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亞男
回想第一次見到巴金伯伯的情景,總是讓人心里感到十分的溫馨。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我的母親陳學昭從當時省文聯黨委書記葉克同志那里得知新上任的省文聯主席方令孺同志是個能夠接近的人,便利用星期日休息時間帶我到靈隱白樂橋去看望她。方令孺長我母親十歲,母親讓我稱呼她“大大”。母親與大大之間很快建立了友誼。那一日,好像是夏天,大大帶我去城站火車站,她告訴我巴金要回上海,讓我和她一起去為巴老送行(事后我才知道巴老與方令孺有深厚的友誼,每次全家到杭州總要與方令孺會會面)。在候車室我見到巴金伯伯,那時我是個二十歲才出頭的大姑娘,當方令孺向巴老介紹我時,我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大大咧咧地去握巴金伯伯伸出來的手,巴金伯伯非常和善地微笑著。我心里暗暗思忖:這就是那位大作家嗎?《家》《春》《秋》的著作者?過了一會兒聽到他對我說:“你母親寫的《陜北訪問記》(即《延安訪問記》)在日本已被翻譯成日文,出版了。”在一旁的方令孺,及時地加了一句,讓我回去趕快把這好消息告訴我母親。這一幕情景——在城站候車室見到巴金伯伯,聽到他告訴我的好消息,以及方令孺格外提醒我的話——永遠刻在了我的腦海里。從巴老身上,從方令孺身上我看到文人身上閃耀的可敬的亮點;應該著重指出的是,當時我母親的處境還是個剛剛摘去帽子的“右派分子”。誰說文人相輕,文人自有相親處,只在不言中。
1978年春末,編輯費淑芬、李小林(巴老的女兒)以及外地一些刊物的編輯,如上海的彭新琪,北京的牛漢,先后找到母親家中前來約稿。那時,正式文件尚未下達,歷年來冤假錯案蒙受冤屈的人的問題都還沒有給予改正,然而,走在落實政策的前面,給人的感覺是編輯們相當準確而適時地把握住時勢的脈搏,沉寂二十二年之后,寫出來的文章即可得到發表,給母親精神上的鼓舞真不是用言語形容得了的。
“四人幫”被粉碎,祖國上下一片歡騰,文藝工作者也迎來了文藝繁榮的時代。很快便見到巴老的《隨想錄》,嚴酷的“文革”,巴老身心備受摧殘,然而,并未摧殘他頑強的意志,堅強的愛國心,他勤奮地書寫著“懺悔錄”——思想、精神、靈魂的真實披露。與浙江的文藝工作者有著深厚感情的巴老,雖然上了年紀,而且患有多種疾病,可是他仍關心著杭州的同行,寫作間隙,在家人的陪伴下,他常到杭州,到杭州時他總要與大家聚一聚,母親就曾由管明若、高光等接至大華飯店會晤巴老,大家共敘友情,合影留念。
l991年4月,我母親不慎在家中跌了一跤,頭撞到書柜上,被縫了九針。5月初,李小林有事路過杭州,到家中探望,關心地詢問病情。1991年10月母親去世。巴金隨即拍來唁電。巴老的女婿祝鴻生正值在杭州出差,聽到噩耗,在第一時間趕至家中悼念,我知道,他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前來吊唁的,這種真摯的情感讓我感動!
這年的11月底,我去上海拜望了巴金伯伯,事隔三十年,再次見到巴老,見他的精神健康,兩眼有神,端坐在椅子上,和善的面龐依舊,只是增添了歲月的滄桑,帕金森綜合征使他講話有困難,可他克服著,緩緩地但卻準確清楚地表達他的想法。言談之中,我深深為巴老的豁達大度,謙遜求真的高尚品德感動。
一代文學巨匠,給世人留下豐厚的財富。巴老崇高的愛國情感永遠激勵后人,高尚的人格品德永遠是我們的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