獎

許少滄

再隔一星期，就是關老太爺八十大壽，兒女為聊表孝心，商議后，決定要為老人家大大慶壽一番。

可是，關老太爺拒絕了，理由是：當下經濟萎頓，民瘼橫生，社會治安又如此不靖。斫雕為樸，澹泊清凈，能免則免。最后，關老太爺對著四個兒女說：“你們的一片孝心我心領就是。其實，只要你們個個在社會上做人做事都有成績表現，也就是給我的最大慶壽了。”

兒女們領會而去。

壽辰那一天，老大一早就來拜壽。

“爸爸！祝您萬壽無疆?！?/p>

“這么一早你就來了，生意豈不是沒有人料理了！”

“我昨天已事先交代妥當?！?/p>

“現在景氣如何了呢？是否稍有好轉？”

“不但沒有，”老大輕喟一聲，“反而更糟糕；尤其這兩星期來，臺風一個接一個地來，生意更見蕭條?！?/p>

”我看過電視報告，說貧苦人家的住屋都被洪水淹沒?！标P老太爺悲憫但又無奈地搖了搖頭：“真是屋漏又逢連夜雨?！?/p>

“是的，太慘了?！崩洗笠惨黄瑧懶糁?，“所以我前兩天便捐了一筆錢，響應社會的救災運動?！?/p>

“很好！很好！”關老太爺欣慰地點點頭。

“而社會就頒了張獎狀給我，譽我是杰出公民?！崩洗笳f罷，便把獎狀呈給關老太爺過目?！斑@也可說是我當今在社會上的一點點成績表現?！?/p>

“哦！”關老太爺不以為然皺一皺眉，把獎狀退還老大，“人活在這社會里，守望相助，推己及人，本都是應該的。還談什么杰出公民獎！”

不久，老二也來給關老太爺祝壽。

“我比哥哥來遲一點了！”

“沒有關系。”

但是老二還是解釋說：“因為這兩天我正忙著幫助包裝救濟品，好趕運往山頂去。這兩星期來連綿不斷的暴雨，受災的人太多了！”

“原來你也有這片心。”關老太爺驚愕地說。

“爸爸，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真的？沒有別的目的——”關老太爺瞟了老二一眼，因為他太了解這個兒子的輕浮性格。

“這完全都是一種犧牲，有什么目的可言?！崩隙杏X有些委屈，“其實，這種犧牲精神人人都看得出，因此，社會對我表示嘉許，便特別頒給我服務杰出獎。這也可說是我在社會上的一份成績表現。”

“既然是犧牲，還談什么獎！”關老太爺再一次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眉梢顰得更緊。

隔不久，老三也來了，

她是關老太爺惟一的女兒。

雖然也已五十開外，但由于平時很懂得講究護膚體，那豐肌玉脂，裊娜儀態(tài)，看上去，還是百媚橫生。

“爸爸！我來給你老人家拜壽，順便也帶來一點成績讓你瞧瞧?！?/p>

“那很好，是什么成績？”

“我榮獲母親杰出獎。”

“什么！你榮獲母親杰出獎？”關老太爺，老大、老二皆同時怔住了。

“這有什么不對？”老三不解。

“看她終日忙著跑美容室，忙著講究什么衣服，想不到竟還能抽出時間負起做母親的責任來。”老大調侃地說。

“這與你何關？”老三不滿白了老大一眼。

“你是如何獲母親杰出獎的呢？”關老太爺打斷兄妹爭吵，輕聲問。

“因為孤寡院要建新會所，我捐了，他們就頒我母親杰出獎?！?/p>

“原來如此！”關老太爺了然地點點頭，閉上眼睛不想再說什么。

老四也來給關老太爺拜壽了。

影未見，聲已先傳進大廳來。

“爸爸！祝你生日快樂，身體健康?！?/p>

他那豪放不羈的個性，令他猶如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大孩子，他右手揚起兩張什么。“爸爸！你瞧瞧我雙料成績。”

“什么！你什么時候也獲得了名譽博士學位了？”老人家先瞧其中一張，大感詫異。

“還有，我還獲文教杰出獎?！崩纤牡靡馊f分。

“什么！”兄姐也都同時感覺訝然。老三便隨口說：“咱們兄弟四人，就你最不喜歡讀書。料不到當年中學還沒有畢業(yè)，今之一變則獲得名譽博士學位，又是位文化人了！”

“說來聽聽，你是如何獲得這些榮譽的?！蓖莾号P老太爺需要明白個底。

“都是一樣的，某大學與某學校缺乏經費，我捐了，為答謝我，某大學就給我戴上名譽博士帽，某學校就頒我文教杰出獎?！?/p>

但見關老太爺本能地仰起頭，感時嘆世似的，深深發(fā)出一聲悠長綿邈的太息。

這時，關太太從廚房出來，喜孜孜對著大家喊：“壽面弄好了，大家趕快趁熱吃吧。”

關老太爺忽覺意興闌珊，站起身同兒女用壽面去。

（選自菲律賓《菲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