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鳳凰

一個放晴的冬日,為了清洗衣物,不小心在丈夫口袋里翻到一封淺藍色的、女孩寫給他的信。
我意外極了。
把信的內容,左看右看,簡直不敢相信這樣的事實。信里用的稱呼很親密,可以想見他們來往的時間相當長了。
這封信仿佛一把鐵錘,給了我重重的打擊。信中的辭匯、語氣,充滿了知心與默契,這字里行間所流露的情意,說真的,是比我還有資格,當這收信人的太太。
我一個早上也無心做家事了,握著信紙繞室徘徊。前塵往事,全部像電影一樣,自動跑到眼前放映。我們結婚八年,兒子都五歲了,他當初也是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表現了極大耐性,才討到我爸爸嬌慣了多年的這個獨生女。
一件一件,我逐一檢視我們的婚后到底什么地方出了問題,可是找不出特別明顯的段落。惟一的問題應該是:我整天關在家里,對于他的社交圈,知道得太少了。
在信的最后,她這么寫著:“我不能選擇我的命運,是命運選擇了我”。這是什么話,我恨恨地又把信塞回他的口袋里。
我面臨的第二個問題是:今晚如何面對我的丈夫?是興師問罪,向他大吵大鬧一番,還是不動聲色,裝作沒這回事,好暗地里查個水落石出?
而查出來了怎么樣,即刻離婚?孩子怎么辦?
他如果坦然承認,等于攤牌,表示我這個妻子確有不如人的地方,這太難堪了,我的自尊要擺在何處?不如當一只鴕鳥,還有緩沖的余地。
表面上我不動聲色,當做不知道,背地里卻又忍不住千方百計去搜查他的信件。
而這“緩兵之計”居然奏了效,一個月之后,我看到這位在每封信尾署名“方”的女孩,在信中表示了與他分手的意思——她要結婚去了。
當我看完這封信,原該松一口氣,暗暗高興才對,但不知為什么,心中郁結了許久的怒氣,這時候卻再也忍不住地爆發開來。這天丈夫一下班回家,我就“啪”的一聲,把那些淺藍色的信,放到他面前:
“這些信是怎么回事?你解釋解釋?!彼辞辶酥?,表情很復雜,先是愕然,之后,便沉默不語。
“說呀!”
“她要結婚了嘛。我們之間沒有什么。你不信,我可以把她的喜帖拿給你看?!?/p>
他倒有本事,輕描淡寫,就這么一語帶過。我可是積了一個多月的怨氣,他們之間的甜言蜜語,山盟海誓,一字一句都敲碎了我的心,他們眼中,哪里還有我這個黃臉婆的存在?
越想越氣,我說:“喜帖不必看了,如果你愿把過去的一切借這個機會了斷,就去把她寫給你的信,通通清理出來?!?/p>

丈夫沉吟良久,先是坐定不動。
“你還護著她!可見你一點都不肯坦白。”我痛心地說著。
“好吧,”他嘆了一口氣,也許丈夫認為既已失去了女友,犯不著再連太太也一起賠上,便起身進去書房,不一會兒,拿了個半透明的紙袋出來,里頭整整齊齊,左右兩疊淺藍色信箋。
“全都在這兒了,我可以當著你的面,通通燒掉?!蔽铱吹竭@一大包信,更是呆住了。我的天,我查看到的,原來只是極少的一部分,他們的情意,竟是這么豐富。更不可思議的,是我的丈夫也有如此細致的一面,把一封封信這么整齊地珍藏。他平日在家,長褲、襪子、報紙,到處亂丟,邋遢得要命,竟能把她的信,這么細心地折疊整理,收拾得整齊有致,也可見這信中內容,有多纏綿感人了。想到這里,便趁他尚未轉過神來的一剎那,我一把將一袋子信,搶在手中:
“燒掉太可惜了,我來替你處理?!?/p>
我不知道為什么去把這些信搶來,也許是好奇,也許是嫉妒,總之,我搶下之后,即刻鎖在我的柜子里,說什么也不還他。
我有權利知道我丈夫的秘密,不是嗎?雖然,當剩下我一個人在家,當我就像小偷一樣,將門窗緊鎖,一封一封讀著“丈夫的情書”的時候,真是“自作自受”,十分痛苦。每封信中的字句,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我的神經,也一下一下的,打痛我的自尊。這位方小姐還在大學美術系里念書,把每封信的顏色、式樣都搭配得賞心悅目,她信中還向我丈夫說:“一分一秒也不能忍受沒有你在身邊的時光。”好可恨,她是誰,怎么能對我這樣!
我被一片怒意燒得忘了一切,立刻沖到書房里,從丈夫抽屜中,找到方小姐的喜帖,喜帖上有他們新房的地址。看看日期,正好明天。很好。我把淺藍色的信整整齊齊包成一個小包裹,寫上他們新房的地址——我會用掛號寄去——這將是我送給“方小姐”的新郎官,一份最好的新婚賀禮。姓方的,你既不肯給我一個平靜的婚姻,自然沒有獨享平靜婚姻的天理。你既敢平白破壞人家的婚姻,自然就別怪我的反擊。
包裹寄出之后,才意識到自己太沖動,但后悔已來不及,一切的命運,交給上帝安排吧。
幾天之后,我收到一封很眼熟的,淺藍色的信箋。打開信紙,那熟悉的、漂亮的筆跡,雖略顯潦草,但一字一句,清晰展現眼前:
“陳太太:
不是我說,你的確不是聰明的女人。
不錯,你處心積慮,終于讓我失去了得來也算不易的丈夫。難道你從未想過,我至少是為了讓你安全保有你的丈夫,才硬著頭皮嫁別人的?你不但沒有一點點感謝的意思,且還下了這樣的狠手。
現在,我的丈夫是被你親手弄丟掉了。但你信不信,如今又恢復自由之身的我,很有能力,也有把握,使你的丈夫也一樣保不住?”
信到這里,戛然而止,信后署名,依然只一個“方”字。我突然想起她寫給我丈夫的信里的一句話:我不能選擇我的命運,是命運選擇了我。
(選自臺灣《愛情金憑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