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
這里是人類疲憊心靈的最后家園。
——摘自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對中國黔東南地區的考察報告
不可抗拒的誘惑
朋友孫舞陽進了黔東南電視臺不久,拿著一部DV便拍出了好幾部有影響的紀錄片。不久前,他打來電話告訴我:他要去拍“短裙苗”,這是他準備多時的一個選題。他邀請我也一同拍攝。“短裙苗”,這是一個多有誘惑力的名稱呀。我趕緊放下手頭的文稿,爬上南下的列車,直奔了凱里。
事前,孫舞陽專門去雷山縣進行了采點。現如今,許多苗寨的姑娘、小伙兒都在外打工,拍攝對象并不容易落實。所幸的是,在雷公山深處的長批村,還有10多位姑娘固守著家園。這正是舞陽的經驗所在,他的強項在于他是苗族,通苗話,識民風。和他在一起拍片,也省了我許多案頭準備時間,民俗文化知識的儲備只管從他那里拿來。與村里的溝通和安排,也不用我操心,算是一次最快樂的采風。
穿不穿傳統服飾拍照?由苗族古老的民主方式決定!
長批村坐落在雷山縣大塘鄉雷公山腹地,全村300多戶,1000多人口。這里森林密布,鳥語花香,但溝深坡陡。典型的苗家吊腳樓在翠竹掩映下依山而建。不少人家安裝了衛星電視接收天線。去年,一條簡易公路通到了村口。整個社會經濟的發展,對于深藏在大山之中的苗鄉侗寨的影響也是顯而易見的。從資料上看,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長批村女性的傳統著裝還保持得很完整,但僅僅過了10多年,短裙已成了裝飾,一律著長褲了。好在長批村的文化主流依然是苗族的。這些年,縣政府也特別重視對少數民族文化的保護和發展。但是,當拍攝工作開始時,當地人中卻出現了一個爭論:是否按傳統穿著短裙拍攝?村莊里的婦女們也形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見。結果是:不少中老年婦女支持按傳統穿著短裙,還現身說法,過去她們就是這么穿的。
這一天的晚餐在房東家的二樓客廳里進行。客廳很大,擺了三只木炭火爐,大家圍坐在一起,足有30多人。可口的野菜,新鮮的青菜,百分百的綠色食品。苗家的酸韭菜和酸紅椒,口味極有特色。火鍋里則是肥瘦相宜、嫩脆適度的自產豬肉。當姑娘們端著一碗碗自釀白酒來敬酒的時候,晚餐進入了高潮。
飯后,不經意間,一個民主討論會悄然開始。我雖不懂苗話,但會議的主題我還是弄明白了:原來,大家提議用民主方式討論著裝的問題。同意按傳統穿短裙參加集體拍攝的請舉手,姑娘們刷刷地舉了手。反對的只有一位姑娘,她也大大方方地舉過手。
我從苗族史料上讀到,這里的苗族人有民主議事的傳統,這得益于苗族自己獨特的社會生活方式,這就是“鼓社”、“議榔”、“理老”這三根支柱。相當于由“議榔”立法,“理老”司法,而由“鼓社”執法的一套制度,統稱“鼓社體制”。
鼓社,即立鼓為社。它源自苗族的氏族、部落、部落聯盟時的社會組織體制。其主要內容通過鼓社節的活動表現出來。鼓社節的內容相當豐富,各地的形式也略有不同,鼓社節上笙歌鼓舞,禮儀教化;立鼓為長官,團結眾村寨。這一切在苗族古歌中有著記載。鼓社節在每年農歷的10月間舉行。現在,人們俗稱其為“苗年節”。
議榔,苗話就是“發誓”、“說理”、“對著規約宣誓”的意思。其實質是苗族社會中一種民主議事會性質的制度。召開“議榔”會議的范圍可以小到一個村寨而大到整個地區。苗族學者李廷貴1980年在長批村考察時,證實該村在1904 年曾由幾十個村寨在此舉行過一次“議榔”——在村里的牛角堂殺牯牛一頭,吃肉“宣誓”:不準為匪,不準偷盜,不準打架。此次議榔,境內的漢族也參加了。
