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鳳

清晨,濕冷的空氣由窗隙涌進來。
淑嫻張開眼,身旁的人睡得正熟。
視線仍是一片模糊,但家里從未改變的組合對她而言太熟悉了。披了件衣服、趿著木拖鞋她可以在室內隨心所欲地走,漫不經心地走,不會碰到五斗櫥、撞上矮茶幾,或是讓藤椅牽掛衣角。走進廚房,淑嫻先拎起那壺水,就看見爐里的煤球。
爐口整夜緊閉,煤球泛著昏迷的紫光,沉重迷離的暖意由孔底漸次上升。
淑嫻把窗打開。木條釘成的窗,一排固定在前頭不能動,推動另一排,木條就會躲到前一排的背后,把天光分割成等距的空間。晨曦迎風吹來,房里驟然明亮。
再抽開爐門,煤球騷動了,淺淺的煙霧冉冉吐納,像是喘了口大氣,就鼓紅著面龐,聒噪不休。日東升,仿佛一霎間萬物都重燃起生命。
把壺里的水對進臉盆,再取架上的毛巾。
“他該是起來了吧!”淑嫻心想,又伸手試了試水溫。
老王聽到門呀一聲推開時就醒了。
上了年紀的人,的確不經意地隨處就能迷蒙睡了,但同樣地,絲毫輕微的聲響也足以令他驚醒。老王也是這樣既遲鈍又敏感。
他喉里有口痰,想咳出來,偏就懶得動彈,被窩里挺暖和,縮著脖子,蜷起腳,覺得很舒泰。
隱約聽到廚房里的腳步聲,他可以馬上聯想到淑嫻輕盈的身子,和明爽清晰的五官。
記得以前淑嫻結兩條小辮子,雖然該是跑來跑去跟眷村里孩子玩鬧的年齡,但是生病的母親把小人調教得早熟。就看她在井邊洗衣,把袖子打開來搓,再翻出領口來,小小一雙手在石板上揉來揉去,全神貫注理所當然的模樣,讓別人覺得憐愛,卻也不知該上前講些什么才恰當。
她也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去撿煤渣,挽只空籃子,興致勃勃地經過他的水果攤。別的窮孩子眼盯著香蕉,頭都扭不回去,她卻不聲不響,快步走過,兩只小木屐不一樣,登登登地跑在人前。
反而是在老王拿著水果送到她們母女那兒去的時候,總靦腆得不曉得該如何措詞。老婦人起不了身,就叫淑嫻送到門口。
老王這才結巴地開口:“很近嘛,就在隔壁。大家都逃難在外,相互照應,你別客氣?!?/p>
淑嫻經常一言不發地走在他后頭,等到適當的時候,會輕輕地說:“謝謝!王叔叔。”然后闔上門扇。
門開了,淑嫻捧著臉盆進來。
老王把那口痰咳出來。淑嫻把臉盆擱在小幾上,順勢擺好肥皂、牙刷。
然后低下身,把痰盂蓋好,端在手上,返身再走出去。
淑嫻從茅房回來先洗個手,剩飯加水煮的粥已經在爐上滾沸了,她趕忙把鍋拿下來,就怕稀飯滾出來撲到煤球上又費事了。
淑嫻把筷子擱在碗邊。老王已經理好推車,扣了外套,走進廚房。
“一起吃吧!”老王望著淑嫻別過身的背影。
“噢?!笔鐙箾]有回頭,“你先吧!要趕早市?!?/p>
老王沒多講,就著碗櫥頂上攤著的小盤吃將起來。
淑嫻靠在水槽邊,拿著石頭往薰黑的水壺上刮。
“吱——喳——”聲音劃破兩人之間的寂靜。
“淑嫻?!崩贤醴畔驴曜?。
“什么事?”她回身,一臉惶惑。
“你上次提做洋裁的事我想很好?!崩贤踉贁R下碗。
“對?。】墒强p紉機實在太貴了,我們買不起??!”淑嫻放下石頭,卻沒有走到老王身邊的意思。
“我手上有些袁大頭,不多,還可以拿去換臺幣?!崩贤跬A艘幌拢骸拔蚁耄蚁?,把你和你媽以前住的那間房屋租出去,每個月增加點收入,也許很快就買得起啦。”
“那你批發來的水果和推車要放在哪兒?”淑嫻的聲音大了些。
“理理再說吧!”老王見她沒反對就接著說:“你今天把房間收拾收拾,我請六十巷大嬸的兒子寫個紅條?!彼麤]揩嘴,有顆飯粒還粘在唇邊。
“噢?!笔鐙沟恼{子很和緩,本想提醒他嘴角的飯粒,不知怎的就是說不出口。
沒隔兩天有人來看房子,淑嫻懶得搭腔,因為她討厭人挑剔這,嫌棄那。雖是幢簡單的房屋,到底也留下她和母親多年的記憶。
母親帶她逃出來的時候是坐船。
淑嫻朦朧中還記得在蘇北家鄉,月滿時分螃蟹都從海岸爬上來,爬喲爬喲爬到街坊里,她和小朋友一塊去捉,真可以裝上滿筐。
媽就說:“快把它們放了,乖!它們會想家,然后就死掉了,多可憐!”
