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認識幽默大師林語堂博士,是我記者生涯中最奇特的一段經歷。
集大成時期
無論從思想、生活、著述風格,還是人生歲月任何角度;無論把林語堂先生的生平,分成三個、四個還是五個階段,一九六六年以后在臺灣定居將近十年,都是林語堂一生中極重要的一段時期,或者可以說是他個人的集大成時期。
我很幸運,在這個時期認識了這位聞名國際的大師級作家,還扮演了多種角色:記者、女秘書、編輯,和“無所不談”的“小朋友”。
一九六六年一月二十六日,林語堂夫婦第一次來臺,停留四天,我是中央社記者,被派兼任秘書。一邊陪同他們參觀、訪問、講演、應酬,和處理人來人往的瑣事。一邊采訪報道,我利用在車上的時間,進行專訪;他們休息的時間,我卻在趕寫新聞、特寫,一天工作十多小時,很有成就感,那是忙碌、豐收的四天。
林語堂先生回美國前,問“中央社”社長馬星野先生,該給我多少酬勞,這是美國人的習慣,我聽了很訝異,我從林大師那兒獲得了許多人生經驗和獨家新聞,付酬勞的應該是我。
在機場,林先生從口袋里拿出一支白金七十一型鋼筆:“這是我用了許多年的筆,你可以收下留作紀念。”他答應我的要求,寫一幅字送給我。
林語堂從美國寄來親題的《贈送黃肇珩浣溪沙二首》:
細雨輕煙漫蔽空,歸來故國喜相逢,只傷離別太匆匆。
下筆千言才詠絮,妙書行草化驚鴻,玉階佇立對殘紅。
旁午文書積如山,折沖樽俎賴君緣,昏天黑地豈曾閑。
會散夜闌人靜時,拈來走筆記狂言,卻說這有什么難。
四天的“緣”,延續了十年,我在記者、私人秘書、詞典編輯之間,厘清身份和職責,堅守分寸。
幽默指不出來
卻可以體會
我行我素的林語堂博士,其實很平易近人,我輕易地認識了他。
他喜歡無所不談,我認識他也采訪他許多年,確實已無所不談。
有一次他跟我談“幽默”。這位中國三十年代的幽默大師,并不喜歡這個稱號,他認為,幽默只是人需要的諸多特質之一。但是,他在幽默文化的藝苑里,經過半世紀的慘淡經營,對幽默問題鍥而不舍追求終生,建立了自己的幽默系統。在中國現代文化史和文學史里,只要涉及幽默這個命題,不管是贊成或反對他的人,都無法回避林語堂的存在。
他說:當文明發展到了相當程度,人才會為著他自己的或是別人所犯的錯誤而發笑,幽默于焉產生。
他說:幽默是一種精神,你不能用手指出一本書或一篇文章中的某幾行,說這就是幽默。幽默是指不出來,但你可以體會得到的。
他到臺灣一所大學訪問,熱心的校長一定要請他臨時發表講話,林先生沒有準備,他上臺輕松地講了一段話:……一個人在世上,對學問的看法是這樣的:幼時認為什么都不懂,大學時自認為什么都懂,畢業后才知道什么都不懂。中年又以為什么都懂,到晚年才覺悟一切都不懂。最后,他說:講話要像女子的裙子,越短越好。
他在滿堂笑聲和掌聲中,走下講臺。我抓住這段話,作了新聞報道,大師的幽默傳誦一時。
叨著煙斗沉思
有一次,我和林先生談煙斗。那是林語堂的標志。
他聽了這個話題,很驚訝地舉起緊握在左手里的發亮煙斗,端詳了半天,似乎那是當然屬于他的一部分,沒有什么可談的。
“我不知道如果沒有煙斗,我會怎么樣。”他想了想:“我想我會無法定下心來做事,也無法思考。”
他習慣用左手拿著煙斗,大部分時間只是拿著,遇到思考時,他話停下來,叼起煙斗,漸漸地滿室飄散起尼古丁。一件事、一個問題,或是一席話,就隨著煙圈繞轉。
他說,他曾有過戒煙的經驗,戒了三個星期。他形容那三星期的無煙生活,是絕對不智的行為,最后終于抵不過良心的鞭策而重回正道。
他興致勃勃為抽煙的好處,找來許多可支持的論點。然后,他教我:鼓勵你的丈夫抽煙斗。
“為什么?”我問。
“如果他要和你爭吵的時候,你把煙斗塞進他的嘴里。”
“如果他用煙斗圓圓的一端敲我的頭呢?”
