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父母到徽州莊

丁 勝

一

不知是誰平衡著世界。當十二月的

陽光滲入山林里的寒氣，空氣變得輕靈

似乎不能讓這里的動物活動一下筋骨。

竹林沿著它自身的生命軌跡，

在寂靜中打發時間，

用風的語言交談，它們注視

著鄉村原野。它們的根須說明

它們更熱愛它們的家園。

我動情于它們的柔韌性，被一片脆薄的竹葉所感動

這綠色的感召力，它的光色

它的形態，它認識事物的能力

沒有和這世界背道而馳。

如同穿插在辯證法里的經典臺詞

教會我們如何懂得生活，如何上升與下降，

如何和這世界的一切抗衡。

二

當我把父母送進鄉村的屋子，

我打開菜園生銹的鎖扣。

我的外甥女比我跑得更快，

她說在那棵青菜旁，她活埋了一只蚱蜢。

我看見凍死的青菜旁，

破裂的塑料薄膜張著大口。

“你為何把他活埋了，

他也是一條生命啊。”

她至少現在無法回答我的問題，但我知道這是

她們認識事物的方式，

是小孩的靈性，是我把她們的純粹

賦予了可恥的思想

我想在我的身體里不知活埋了多少動物尸體。

三

我們走過一條小田塍，來到一片竹林前，

那里有一座泥墻砌成的小平房，

兩扇黑色的門。

我站在離它很遠的地方，

一直不敢靠近它，因為在我小的時候，

那里住著一個單身老頭，

我至少已經三十五年沒有見到他了。

四

我沿著山間的小路行走，我知道冬天里

的蛇是不會突然從草叢中鉆出來，

于是，我大踏步地行走。

我來到山間里的一個池塘邊，我感到恐懼。

我不知它有多深，

平靜的水面預示著某種深邃的危險，

空氣中的張力在擴展，

如同一個陰陽人悄悄走近你的身邊，

如同我看見兩只蒼蠅在空中自由交配，

池塘邊的黃泥巴或許

比人類的歷史更加悠久。

是否有一頭恐龍會突然從池塘底下

探出頭來用驚奇的腦袋和我對視，

在我奔逃中大笑。

五

當我從野外散步回家，

我的姑母正在門口張望。

我年輕漂亮的姑母現在已經滿臉皺紋，

但她還像以前一樣站在門口，

盼望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