淑嫻愛問:“媽!螃蟹的家在哪里呢?”
母親回答:“螃蟹的家在海里,放它們回去,下次媽帶你坐船去找爸爸,就會經過螃蟹的家鄉?!?/p>
父親像是知識青年投筆從戎,在上海給他們弄了張票,匆匆送他們上船,口口聲聲:“我隨部隊馬上來!馬上來!”

船載她們離開故鄉,駛向一處未知的命運。而父親,從此她們再也沒有他的音訊。
母親的墳就在六張犁山上。清明的時候去過。
四月初,晴過了就雨。那天,還是有些微雨,淑嫻突然發現階前溝邊的雜草出其不意抽長了一大截。淑嫻跪在地上一根根地拔起草來,直到手酸了,恍惚像有個影子從身旁閃過,影子把草叢印深了,忽的又恢復了青綠。淑嫻抬頭,眼前昏暗,大概蹲久了頭暈,也就順勢起身,心想要除就除個徹底,到房里拿了鐮刀,便往后山上去。
山上的雜草滿山遍野的恣意漫長,綠油油的一片。墳前的石碑還是當年老王背上去的,八年來,漆色斑剝了,石刻卻還端正。
當時老王扛下了一切。她才十四歲,葬了母親,老王就收留了她。
十九歲那年大嬸來說親:“你這丫頭出落成姑娘了,王叔叔不好整天帶你在身邊,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別人會講閑話。我看,你就嫁給你王叔叔吧!兩個人就近互相照顧,好歹也是一個家?!?/p>
淑嫻不知道這到底是誰的意思,自個心中本也沒個打算,環顧大家都凄凄慘慘跟著苦日子搏斗,就不知是亂世還是命運,便嫁給了王叔叔。事后淑嫻才想:大概這樣媽才會安心。
一不當心,草梗劃破了掌心,血急急地噴涌而出,赭紅稠密成長圓的形狀,四下流竄染紅了掌心零亂的紋路,然后順著指縫淌下去。
淑嫻先是抽疼,望著蒼白與鮮紅交相晃蕩,愕然間腦里一片空白,只感覺到一股強光活生生地,無法逃避地鞭笞著心頭,強要她看見、嗅到;驚悸而且痛楚。
不知多久,血逐漸緩和下來,掌中低洼的地方尚有流動,凸起的那邊凝結成塊。
淘米的時候,手心碰到水,剌痛隱隱又復生了。淑嫻用拳頭量好了水,擱到爐上去。
淑嫻吃飯老愛低著頭,老王想告訴她房子租出去啦,番石榴上市啦,今天多賣了二十三塊,就不知她對哪件有興趣,講出來兩個人都可以笑幾聲,所以他還是依慣例扭開放在五斗櫥上的收音機,一餐飯,就盡聽別人歌吟或談論,而他們就對坐著,感覺卻遙遠,遠得像是一點關系也沒有。
生活要是太規律了,就會變成習慣,而習慣就自然地支配著生活。像老王,習慣吃過飯之后,抱著他的金雞餅干空桶,一面計算他的舊有,一面把當天十元、五元和一元的紙鈔折進去,再扎好。五毛、兩毛的銅板放進小洋鐵罐里,再統統藏到床下的暗角。
然后檢查拴在屋外的推車,用帆布罩上。到櫥邊察看竹簍里的存貨,把過熟的香蕉挑出來,用刀細細地削掉透明暈黃的地方,拈—張草紙,擱在柜櫥上,那是省給淑嫻吃的。
收音機在唱平劇,老王坐在藤椅上搖頭晃腦,全身舒展著,沉醉的模樣倒使人羨慕起他簡單、滿足的人生觀。
走近跟前,透過頂上三十燭光的燈泡,淑嫻看清了原來老王已經呼呼入睡了。
她把手上的洗腳盆放近他腳邊。
他的睡褲松松垮垮掩住七分腿;他的肚子不算頂大,可是坐下來就多了一圈,浮著的,就讓人覺得多余得厲害,長袖衛生衣破了幾個洞,可以看見灰色的皮膚上長著斑痕;老王不抽煙,雙手也發黃,大概常露在外面推車、擺攤子的關系吧!
