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和辦公桌

陳香梅

人的一生除非無所事事，不工作，不然的話總會和辦公室和辦公桌發生關系。我這一輩子從第一份工作開始到現在擁有自己的辦公大樓，數十年來坐過各式各樣的辦公室，也用過大大小小的辦公桌。這一切和個人的際遇甚有關聯，也可以從此看到一個人境況的盛衰。

我第一份工作是在昆明通訊社當記者，時值中國抗日戰爭。一九四四年我考入“中央社”抗戰大后方的昆明，物資貧乏，生活清苦?！爸醒肷纭敝吩O于金碧路附近，是一所老舊的房子。編輯和采訪全在一個大房間辦公，就像一個大雜院。為了適應環境，節省空間，辦公桌都拼在一起成丁字形。你對著我，我對著他，面面相對，完全沒有半點個人的隱私，而是集體生活，但過慣了也就沒有什么不妥之處，反正各人做各人的工作，養成了工作時不多說話以免影響別人的工作情緒，二三十人在一個大房間內，除了翻閱紙張的聲音，或是電話的鈴聲之外，毫無雜音。這是我一生中惟一特殊的經驗，和現在新時代大辦公室的嘈雜氣氛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抗戰勝利后的一九四五年秋我被調到上海通訊社工作，社址是上海的圓明園路，當然環境好多了。采訪組有自己的工作間，每人有自己的辦公桌；電話也有兩三部備用。大樓有電梯，冬天有暖氣，當年還沒有冷氣設備，但有風扇，夏天還不太熱。編輯組、采訪組、電訊組、資料組都分別辦公，社長室甚有氣派，社長馮有真是個奇才，對職員都很和善，可惜天不假年，一次出差墜機身亡。他是總社長蕭同茲手下健將，非常可惜。

除了在“中央社”工作之外，我又在民航空運公司兼差，為該公司編輯中英文月刊。那時我和該公司的創辦人兼董事長陳納德將軍已有了交情，因此我在該處的辦公室也頗為舒適。我還雇用了兩位助理，當然我的辦公桌也就獨當一面，而且桌上可以放許多書，這是我最大的享受。早年各地不禁煙，很多人的辦公桌上都有煙灰缸，一支煙在手其樂無窮。

我進過不少總統的辦公室，他們的辦公室都各有千秋，實而不華。美國總統在白宮西廂辦公，住在東廂。門禁相當森嚴。每次新總統上任都由第一夫人親自重新布置總統的辦公室。每位總統都會把全家福的照片放在最顯眼的位置，以表示他對妻子兒女的關愛。我第一次進入克林頓總統的辦公室時，他把辦公室內的一切布置都一一道來，連書桌上的幾樣紀念品都說得一清二楚，可見他是個宣傳高手。

里根總統的辦公室我進去過多次，他的書桌上總是放著夫人南茜的美麗照片。此外，還有他們兩人的合照。里根夫婦不愧為標準的恩愛夫妻。

越戰期間我常因公去西貢（現在的胡志明市），也常常有機會去看南越總統阮文紹和副總統阮高奇。阮文紹總統辦公室入口處有一對很大的象牙，不知現在流落何方。

阮文紹總統的辦公桌是道地的越南漆木精品，我不免贊美了一番。過了不久，阮文紹竟然送了一張差不多一模一樣的書桌給我，如今仍放在我的辦公樓中，只是物是人非，能無感嘆？！

已過世的前菲律賓總統馬科斯的辦公室非常輝煌，他的書桌也其大無比，當然這是經過他的夫人伊美黛的一番布置。從窗簾到地毯都有一番榮華富貴氣派。馬可仕晚年流放美國病逝于美國的夏威夷，說句公道話，他當初上任時確是為菲律賓做了不少事，把菲律賓帶入新世紀，入國際組織。夫人伊美黛也建造了文化中心，去除了馬尼拉的一些貧民區，可惜權與勢是難以抗拒的誘惑，到了第二任時就蒙上貪污之名，最后遭到被放逐的命運。

假如辦公室能說話，它們面對這些滄桑將有說不盡的無奈吧。

在上海我有幸見到一張其大無比的辦公桌，那是在上海企業家劉靖基的家中。劉靖基是中國的汽車大王，也是臺灣女企業家吳舜文的姐夫，已于數年前在上海病故。他家中收藏了不少古玩和古畫，我在他家中做客時，他讓我觀賞古玩和名畫之外，也請我欣賞他收藏多年的一張大書桌，據說是明朝宮廷內的御桌。桌上放了大硯池和毛筆數支，據靖公說當年紅衛兵想把這張書桌搬走，但太重了，抬不動，因此就放棄了。

我也曾去過韓國前任總統樸正熙，和全斗煥的辦公室。當時南北朝鮮雙方情勢緊張，總統宮邸不但門禁森嚴，而且保安縝密，除非重要客人，否則一律在會客室會見而不到總統的辦公室。我有幸被請到總統的辦公室，雖未受寵若驚，也甚意外。如今樸正熙已死于亂槍之下，全斗煥也已告老歸田。南北朝鮮的金大中和金正日已表面握手言和，朝鮮戰爭距今已五十年了，金戈玉帛，是耶？非耶？

我在美京華府辛勤工作四十年，如今總算有了自己的辦公樓、自己的辦公室，在私宅內，在辦公大樓內有辦公桌，有寫字臺，于愿足矣。假如當年臺北民航公司沒有因為先夫逝世而把我的辦公桌從三樓降級到二樓，我或許也不會一氣之下到美國自打天下。當時年輕氣盛，心想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沒想到天外別有天，路是自己走出來的。

美京已是初秋，望著窗前的楓葉已染艷紅，暮色深重。該下班了。和辦公室、辦公桌說聲明早再見。

（選自臺灣《聯合報》）

·圖林崇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