這位幽默大師哈哈大笑。
享受了半世紀煙斗的樂趣,林語堂有很主觀的體會:抽煙斗的人都是快樂的。叼著煙斗沉思,是他的一大享受。但是,在他過八十歲生日的前三個月,他收起了煙斗。
一九七四年十月十二日,他從香港回到臺灣參加十多個學術文化團體為他舉行的祝壽茶會。他坐著輪椅下飛機,左手空空。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戒煙了!”他承認:“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我行我素的林語堂,為了健康,也不得不屈服于醫師的權威,離開了他多么喜愛的煙斗,也離開了他自列為二十四快之一的:“若吃煙,若不吃煙;若有所思,若無所思。”
他老人家去世后,我看到十幾支他用過的煙斗,集聚在一個盒子里,不同的質材、不同的顏色、不同的形狀,來自世界不同的國家。這些看起來很孤寂的煙斗,都曾帶給他的主人一段快樂的時光。我選了四支,放在一個木質的煙斗架上,擺在林大師陽明山故居(林語室紀念圖書館)的客廳里,供人憑吊。
談創作
有一次,我訪問林語堂先生,談創作。
林先生在國際知名的最大焦點,是他的創作。
寫作近半個世紀,林先生從不以寫作為苦,他常說:“寫作的時候,也是我最快活的時候。”他不信任靈感,他講求“靜”、“專”與“興趣”。他覺得一個人如果靜不下來,心不能專,一天無事忙,混日子,才真費精神。他就有過這樣的經驗:一本書寫完以后,在那一段“無事”的日子里,他喜歡這里看看,那里摸摸,整天似乎無所事事,就近于患上精神衰弱癥。
他經常在清晨五時開始工作,有時連續十多小時。當他放下筆,點燃煙斗時,才發現時間的流逝。他說:“有了興趣,你是不會去計算鐘點的。”
他根據自己的直覺下判斷,思索自己的觀念,創立自己獨特的見解,他認為,這樣的文章才有生命。
他說:一般人寫文章,著重文字的推敲,其實文章本身的修辭固然重要,但作者的思想、情感、德性更重要,僅有優美修辭的作品,永遠不能列為第一流。由思想、情感、德性構成的作者的性靈與獨特風格,就成為這個作者作品的骨骼,沒有骨骼的作品,是言之無物,是不值得一讀的。
這位譽滿天下的名作家,一再強調性靈文學的重要。我問他:“寫好文章有什么訣竅?”他說:“培養個人的性靈。”有性靈的文章,一定清新可愛,充滿活力。他認為,要想寫一流水準的文章,要想成名作家,就要寫出獨特風格的文章,也就是文中要有風骨。
他看不起也不喜歡那些引經據典的文章,他叫這類文章是“抄書”。他說,目前臺灣許多雜志的文章是“抄書”。他常說:一個人要寫書,是因為他有話說。因此,他說的話,應該是由衷之言,是一己之見,而不是處處仿學古人,更不應該是人云亦云的無病呻吟。
他說:“要做作家最要緊的事,是要對人對四周的事物有興趣,要比別人有更深的感覺和了悟。要不然誰要聽你說話!”他借自身對人生事物的深刻感悟而寫作,并由寫作而獲得更深的感悟,從而得到“生命的瓊漿”。他的作品能深深感動讀者,是因為他把讀者當真朋友,句句是肺腑之言,使讀他書的人感覺:“林語堂在對我講他的真心話。”
他寫過九部小說。他承認,小說里的人物,多多少少是他自己的化身,或是他親友的影子。但是,他認為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的真。小說里的人物,總要比真人夸張并賦予幻想。
塑造有生命的人物
他在寫每部小說之前,總用兩三個月時間,塑造書中人物,寫下故事大綱,就像畫家的構圖,只是隱約的。寫下去以后,一個個人物活了,生動了,于是像有生命的人一樣,站在林語堂的書桌前,不同的臉孔、不同的個性、不同的思想……于是表現出不同的動作、作風,說出不同的話。就這樣,故事隨著這些人物發展下去。林語堂說:長篇小說的中心,第一是人品,其次才是故事,故事是因人物的人品而進展的。
他不認為寫小說該有一套寫法。有些冬烘先生對學生講解《水滸傳》,剖析文里何處是伏筆,到了何處又是起筆,這些話簡直是胡扯。他說,施耐庵寫《水滸傳》時,如果真考慮到什么地方該起筆,又什么地方要伏筆,這部書恐怕就不會成為一部名著了。
在國外,他用英文寫作三十年,來臺以后,他開始了中文創作。我請教他,英文和中文的創作,在文字的表達上,有什么不同?
他說:“英文用字很巧妙,真可以達到‘生花妙筆的境界,英文可以語大語小,能表現完全的口語化。因此,往往感人深,一些看起來很平常的語句,卻能永遠留在人的心底。”
談到中文寫作,他認為“作文”這兩個字,就害人不淺,有人因為要“作”“文”,以為需要特別技術,文字必須有別于說話,自自然然的國語似乎不夠表達意思,常常要掉文舞墨,堆砌詞藻。“我自己在中文寫作時,也犯了這毛病。”他好痛恨這根深柢固的習慣。
林語堂捧出“清順自然”四個字,贈給有志寫作的朋友們。他要大家在提筆時,先拋開“作文章”這個觀念,好好地、規規矩矩地用自然的國語,表達自己。“白話是活的言語,它的生命是我們天天不斷運用的、說出來的,所以非常有力量。”
話說完了就告辭
他喜歡中國以前一位作家說過的話:“古人沒有被迫說話,但他們心血來潮時,要說什么就說什么;有時談論重大的事件,有時抒發自己的感想。說完話,就走。”他說:“我也是這樣。我的筆寫出我胸中的話,我的話說完了,我就要告辭。”
一九七六年三月二十六日,在香港,林語堂先生向他熱愛的塵世告辭。
我們迎他的靈柩歸來,安葬在他親自設計的陽明山故居。
在林語堂先生八十二年的生活中,我是他最后十年的“小朋友”之一,我敬愛他像父親、像老師;他教我樂觀、灑脫和好奇!
(選自臺灣《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