淑嫻站了一會兒,猶豫著要不要叫醒他。
老王嘖嘖嘴,晃過臉,幽然張開眼皮,翻翻眼珠子,想換個姿勢睡過去,卻恍惚間瞥到人影立在他的跟前。
“淑嫻!”老王茫然地呼出聲。
“快抹干凈再睡?!笔鐙罐D過臉去。
“噢!好?!彼饝?,晃擺腳丫去夠地面上踢落的木屐。
淑嫻把肥皂遞給他,反身走到廚房去。她在那里用清水抹面、揉腳,從半掩的窗框間,不經意地望見隔鄰的舊屋,居然亮著燈。
這夜老王睡覺沒有打鼾,淑嫻覺得寂靜之中總缺少些什么。
她起了個大早,把爐子從廚房抬出去,用枯枝及干葉扎成圈圈先放進爐肚里,再搬一個新煤球過來,燃起火柴,就在爐門底點上報紙。
用竹扇使力搖幾下,煙火就大口大口地張揚開來。
然后是噼噼啪啪的聲響,成串火星爭先恐后地掙脫出來。
煤球終于點燃了,熱情的火舌放肆著舔吮挑逗它,最后煤球赤身熾烈,熊熊火焰,滾滾升起。
她回過頭去拿火鉗子。
返身出來,看見有人站在火邊。
那人套件夾克,手插在卡其布褲袋里,濃密的頭發像未梳理,隨著風的腳步忽兒東忽兒西,翻呀翻的卻看不到底。
淑嫻遲疑一下,心想:“這是我的煤球,害怕什么?”
她走到爐邊,頭也沒抬,就張開鉗子,伸了進去。
“我來幫忙好嗎?”那人先開腔,聲音很細致。
她抬起眼,望見他些微害羞的神態,雖有幾分傻氣,卻是動人的。淑嫻無法說出對他的感覺,只直覺地說:“我自己會?!钡倾Q子卻停在半空中。
“我是租你家房子的人?!彼袷窍胱晕医榻B一番,又耽心辭不達意做了個注腳:“我是新來的房客。”
“噢!”淑嫻應著,像是這個人理當存在,而無視于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我想跟你要杯水喝,因為我忘了儲水。”他再說,這會兒講出心底的話,反而極其坦然,像是淑嫻就該欠他一樣。
“嗯。好?!笔鐙惯@才正視他。
他抓抓頭,面上有寬慰的笑容和不自禁的歡喜,淑嫻覺得這人表情真多,叫人忙于應付。
他伸手去拿淑嫻的鉗子,自然地說:“來,我來幫你?!?/p>
淑嫻趕忙放手,她沒有遇見過這樣堅持的人,也就順其自然地讓他忙了。
他張開火鉗,把它一寸一寸地插進孔里,下面的焰火盡興地吞吐,起起伏伏像急促不規則的呼吸,煤球已整個浸在灼熱的溫度中,粒粒相連的碳屑都飽滿著,每個隙縫里都在燃燒,青藍的胴體吐露漲紅的心蕊,它充塞著焦燙的激情,令人不敢正視。
男人把它提起,小心翼翼,全神貫注地把它安置好,才放回火鉗。
“不輕噢!平日都是你拿?”他回頭問。天沒大亮,火焰印在他的腰際。
“噢!”淑嫻像是吃了一驚,好像忘記這人是活生生的,還能對她講話呢!
