為畢業(yè)班做監(jiān)考。我遲疑地走到窗前。窗緊關(guān)，從里面扣死，是出門前的模樣。我盯著對樓看，那個男人還在窗簾后偷窺嗎？是他嗎，是他干的嗎？那個也叫牛放的男人。

我在窗前慢慢解衣，先是外套，隨后Ａ字裙和長絲襪，我把貼身的吊帶小背心一點一點揭起來。我知道我的體態(tài)還算年輕，只是顯瘦一些，伶仃得像要被風(fēng)吹倒。對面的人，他會對我的身體著迷嗎？我的被性病擊垮的身體。

診治持續(xù)了一年。醫(yī)生說，沐浴后要把陰部吹干。那個三十來歲的白大褂男人已經(jīng)有點禿頂，他從鏡片后抬起眼睛：電吹風(fēng)有沒有？可以用。隨后遞過一張字跡潦草的處方單。

牛放問：“這病是哪里弄來的？”

我不響，咬著嘴唇握緊吹風(fēng)機。他重重關(guān)上臥室的門。

這件事開始于女學(xué)生王婧介入之前。性病和介入，相隔如此之近。牛放溫文爾雅地在協(xié)議書上寫：離婚原因——性格不合。他不冒孩子氣時，總是舉止得體。他的字跡秀麗工整，像好孩子作業(yè)本上的那種。我的字卻潑辣得走形。我知道，電腦打字把我寵壞了。

字們一個一個從黑墨水筆的筆端流出來。性、格、不、合。“合”最后的偏旁是“口”，松緊有度的一橫把這個完美的空間徹底閉合。我和牛放對視一眼，竟覺得我們至少還有最后一點默契。走出陰冷的辦公機構(gòu)，我們開始小心挑選無關(guān)緊要的話題，像兩個繞過障礙物的貨車司機。

“去吃西餐，怎么樣？”牛放提議。

性生活不美滿。暢銷雜志靠近封底處，總有幾頁留給愁苦的男女，他們躲在匿名之后，訴說著不可見人的危機：陽痿的張先生、性冷淡的王小姐，夫妻生活不協(xié)調(diào)的李姓男子及其妻……我們把性留在黑暗里，把關(guān)于性的隱喻暴露在陽光下。

我轉(zhuǎn)過身，把脫下的吊帶背心扔到地上。我的內(nèi)衣褲相當(dāng)漂亮，新款蕾絲，價格不菲。我知道，你正架起望遠(yuǎn)鏡，眼睛不眨地欣賞我半裸的背。或許你不愿意用望遠(yuǎn)鏡，因為它妨礙你完整地欣賞我。我張開手臂，堂吉訶德似地向一個看不見的形象奮力揮舞。

鈴聲在聽筒那端持續(xù)了三四聲，對窗女人慵懶地游向客廳，紅色電話機散漫地擱在茶幾上。

“喀嗒、喂——”撩開褐色窗簾一角，我看到你拿起話筒。你的尾音拖得很長，似乎在收攏體內(nèi)渙散的元氣。你正對我的窗戶，瞪大的眼睛和底下的黑眼圈連成一片。你顯老了。

“你不知道我是誰，但是我要告訴你，你男人和那個經(jīng)常到你家去的圓臉姑娘有一腿。”

在你又一聲遲疑的“喂——”里，我掛斷電話。手心黏冷，一縷彎卷的劉海遮到眼皮上，將它捋開，又垂下來。告密者的戲劇化形象，使我突感自己是某部文藝作品中的人物：蒼白、詭秘、別有用心。

我想你一定知道，并且正在容忍這樁偷情，試圖維持某種心照不宣的平衡。矯情！受害者的面具，我要殘忍地?fù)羝扑?/p>

那天，你不是躲在浴室里窺探嗎？客廳里，你的丈夫和圓臉女孩在沙發(fā)上纏成一團。這是個絕妙姿勢，能隨時在你的腳步聲中恢復(fù)端莊。女孩一腿保持坐姿，另一腿高高蹺出超短裙，像一根凱旋的白色象牙。你自始至終貓著腰，這動作讓你顯得滑稽。你沒有出去。客廳里的男女察覺到了什么，開始慌張。女的把男的推開，胡亂整理了一下裙擺，男的捋平沙發(fā)套上的皺褶。

你開始酗酒，紅星二鍋頭的玻璃瓶擠滿臥室一角。星期天下午，你叫來廢品回收的大爺，拎出整整一麻袋酒瓶。你的眼神是空的，好像眼珠子變成木質(zhì)的了。你泡在浴缸里猛灌白酒，有時搖搖晃晃走出來，浴衣也忘了穿，山水畢顯的裸體晾干在夏末的風(fēng)里。你的眼睛深陷成兩個洞，顴骨比以前更突出，你瘦了，身形小下去一圈。

你突然捂著肚子蹲下，背脊猛地一顫，“哇”地吐出一口什么。我打了個冷顫。你努力向電話機挪過去，疼痛讓你站不直。

我甩開窗簾，推門出去。拖鞋敲在水泥臺階上“啪啪”亂響，手心再一次濕冷。我下樓，站在墻角，盯著你大樓的出口。過了片刻，你出現(xiàn)了，捂著胃部，扶墻緩慢挪步。我咬咬自己的拳背，克制住奔向你的沖動。你單薄的熒藍色吊帶裙在黃昏的風(fēng)里微微掀動下擺，尖銳的鎖骨把你全身的棱角提綱挈領(lǐng)地交代出來。兩條細(xì)帶子松散地搭在肩膀上——你看上去像一匹長頸鹿。

你的前夫出現(xiàn)了，開始是個在視野里漸漸變大的點，這個點看到了你，把步子加速成小跑，猶如一支射向你的慢箭。他臉色漿白，頭發(fā)在風(fēng)里四面八方地飄。眼淚從你深深大大的眼眶里爬出來。你狠抓了一把墻壁。

你開始挪動步子。啊，你竟然在向我走來，支撐著墻壁，兩腿前后交替，把裙子下擺撐出姿態(tài)萬千的皺褶。你的前夫停止奔跑，一臉不解地看著你。你像一條優(yōu)雅斑斕的熱帶魚，緩慢擺動著尾巴游向我。你的目光凝固住了。在這目光里，我忽然感覺自己在溶化，像夏天的雪人被蒸發(fā)，直至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