長批村給我的深刻印象是民風純樸,好客友善,而且民主氣氛濃厚。那幾天正好村委會換屆選舉,從張榜公布的選民投票統計看,選民們都充分地表達了自己的心聲。這固然是基層民主選舉的進步,但也和苗族歷史上的議榔會議制度有著天然的聯系。那次晚餐后的民主表決,就好似一次議榔會議。需要說明的是,當時舉手反對的那位姑娘,后來也按規定加入了拍攝的行列。
理老,苗話直譯就是“長者”,相當于受人尊重的“智者”或“師父”。他們熟悉古理榔規,辦事公正,善解糾紛,誠如現代社會的律師吧。
游方去
我們住在前任村主任張啟清的家里。他的兩個孩子在縣城讀書,上無老,下無小,起居方便。
夜深時,從山頂每每傳來對歌聲,好生奇怪,問及緣由,才知道是年輕人在游方。“游方”為苗話,專指青年人幽會談情說愛的一種方式。第二天,問及姑娘,小伙兒:昨天晚上是否去游方了?我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天那么黑,山高坡陡,看得見路嗎?姑娘們笑答道:有手電啊!其實,我這是庸人自憂,他們出生在這里,會走路了就會爬山,就像草原牧民能在雜亂的蹄印中準確無誤地辨認出自家的任何一只牛蹄印一樣,他們熟悉家鄉的每一處山石草木。
簫是“短裙苗”男青年常帶的樂器,用于召喚姑娘來游方。夜簫聲柔和、悠揚、深情。夜深人靜時吹起,最動人,也最勾人。按照李廷貴先生書中的描述,姑娘們一聽到就心慌了,忙放下手里的活,相約著向夜簫響起的地方奔去。以下摘錄兩段先生搜集的“夜簫詞”:
這條河我第一次來/ 這地方我第一次來走/ 不知道這村寨姑娘們的情形/ 嘎布,不知你嫁人了沒有?
月亮照得房檐、倉庫亮堂堂/ 明月呀多柔和/ 你怎么安心在家啊/ 嘎布/ 你在老樓里怎么睡得著喲,我的嘎布!
“嘎布”是對女朋友的熱情稱呼。既然學會了,我也就試著用了幾次,姑娘們都樂意接受我對他們的這個稱呼。與其說想進一步了解風俗,莫如說是入鄉隨俗吧,我們接受邀請,準備參加一次游方。
游方前的晚宴上,姑娘們的敬酒歌早已讓人心醉。金花是位開朗大方的姑娘,她邀上姐妹數人來敬酒,大家相互間手牽著酒碗連在了一起,這是苗家特有的敬酒形式,唱罷一段,喝干一碗,在甜美的歌聲中,容不得你不喝。金花的歌詞大都是即興發揮,透著苗人的清新與純真,又如新糯一般的甘醇,耐人回味。舞陽現場作了翻譯。大意是:尊貴的客人,你們乘飛機來,坐火車來,搭汽車來,來自遙遠的北京;我們住在偏僻的山村,離你們那么遠,但是,為了迎接你們,不管走再遠的山路,我們都心甘情愿……
曲散酒干之后,人們心照不宣地走入山林。原先講好,我們跟著金花那一撥姑娘走,卻不知不覺地怎么來到了另一撥姑娘的領地。半山腰,有一片兩丈見方的平地廣場,廣場外沿,栽有幾張長條木凳,讓往來的行人,當然也包括游方的情人可以坐下來歇息。按時下的說法,十分的人性化,其實,這也是苗寨的古風傳承。
天很黑,白天見到的山林,夜幕中完全變了模樣。眾多的手電光在林間閃爍,山頂方向尤為集中,山林仿佛突然間恢復了生氣。舞陽曾在文工團工作過,對民歌尤有研究,他唱出的情歌的確高人一頭,姑娘們圍著他一句句地學唱。譬如他唱的《春之歌》:看那暖風從山梁上吹來/ 聽那蟬兒叫醒了村莊/ 蔥翠的綠葉隨風飛舞/ 波光粼粼的梯田那么明亮/ 懶洋洋的阿哥喲/ 情綿綿的阿妹/ 不用再傷春/快去修那斷把的鋤頭/ 上山干活去……
姑娘的歌聲,引來了一些小伙兒,看得出不少是外村寨的,也可以感覺得到他們與我住的村莊的姑娘曾經相識。