“我昨天還看到你在除草,你每天做好多事嘛!”他對她很感興趣地觀察著。
“噢!”她拘束了,不知該怎樣回答。
“我可以喝水嗎?”他指指小幾上的水瓶。
“噢!”她猛想起他是來要口水的。趕忙上前,把水倒進鋁杯里。
她交給他,不說什么。他接下水,一口飲盡。
“謝謝!”點點頭,他把杯子還給她。
那個自稱房客的人也沒有道聲再見,就退出房去,匆匆走開,留下淑嫻拿只空杯站在那兒。
屋里老王早已醒來,聽到淑嫻細碎的足聲,和一雙陌生人的腳步。
早市生意忙,大嬸探過頭來問香蕉多少錢一斤,老王就手割下六根放進她籃里。
大嬸連說不好意思,可也是眉開眼笑:“淑嫻好嗎?什么時候到我家坐坐呢?昨個我帶老三、老四去螢橋聽歌,很不錯呢!下次請你們一道,老是拿水果不要錢真是不好意思哇!”
那天晚上老王帶了淑嫻去河邊聽歌,一人一杯清茶,還有花生什么的,老王看淑嫻開心,就近又買了瓶太白酒,邊看邊喝真是暢快。
一路到家淑嫻興致勃勃,面孔在風里也紅樸撲的,老王滿腔陶醉,趁著酒意證明自己也是能使女人快樂的男人。
淑嫻反應熱絡,倒讓老王心虛了。妻子繃緊而充滿彈性的身軀,老王有點不敢觸摸。剛結婚老王就有罪惡感,到底淑嫻是自己眼見著拉拔長大的,被湊合在一起,心里老有點那個;好在戰亂嘛!大家都有了“國難妻”,別人都說兩個人比一個好生活,也就這么湊合過來了。
老王戰時受過傷,年紀又大,夫妻生活總是似有若無,幸虧那時離亂年頭,每個人苦哈哈過日子,兩肩扛張嘴,肚子填飽了才有得抱怨,老王猜想淑嫻以前理家、讀書不要她媽擔心,現在做老婆也免他費神吶!生活該是這樣苦樂交集,天大的事情本以為熬不下去了,但到頭來還是頂了過去。
臺灣的天氣就這么怪,冬天里下幾陣雨,就忽地熱了起來,大家穿著卡其短褲,趿著高木屐,到刨冰店買盤黑漆媽烏的仙草,吃個開心,早把上星期還在流鼻涕那檔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淑嫻也是這樣,時而跟著話匣子哼個小曲,時而翻過屋外到空地上栽花。二十出頭的姑娘,以前王叔叔王叔叔地叫,結了婚見到老王就是“你”,在人面前提起就是“他”,生活簡簡單單,不熱絡,可是別人也找不出個破綻。
現在淑嫻多了件差事,清早準備一壺水,就放在伸手可及的櫥上,免得人家來要杯水,自己還翻箱倒柜的。
那個人家叫李志忠,第二次來討水喝的時候他自己說的。
淑嫻還是不怎么熱心,卻又有求必應的。
淑嫻后來也摸索出他的作息了:早晨到學校去,晚上胡吃一頓回來。她洗碗的時候會窺見他屋里燃起的亮光。每星期二、四、六和禮拜天他總比較晚,后來他自己提起是為小學孩子補習算術。淑嫻想到他還是位高尚的先生,不由得欣喜起來,好像她也可以分得一分光榮。
六月里就看他燈燃到深夜,清晨蟬聲剛噪他卻又起身,握著水杯說:“這幾天期末考,真快,過了暑假就是最后一年了?!?/p>
淑嫻在想:“不知道他放假回南部去,會不會就把這屋子退了?!蹦樕蠀s木訥著沒有表情。
“謝謝噢!”李志忠習慣了她那張像白紙的臉,沒有喜怒哀樂,卻可以寫上千言萬語。
淑嫻收下他的杯子。
男人轉身而去,這幾天,他把單車早早就斜在木門外,走出去,扶起車身,就聽見塑膠球鞋走在煤渣填了凹處的紅泥地上,吱吱喳喳,有輪聲和步調,不很規律的,叫淑嫻升起一股無名的怨惱。
夏夜,老王常受不住熱氣的悶蒸,把藤椅搬出來納涼。以前淑嫻也坐在一邊,用黏著明星花露水廣告紙的竹扇拍打蚊子。
最近淑嫻就不愛陪老王閑扯,在屋里東摸摸西摸摸。老王有時在外面打起呼兒來,她心就氣,想到那個李志忠可以一目了然階前的種種,真不知要去喚醒老王,或者由他在外頭出丑。
那天早晨他肩了個袋,手上還提了大帆布背包。
“我要走了!”
