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業了

于采薇

六神無主地回到家，拔掉電話，一頭鉆到被子里，直到被人用力推醒。

“媽！我肚子餓死了，趕快幫我做飯。”

那是我十八歲的兒子Ｈａｎｓ，他在德國出生長大，因為希望他沾一點中國文化，所以取了個中文名叫漢斯。

“吃什么飯，你老媽被開除了，只有請你吃炒魷魚！”

他嬉皮笑臉地回答：“根據柏林政府的詳細調查和統計，每年好像有幾十萬人失業，不是嗎？并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好吃懶做，罪有應得！”

我狠狠地打他一拳，他才改口：“親愛的母親大人！您不是常告訴我嗎，在中國有一塞上老翁，有一天他的公馬離家出走，他難過得正要上吊自殺，突然一陣狂風襲來，漫天黃沙，公馬在前，母馬在后，好酷！幾十匹，它居然也去包了那么多二奶，而且是不要錢的二奶?！?/p>

我放開嗓門，怒吼一聲：“什么二奶，三奶，那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諺語。白送你去學中文了！你給我馬上滾開！”

“你又不是公主王子，為什么不可以失業？”

在我剛舉起床頭燈時，他已腳底抹油，鉆到廚房里去了。

我又躲回被窩里，眼淚簌簌地往下流，與老板何曼談話的那一幕，又漸漸地浮現在眼前。

我坐在他那一塵不染的辦公室里，緊張地絞著發熱的雙手。

“于女士，你服務熱心，讓我感動，可惜你賣的保險沒有達到公司規定，所以下個月合約到期，不予延長?！?/p>

我像觸了電一樣，好半天才恢復正常。

“可是，可是，”我沙啞地說，“上次公司聚會，我帶了八道菜，每個人都吃得津津有味，你還拍著我肩膀，說我工作能力強。而且，每次同事不要的客戶都給我，過年、過節、過生日我一定大包小包地專程拜訪?！?/p>

“公司的政策！”何曼敲著桌子，面無表情地說。

“可是，可是，你是老板呀！”

他翹了翹他那德國大鼻子，突然壓低了聲音：

“所以我也很難過呢！我還是你的好朋友，你有任何困難一定要找我，我馬上幫忙！”

我沖口而出：“真看不出來你是好人呀！”

我扳著手指，絮絮道開：我下個月的房租、菜錢、水電費、兒子旅游費、我洗衣機的分期貸款，還有馬桶漏水、貓拉肚子……

沒等我講完，他已站起來，邊看表邊說：“非常幸運能與您合作，謝謝您十多年來的支持?！比缓罂觳缴焓珠_門，皺著眉頭等我先走。

雖然失業了，我還是每天起早貪黑，不是寄履歷表，就是寫伊妹兒，自我推薦。去工作局跑斷了腿，賠盡了笑臉，就是找不到工作。每個人見到我這么個過五十歲的外國女人，都只有搖頭嘆氣。

失望之余，每天穿著睡衣，從臥室走到客廳，從客廳走到廚房，從廚房走到廁所，從廁所再繞回臥室，我想著我的不幸，恨透了天下所有的人。

第一恨我的前夫。為了他，我漂洋過海，來到德國，寄人籬下；他反而把我當一只舊鞋一腳踢開，害得我低聲下氣地去賣保險，要不然今天我也是人人羨慕的醫生夫人、僑界名人。

第二恨我的德國老板。為了拿他那點薪水，害我放棄德國學位，要不然今天早已念完碩士，拿到博士，搞不好還當成個大學教授。

第三恨我的兒子。為了他，我犧牲了我的黃金年華，如今成了要人沒人、要錢沒錢的黃臉婆！

偶然呢，我也會想到自己。但一想到自己，全身就痛，非得下兩碗面或吃些甜點，安慰安慰自己不行。

夏去秋來，秋去冬來，我寄出去的應征信，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原件退回，真是痛苦不堪。

一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樣，吃飽喝足，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一陣旋風，兒子沖進來，手上高舉著一封信，笑得嘴巴咧到耳朵，得意地大叫：“我終于找到解決你的方法了！圣誕節，安娜硬要陪我去滑雪。你看！這是你老板寄給你的圣誕大餐邀請函，居然在五星旅館里呢！”

我氣得全身發抖，咬牙切齒地說：“你明知道他是我的頭號大仇人，卻叫我向他低頭。”

“什么仇人不仇人，你自己才是你的第一號大仇人呢！你看你，比意大利香腸還胖，還圓，還滾……”

他這話在半年前說，一定遭我飽以老拳，可是現在的他，比我高半個頭，鞋子四十六號，我一定打不過他。

我只好忍氣吞聲咽下怒火。想想他的話也有幾分道理，我的那些仇人，一個個比我混得好：兒子有了女朋友，何曼生意越做越大，居然請我在大飯店吃飯……

我望著自己肥腫的大腿，摸著雙層下巴，眼淚一顆一顆滴到圓圓的肚子上。

我哽咽地說：“我胖成這樣子去吃飯，仇人見了，一定樂死了！”

“那就減肥呀！”兒子吹著口哨，輕松地說。

“哪有那么容易！德國上任總統科爾，一百來公斤，每次開會大家都得等他，因為他鉆不出車門，我一介小民，做得到嗎？”

兒子居然擁抱我，溫柔地說：“自從爸爸把你拋棄后，你不是每天都說，只為我而活嗎？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可以證明你對我的愛，我知道你絕對不會讓我失望的?！?/p>

“?。榱藘鹤拥男腋?，我只好犧牲自己，與仇人妥協?！?/p>

“母愛！母愛！真的好偉大哦！”

漢斯特地為我設計了一套減肥計劃，叫“宇宙時空靈魂統一功”，內容如下：

報名老人式游泳班，防止脂肪下垂。

參觀博物館美術院，以求改善氣質。

欣賞歌劇與音樂會，提高文化水平。

進教堂或者拜佛堂，找回已失信心。

閱讀德文報章雜志，增加思維能力。

漢斯還買了一張伊麗莎白泰勒的放大照，貼在我床前，叫我每天告訴自己，在圣誕晚宴上，我將和她一樣，美艷大方高貴性感，一進場，每一位男土會飛奔而來，搶著與我共舞，爭著與我同桌！

聽了漢斯的話，幾個月來，我第一次開心得笑了。這個我生我養的兒子，就是這么聰明可愛！左右鄰居，誰能比得上他！

圣誕夜，漢斯如愿地去滑雪了。我坐在梳妝臺前，望著鏡中的自己：新染的紅色頭發、濃濃的舞臺妝，雖沒有伊麗莎白的高雅大方，但低胸緊身的紅色晚禮服，也算是半個小家碧玉了。準讓那些德國女同事，又羨慕，又嫉妒！更希望把何曼氣死！沒想到老娘被他開除，還活得好好的。

這時就在鏡子里，就在我的身邊，出現了一位西裝筆挺的男士，正溫柔地幫我戴上項鏈。他是我的游泳老師，而我是他有生以來，學習時間最久、喝游泳池水喝得最多的學生。一段時間以來，他被我的勇氣感動，由好奇而同情，不知不覺掉入我鋪好的愛情之網，現在已成為我圣誕晚宴的愛情俘虜。

沒有失業，我怎么會去學游泳，不學游泳，又怎么會找到我的第二春？

我的日子過得緊張而刺激。是誰說的，失業的人沒有人生的幸福？

（選自《歐洲華文作家文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