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明
西湖的情緣
金秋十月,桂花飄香,美麗的西湖迎來了四方賓客,也企盼著偏愛西湖的巴金伯伯還能再來??墒蔷磹鄣陌徒鸩畢s離我們而去了,我悲痛萬分。想起巴金伯伯和我父親黃源相聚的日子,我無法克制自己的情感,那激動的場面,興奮的笑臉,熱情地交談,時時展現在我的眼前。那時我扛著攝像機,挎著照相機穿梭在他們之間,那種激動的心情我無法忘懷。我拍了多盤錄像和照片,看著伯伯贈我的十多本親筆簽名著作,翻著他們二老一百多封來往的書信,我感慨萬千,這是他們留給我最珍貴的紀念,也是兩位世紀文化老人的友誼見證。
巴金伯伯在《西湖之夢》里說,從1930年10月第一次游西湖,到1937年每年至少來西湖兩次。以后,隔了22年在1959年又到了西湖,這一次是和他夫人蕭珊同來的。1966年7月,巴金伯伯第三次西湖之夢開始的時候,他已精疲力竭,只是坐在陽臺上靜靜地遙望白堤、蘇堤的綠陰花樹。1981年以后只要有可能,他幾乎年年來湖邊小住,他在湖邊留下了一段段的往事和回憶。巴金伯伯在文章里寫到“我愛西湖是把人和地連在一起,是把風景和歷史人物連在一起……”。
給魯迅抬棺的最后一人走了
巴金伯伯每次來杭州總要會會老朋友,黃源想著巴金,巴金也想著黃源。記得他們多次談到現在還能見見面的三十年代的老朋友已經不多了。有許多老朋友都已去世,或不能出門了。1994年5月他們在杭州見面時談到,六十多年前那次共同與魯迅、茅盾見面的情景,父親回憶道:“我們共同與魯迅見面是在1933年7月那一次吧?”伯伯清楚地講:“1933年文學社請客,我在文學第一期發表一篇叫《第一個女人》的文章,是作為作者代表出席的。那次我第一次看見魯迅、茅盾,是您出面請的?!彼麄z回憶到1936年10月文學巨匠魯迅去世抬靈柩的有鹿地亙、胡風、巴金、黃源、黎烈文、孟十還、靳以、張天翼、吳泠西、蕭乾、聶紺弩、歐陽山、周文、曹白、蕭軍、姚克等十六人。九十年代后期只有巴金、黃源、蕭乾、歐陽山還健在。但每年能見見面的也只有他們兩人了。他們想起在魯迅先生周圍的那些日子,此時的那種興奮、熱情,好像又回到了當年,多么值得懷念。進入21世紀只有他們兩個人了,而2003年1月我父親去世了,今天巴金伯伯也走了。
文革后“你是第一個來看我的人”
自1937年日軍侵占上海后他倆分赴不同的戰場,巴金伯伯赴廣州、昆明編寫“烽火”抗日雜志,用筆作武器投入抗日文化戰線,我父親參加了新四軍投入武裝抗日戰線,一別十多年。1949年我父親參加解放上海戰役,踏進上海的第二天,第一個就去看望久別的老朋友巴金伯伯。從我小時記事開始,就經常隨父、母親去上?;春B废硷w坊伯伯處,有時因玩得不愿回家,就躲進他家的桌子底下。1955年我父親調到杭州后就沒有機會再去。直到1973年7月我去上海出差,父親叫我去上海武康路的家看望他,帶去一封信和一些茶葉,當時伯伯剛從干?;丶?,夫人蕭珊阿姨患病去世不久,兒子李小棠去安徽插隊,女兒李小林大學畢業后還在待分配。一天下午我找到了武康路,看見路兩邊墻上還殘存著不少“打倒”的大標語,到了他家門口,按了電鈴,他的妹妹出來開門,我問:“這里是李甘芾先生的住所嗎?”一時心急把名字說顛倒了,他妹妹笑著說是李芾甘,又問我“你是誰?”我說:“我是明明,我父親黃源叫我來看望巴金伯伯?!彪S后我走進院子,老式的花園洋房顯得有些陳舊,二樓的書房還貼著封條,他們一家主要在一樓生活。我看見伯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李伯伯您好!”這是我自己第一次單獨來看望。