淑嫻趕忙遞上杯水,想回過身?!胺孔馕乙呀浰憬o老板了?!彼^一次在她面前提起老王,怪不好意思的模樣。
淑嫻心想:“他終究要走了?!泵蛑欤乱婚_口,就讓他窺知了心事。
李志忠舉起杯就咕嚕咕嚕喝下去,喉結上上下下有勁地跳動,大概要回家就懶散了,胡子沒刮,冒出頭來,藍青色包圍著稚嫩的下巴;唇邊沾著水,濕潤豐滿;鼻梁筆直忍不住淑嫻也想多看一眼。
他移開杯子,眼睛直視淑嫻。
淑嫻這次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他的雙眸殷實周密,眼白清澈透光,眼珠深褐,亮晶晶的,燃亮了晨曦里簡陋的小屋,淑嫻看到自己立在里面,孤單而疑慮,不禁垂下頭去,念起這對如此干爽又嶄新的眼睛,覺得自己貪心了。
“再見!”他說。
淑嫻就把杯子擱在水槽里,想找張凳子坐下,放松自己疲憊的身心。
他走到門口,停下,轉過頭:“我下星期就回來,因為學校有暑期工作。”
淑嫻呆在那里,手腳僵直。
她忽然笑了,自己都想不透為何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他頭一次看她笑了,不是什么千嬌百媚,卻也著實讓他迷惑,就好像一個陌生人猛地喚起你的名字,名字是天天在用,可是打不認識的人口中念出來倒真使人驚訝,然后就拚命在想,他是誰?我曾在什么地方遇過他嗎?不然他為什么會叫出我的名字呢?!
他再回來的時候是中午。
老王不在,淑嫻很少吃午餐的,送過便當到菜場就自顧著理廚房,做洋裁。
但是這天她心血來潮,正在下面疙瘩。
他自然地走進來,她覺得奇怪,因為自己毫不吃驚,好像就一心一意等待著他,早講定了似的。
淑嫻盛起鍋里的面疙瘩,在墻上的吊籃上取了干凈的筷子遞給他。
她再倒了杯涼水放在一邊。
他舉杯仰頭喝盡,順口就說:“在家里最想念你的涼開水?!?/p>
淑嫻出奇地安詳,不像以前拒人千里之外,但有些漫不經心。他很喜歡她現在的模樣,說不上是個小婦人,或者是個少女,就覺得兩種神韻都糅和在一起,重新塑成一個綽約的形象。
經過了等待,淑嫻體會出夜晚的那盞燈格外重要起來,以前雖然聚得很近,卻覺得好遠,幾天看不見那股光源,現在又實實在在地站在眼前,飲盡她杯中的水,咀嚼著她手烹的面食,她心底仿佛有一股滾水在沸。
大嬸再到攤上搭訕的時候語氣曖昧:“老王呀!做生意固然重要,家庭也須多關心,早點收工回去嘛,別讓淑嫻一個人老悶著?!?/p>
老王揀個文旦:“大嬸啊!天快涼了,你看這玩意都上市了,帶回去讓孩子們嘗嘗麻豆名產?!?/p>
大嬸這才閉嘴,老王也樂得專心做生意。
老王訂的飛輪牌縫紉機剛送回家,淑嫻顯得特別開心,這兒摸摸,那兒搬搬。老王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淑嫻一個夏天下來胖了一圈,人也精神了,前幾天還學會了騎單車,晚上吃飯的時候就嘰哩呱啦地講給老王聽。
隔個兩天,不是去后山母親的墳上,就是到吳興街大學里去,老王看她開心,就不敢多想家里除了他的手推車以外,根本就沒有單車。
天涼以后老王常半夜醒來,或許是年紀大了,對氣候的更迭格外敏感,要花一段時間去適應它。老王常凝視黑暗中沉睡的淑嫻。
淑嫻臉蛋一圓,就愈發顯出她的小鼻尖和翹嘴巴;眉毛和眼睫顏色都輕,俏皮中更見聰穎;眼睛若張開了,就像似初晴的陽光,叫他不敢直視,就怕褻瀆了那份明慧。最難得的是淑嫻面頰上突生光彩,吸引來一股在眉宇間閃爍的好氣色。老王弄不清,只是更害怕,更羞怯,總覺得碰她一下是罪過似的,于是愈發裝迷糊,再也不敢在床上播弄她。
中秋以后生意清淡,老王早些回家,看見淑嫻用縫紉機做衫,一會兒踩踏板,一會兒推機肘,老王很少見她這么精神過。
