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節的禮物

艾　禺

最近，楊太太很有些開心，因為，在她對戶的樓上，搬來了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人。楊太太和楊先生結婚已經有十年了，夫妻感情融洽，就可惜始終沒有孩子，楊太太常因此而感到失落，但楊先生卻似乎毫不在意。搬來這座公寓已經一年多了，楊太太平時沒有工作，常待在家里，自然煩悶。楊先生在一家跨國公司當個經理，應酬也多，就少有時間和妻子在一起，楊太太也就更感寂寞。但自從有了琳達之后，楊太太就覺得單調的生活改變了！琳達，就是那個新搬來的女人的名字，她身邊還帶著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第一次認識這對母子，就在公寓附近的一家小超級市場，通過同座樓的許太太介紹認識的。楊太太第一眼就對琳達留下了好印象。她說話輕聲細語，斯斯文文的，一看就知道是受過高等教育。楊太太最喜歡的就是這樣的鄰居，看起來有點深度，不像一些年過三十的家庭婦女，一張口就滿是別人的是非。

一個傍晚，吃過了飯，楊先生沒有外出，楊太太找機會話家常。

“唉，你知道嗎？就在我們家對面樓上，新搬來了一戶人家。”

“哦，是嗎？”楊先生看著報紙，淡淡地說。

見楊先生沒有不耐煩的表情，楊太太更興致勃勃：

“他們也是姓楊的，和我們一樣呢！”

“這有什么奇怪？姓楊的人滿街都有，沒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我知道，不過，他們搬來了兩個多月，我還沒見過那個楊先生呢，只有他的妻子和兒子……”頓了頓，又說“你要是見過那個楊太太，也一定會喜歡她，人挺隨和的，又長得漂亮……”

話猶未了，卻被楊先生打斷了：

“你在說什么話？人家的太太，什么喜歡不喜歡？”略有不悅地：“你別多管閑事了，可能人家的先生在外面做大生意，早出晚歸，你碰不見罷了！”

楊先生把報紙一掀，擋住了楊太太那張還欲說話的口，對方抿了抿嘴，只好終止了話題。

不管怎么說，一個女人總有些好管他人事的本性。兩個楊太太交往了一段日子，楊太太就越對琳達的家事感興趣，說什么那個楊先生也該露露臉呀，可她早晚注意，卻始終無法一見其面。平日，也只見琳達帶著孩子上學放學，上市場逛街。她曾有幾次試探著打聽人家的楊先生，可對方也只是支吾以對。楊太太更進一步想登門一觀虛實，卻又幾次被琳達以各種理由推掉了。

“唉，你說這是不是內有原因，我在猜想，琳達根本就是人家的情婦，那個孩子就是私生的！”一個晚上，臨上床前，楊太太向楊先生說了心里的想法。

楊先生先是一愣，隨即輕拍著楊太太的臉頰：

“是人家的情婦又怎么樣？那也不關你的事，何必去費神！”

楊太太甜甜地笑著，覺得楊先生說的也是道理，輕輕地靠在自己丈夫的胸膛上，一夜做的都是好夢……

情人節要到了，楊太太有意為楊先生選購一分禮物，就約了琳達一起到烏節路去。兩個女人拖著一個小孩，逛了一個下午，逛得三個人的腳都酸了，楊太太才看中一個名牌的皮制鎖匙袋。

在咖啡座歇下腳來，楊太太把鎖匙袋拿了出來，左看右看，越看越覺得喜歡。

“琳達，你怎么不為你丈夫挑選件禮物？”楊太太得意地說。

“哦，這……我先生人很古板，他不喜歡這一套的……”琳達勉強地笑答著。

“我先生就不同于你先生，他最喜歡自己的妻子送他東西，他說在特別的節日里，互贈禮物，才有羅曼蒂克的氣氛！”

對方臉色一沉，可楊太太卻還喋喋不休地：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送個鎖匙袋給他嗎？其實，人家說鎖匙可以鎖住一個男人的心，那一個鎖匙袋可以裝好幾支鎖匙，不是可以抓住男人的全部所有嗎？”

情人節的那天早上，楊太太爬起床來，發現楊先生已經上班去了，小臺幾上留著張字條：“親愛的，今天公司有事，傍晚還要開會，我可能不回來吃飯了！沒忘記今天是情人節，晚上等我回來，給你一個驚喜！鋒”。楊太太一陣失望，握著字條呆坐在床上，良久，臉上才有了笑意，一轉身從床上爬了下來，匆忙地洗臉打扮一番，又換了一件新衣裳，把用花紙包好的情人節禮物帶上，就出門去了。

楊先生的辦公室座落在繁忙的商業中心，楊太太乘坐電梯上了十九樓，迎她的就是一股寒寒的涼意，辦公大房里到處擺著一架架的電腦，只有幾個人在操作。楊太太徑自走向楊先生的辦公室，門一開，先見到的是秘書美琪小姐。楊太太見過她，沒有陌生感，但對方一見她，卻顯得格外驚訝不安。

“楊太太……你……你怎么來了？”

“楊經理很忙是嗎？”楊太太沒有留意美琪的表情，一只手握著一束剛在街口買來的玫瑰，一手就旋開了另一道門，走了進去。一眼望去，室內空無一人，楊太太有幾分詫異。

“楊經理呢？”

“楊經理……他……”美琪連臉色都變了。

“是不是去開會了？”

“是……是吧……”

“那我等他。”楊太太也不多說話，走進室內，把門關上了。

美琪急忙拿起了電話。

楊太太在會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百無聊賴地翻動著那一本本報告公司發展業績的厚皮書，感到實在沒有意思。偶一瞥，突見辦公桌上擺放著一個精致的花瓶，但插著的康乃馨卻似乎有好幾天了，一點鮮色也沒有。楊太太拿起自己剛買的玫瑰，興致勃勃就趨向辦公桌邊，想把花換了。拿起瓶子來，一陣臭味就飄了過來，她不禁搖搖頭，心想著那個美琪也太不細心了，怎么連每日替花換水的工作也會忽略掉。楊太太捧著花瓶，回身就想離開，誰知一個不小心，卻把擺在花瓶旁邊的相框給碰翻了，覆在地上。她認得這個相框，那是他們結婚不久，也是情人節她送給丈夫的禮物，當時，她還特地挑選了一張兩人合拍的旅行照，放大裝入相框里。多少年的事了，現在回憶起來，還是一樣甜，不是嗎？她俯下身子，慢慢將相框拾了起來，翻轉過來……

美琪好不容易才打通電話，氣急敗壞地：

“楊經理，你得趕快回來！”

“你不是已經知道我今天請了假嗎？”對方一副不悅的口氣。

“可是……可是……你太太來了！”

“什么，我太太！……”

“她還在等著你呢！”

楊先生對這突如其來，似乎一時沒了主張，靜了良久才說：

“你先應付著她，說我開會去了……”

“我已經說了。”

“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得即刻去辦，那就是我桌上的相框，你得趕快想辦法幫我收起來，要讓我太太看見，那就不得了了！”

“哦……哦。”美琪剛應著，卻聽得門內傳來“砰”的一聲，是玻璃被摔破的聲音。

“楊經理，我看已經來不及收了！”

楊太太一臉怒氣地坐在辦公桌上，望著一地的碎玻璃，玻璃底下壓著一張相片，相片里有著楊先生、琳達和那個六歲的男孩，一起開心地朝她笑著……

（選自臺灣《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