他身穿藍色卡其布的中山裝,頭發開始花白了。我送上父親的信和杭州西湖龍井茶葉,他連忙說:“不要帶東西?!笨戳诵藕髥柫烁赣H的一些情況。我們談著談著已近黃昏了。伯伯又說:“在家里吃飯不方便,讓小林陪你去外面吃飯?!闭f著把錢交給小林,并一直送我到門口講:“你回去代我問候你爸爸!”后來聽父親講當時四人幫一伙封存了他的全部書籍,還凍結了他全部存款,每個月只從他存款中拿出二百元作為全家六口人的生活費,這使我到今天還深深地感到內疚。現在當我翻開《巴金書信集》,看到伯伯在1973年7月23日給父親的信中第一句就寫到:“明明回家后一定告訴你我的情況了……”后來我每次去上海,總要看望伯伯,傳遞著兩位老友的情感,直至四人幫粉碎后,伯伯每次看見我總是說:“文革后你是第一個來看我的。”
《巴金譯文全集》的出版才是完整的
1994年《巴金全集》二十六卷經過八年努力全部出版了。在1990年時伯伯已有編輯譯文全集的計劃。記得在1994年5月6日我陪父親去看望在杭州休息的伯伯,他們就有過一段對話,伯伯講:“原來想出《譯文集》,但精力不夠,不想搞了?!蔽腋赣H說:“您的翻譯作品是您著作很重要的一部分,《巴金譯文全集》應該出,中國不管哪個進步文學家都汲取外國文學的精華,魯迅、茅盾、郭沫若……都是如此。譯文都是他們文學著作的重要部分。”伯伯又講:“那時中國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外國文學這些翻譯著作有反封建的作用。我看了一些過去譯的文章,有錯的地方,我又不可能全部看一遍,看不動了,有些錯誤讓它去吧?!备赣H講:“那不是什么錯誤,那些問題讓歷史和后來人去評說吧!歷史就是這樣發展的,您要保重身體,要多活幾年,多來杭州幾趟?!辈又f:“你講得對,讓歷史和后人去評說吧!”父親又說:“您的譯文全集要搞出來,沒有讀你的譯文全集,很難全面理解巴金。巴金譯文全集的出版才是一個完整的巴金。”他們說話時我都拍了照,過了幾天我又專門為伯伯寫《譯文全集》序言拍了照。就因每天坐著寫序文時間達數小時,在1994年12月造成胸椎壓縮性骨折。經過幾年與病魔抗爭,1996年10月他來杭州時告訴我,《巴金譯文全集》共十卷1997年將要出版?。保梗梗纺辏保霸拢玻谷?,我陪父親去看望住在杭州西子賓館的他時,他將剛出版的十部《巴金譯文全集》第一次樣書贈送給了父親。
最后的會面,最后一張賀卡
兩位老人在杭州最后一次見面是在1998年10月9日,伯伯住在杭州西子賓館,天涼了要回上海治療休息,父親去西子賓館為伯伯送行,此后伯伯再也沒有來過杭州,再也沒有去過他喜愛的西湖,再也沒有和老友黃源見過面。可是他倆心中始終深深地想念著對方,深深地記著七十四年珍貴誠摯的友誼,我父親時常要我們打電話詢問伯伯的身體情況,伯伯也叫女兒小林轉達他的境況。在2002年的11月25日前,我父親在彌留之際還念念不忘老友九十九歲的生日,但他自己已經不能寫了,就口述叫兒子伊林記錄,給伯伯發了最后一封生日賀電。在臨近2003年元旦,我們突然收到來自上海武康路有伯伯簽名的一封賀年卡,我立即趕到病床前交給父親,父親用顫抖的手捧著賀卡看了很長時間,老淚縱橫,說:“現在我倆都在病床上,我可能再也見不到巴金了,明明你給巴金回一封賀年卡去。”這也是我父親對伯伯最后的告別。
今天巴金伯伯雖然走了,但是他那和藹可親的笑容,他那孜孜不倦的寫作,他那堅持說真話的性格,他那心系國家和人民的精神將永遠鼓舞激勵著后人。巴金伯伯是“人民作家”,雖然他的生命結束了,但是他的文學生命將永遠在人民心中閃光、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