第二天衣服做好了,才知道是件小人衫。
淑嫻變得又愛吃,又貪睡,有時晨間嘔吐,但最讓老王不解的是,她偶爾會一個人躲在屋角掉眼淚。
有時候坐在小竹凳上縫衣裳,也一針一線紅了眼眶。
租房的大學生幾天沒見人影,托隔壁攤賣面線的交給老王房租,帶口信說寒假要回南部,以后不再租了。
老王手上握著錢,心里直打哆嗦,顧不得攤子,就往家里跑。
淑嫻捧著心,對水槽干嘔。
老王寒風里也急得滿頭大汗:“淑嫻,淑嫻,那個姓李的大學生跑了?!?/p>
淑嫻反過臉望他,滿面蒼白,只有唇邊因為淌著口水,鮮紅而夸張地半開著。
老王見她這般光景,氣不擇言:“真他媽的畜牲,要你日后怎么辦呢?”
淑嫻好像又回到了從前,家里米缸空了,他捧著零錢來;媽斷氣在床上,他背著棺木爬山;她沒了去處,他娶了她。他在她最困難的時候出現,滿胸急切,他站在她每一條命運的岔路上,全心全意就只想助她一臂之力。
“他還沒離開臺北吧!”老王見淑嫻不語,擔心自己的話不夠婉轉,又傷害到她,這點他最不愿:“我要去找他,我會把他找回來的?!?/p>
淑嫻掉淚了,卻哭不出聲,眼里模糊地浮現著老王的身影:一個臃腫而短拙的身影,灰灰蒙蒙,像墻上滲進的水痕,陰了一大塊,總留在那兒,卻引不起旁人的注意。
“這叫你和孩子將來怎么辦?怎么辦?”老王衷心懊惱,仿佛只有淑嫻的事讓他掛心,而自己心底的難堪,反倒都忘得一干二凈。
淑嫻哽咽著,不知道是羞辱還是絕望,她覺得自己又要吐了,伏在水槽邊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肺都吐出來。
哭過一陣,鼻子酸酸,喉里干得像被撕裂了。
她簡直想不通,一個男人走來借飲一杯水,怎么會把生活的秩序都顛倒了呢?只是一杯水呀!居然帶給她身體里另一個生命,說給誰聽誰也不相信的。
“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就好像母親多年前的情形一樣,最親愛的人,就只剩下支離破碎的記憶了。她是不甘心離開母親的,母親還是走了。如今這個她愛著的男人也棄她而去了!
惟一陪著她的,還是老王,老王是她生活的全部,每天要見面,沒法子躲開,就像吃飯要用碗一樣,只有老王不躲她。
“淑嫻!”好不容易開口:“來吃飯,你是有身孕的人了,不可以挨餓。”
淑嫻聽命,把手邊雜物收進小籃里,放進五屜櫥,小心翼翼走過桌來。
老王看她窸窸窣窣的挪動,以往輕盈的手腳,已變得笨拙。老王有點氣那個大學生,因為淑嫻的愚昧就像是他自己的無能。
淑嫻為他添飯放在桌上,然后坐下,空著碗,低著頭。
“好好保重身體,吃一點吧?!崩贤跎焓职阉耐虢舆^來,將面前滿滿的飯趕了一半分到她碗里。
“噢!”淑嫻低應,垂著頭,三十燭光的燈泡把她散發的影子映在面龐上,臉都花了,分不清她的表情。
“唉!都是過去的事啰,你要當心身子,我一定盡力,不讓你和孩子吃苦。”老王不敢說刺激她的話,他明知大學生不會回來,暑假里他就會大學畢業,他有他的前途,他不會背這個包袱的。
淑嫻不吭聲??諝饫飩鱽韽V播的聲音:“以上廣播評論由朱白水編輯,白茜如播報,現在播送完畢?!焙敛煌夏鄮?,沒多講一個字,然后是結束樂,嘩啦啦,不管你愛不愛聽,迎面沖刷下來。
“淑嫻,我會好好待你和孩子的。”老王說著,仿佛犯錯懇求別人原諒的是他自己。
“我再也見不到他了?!笔鐙固痤^,大夢初醒的樣子。
老王呆住,接不下腔,他不知道需要安慰的是淑嫻,還是自己。心中暗恨這一個多變的世界,人,吃飽了飯,竟然還有那么多別的事,顛三倒四,糾纏著你。淑嫻和他一樣命苦,為什么老天要這么折磨她呢?
淑嫻生下女兒時早產,卻也折騰個兩天兩夜,差點痛暈過去。
女兒赤條條的,皮膚還打了皺,血水夾雜其間,看得她目瞪口呆。經過痛楚驚悸的承受,自己創造出一個活生生的生命,真是做夢也沒想過這種事。
四月的小雨先是低訴,再就孜孜不倦加緊了腳步。淑嫻看看天,叫老王今天留在家里,就別出去了。
“好喔!好。”老王受寵若驚,平日拚命賺錢所盼的就是淑嫻的關心,也就樂得在家,圍著女兒團團轉。
淑嫻到屋角一摸尿片,都還沒干透。就先去廚房盛稀飯:“吃過了,幫我把煤球爐搬進來,好把尿布烤干了,怕不夠換?!?/p>
淑嫻就到鄰廚的空房里撿個裝香蕉用過的空竹簍,伸手勾在竹篾編的間隙中,輕易地提起來。
老王把碗擱回去,用塊粗布頭,揪起爐邊的鐵絲勾子,一用勁,快步趕上臺階,送進屋子里。
煤球在房里染起一股暖意。淑嫻把竹簍倒過來,罩在煤球爐上,然后把尿布疊在一塊,移過小竹凳,就著爐子坐下。
嬰兒還在酣睡,老王站在旁邊:“你看!淑嫻,這孩子的眼睛多像你。”
“是嗎?!笔鐙怪钡?、斜的把尿布搭在竹簍上,順口應著。這句話從孩子生下來每天至少聽老王講個三兩遍,他滿面欣喜的模樣,讓淑嫻也安心了。
爐子的風口進屋開了一半,現在火焰約略沉靜,火舌在每個洞里暫休,平平穩穩,卻又熱絡地散發熱量,淑嫻的面頰不知不覺中也映上紅霞,顯得格外艷麗。
老王望著淑嫻,再看孩子,心中升起一縷凄然,他如何用自己老朽的生命來保護她們呢?話就不經意溜出嘴:“明天我想把條子換了新臺幣存起來,聽人說銀行會每月出利錢呢!”
“也好?!笔鐙箵Q下烘干的,再擱上別的?!懊獾梅旁诩医倘藫??!?/p>
“看這孩子一臉聰明,將來會有出息。”老王換口氣,不自覺地喃念著。
“是??!他們將來的年頭一定和我不同啦!”淑嫻揚起眉,“女孩子也多讀點書,長大了可以找個事啊什么的,靠自己創造啦!”
“我就怕你們母女倆將來錢不夠用?!崩贤醣锊蛔?,還是說出來了。
“什么話嘛!”淑嫻又烤干一批,把它們拿下。“我現在替別人做洋裁,我們兩個人存錢,還怕她用?。∪司团聼o一技之長,才走不通路,開不了運,我的日子就這樣過啦,但是她一定會比我好,你擔心什么?”
淑嫻邊講話,邊感受到火力愈來愈醇,焰光宣泄著暖流,從面孔通到腳心,炙熱的溫柔讓她感到安適,她想到未來,其實也沒有具體的事物,但總也體認出一股源源不斷的力量,那就叫她心滿意足。
老王想到淑嫻跟自己也有了共同的關懷,就全身暖烘烘的。
淑嫻把最后幾塊尿布翻下來,手腳靈活了,血液循環也順暢,煤球的輻射似乎揚散在屋里每一個角落,甜甜的,靜靜的,沒人察覺到它有如此大的力量。
淑嫻收起干尿片,還舍不得把爐子搬出去,她先掀起竹簍,放回空房去。
一路上想:“待會燒壺水吧!可以幫他沏杯熱茶?!?/p>
(選自《爾雅短篇小說選》 / 臺灣爾雅出版社有限公司)
·責編 廖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