一個時辰之后,年輕人成雙成對地漸漸離去,剛剛還充滿激情的小廣場一下子冷清了下來,這時,我們仿佛意識到走錯了地方。事后,得到了證實,這山林中的游方之地,是按姓氏、家族劃分地域界限的,金花一撥姑娘的領地在山頂部,他們是不能下山招呼我們的。這時我們才恍然明白那晚山頂燈光的意義,一切為時已晚,不過總算體察過一次游方,有了些感性認識。
說起“短裙苗”的婚俗,總體上以自由戀愛為主,但需要父母同意。兩家禮尚往來有些規矩,但并不繁瑣,根據實際情況也可以通融。家庭中,男女地位也較平等。像殺口豬、賣頭牛這類家庭大事,由所有勞動成員協商后決定。但財產繼承權只歸兒子,女兒是不能繼承的。女兒的一身銀飾盛裝和衣服,都在兩萬元以上,歸她們所有。無子嗣者,可以收養子,養子的選擇在家庭子侄中優先考慮。養子的財產繼承權,是以對養父母生養死葬的義務相一致的。
長批村現在10幾位在家的姑娘,大都讀到小學三、四年級,家庭不再供她們讀書了,大概覺著女兒總是要出嫁吧,可她們現在都是各家的主要勞力。當然,也有不少家庭把女兒供到高中畢業,考上大學的女孩也不少。
短裙之謎
苗族是蚩尤的后代,這已是專家學者的共識。相傳五千多年前,黃帝聯合炎帝與蚩尤大戰,蚩尤戰敗,被斬首。從此,蚩尤的部落便向西南遷徙,最終在現在的湘黔兩省結合部以及周邊地區定居下來。“短裙苗”是苗族的一支,主要分布在苗嶺主峰雷公山麓幾縣的交界處。
“短裙苗”同胞自稱“德鬧”,就是“麻雀”的意思,又稱“敢鬧”,即“穿很短很短的裙子”。為什么苗族的“敢鬧”支系穿著短裙?這一直是學者探討的話題。先看李廷貴先生在1980年考察后歸納的四個原因。一是當地流傳的一首順口溜說:過去我們穿長裙,雞屎沾來家,弄臟了飯鍋,雷公打我爸爸,所以改穿短裙;還有類似的踩銅鼓跳蘆笙弄臟了姐妹衣飾遭譏諷后改穿短裙的說法。二是說學錦雞的模樣,穿短裙好看。現在姑娘們吊在身后的繡花帶,就是仿照錦雞尾織成的。三是過去都穿著短裙,只因出了一段游方私奔的事件而改穿長裙了。這一事件大意是說:耶秀有兩個兒子,長子叫客耶,幼子叫臘耶,說好要接務弄姑娘來給幼子臘耶做媳婦。父母叫哥哥客耶去接,但客耶見到務弄很美,兩人就游方逃跑了,怕被人認出來,務弄姑娘就穿起了長裙。臘耶左等右等等不來新娘,就自己去女家找,才知道務弄跟客耶走了,臘耶只好同務弄的妹妹務杜成了婚。從此以后,客耶、務弄是長裙的祖先,臘耶、務杜的后代保持著短裙的傳統。第四種說法“從古以來就是這樣穿戴,說不清為什么。”
其實,一切著裝穿戴的習俗都是人類生存環境的產物。當然,也是人們的審美心理和追求的印證。其中,人類的繁衍生息也在很大程度上支配著人們的行為。苗寨山高林密穿短裙便于勞作,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是,穿短裙還有沒有其它心理沉淀或是暗示呢?
據舞陽調研,在“短裙苗寨”有這么一種習俗,農忙季節,女孩們為鼓勵男人們多干活、干快活、干好活,他們往往處在男人們干活的前方,男人們一但彎腰干活,女孩子那若隱若現的春光就出現在男人們的視線中,使男人們的力量大增,干活的效力也更高。這里有種“性暗示”或是“性激勵”的含義。是否如此,還有待人類學者作進一步的考察。
相約在來年
村里要在長批村祖傳的跳蘆笙場地上組織一次盛裝蘆笙舞。和往日一樣,姑娘們還得早早下地,割上牛草,回家再喂完豬,干完農活,才能穿戴起銀質的盛裝苗服,此時時間已近中午。蘆笙隊吹了兩段曲子,意思是在催促姑娘們盡快來集中。果然很奏效。不多會兒,人就到齊了。其間,幾位母親忙不迭地給女兒整理頭飾、衣襟。顯然,女兒的姿容寄托了母親的期盼。長批村的蘆笙舞在2002年獲得全縣第一名。這是因為村里有一位好舞蹈教師白躍華。長批村的蘆笙更有特色,按大小長短分為四個型號。每支蘆笙都能吹出兩個聲部和弦。“苗年節”時,幾乎所有的青壯年男子都要吹起蘆笙,非常壯觀,長批村的朋友們盛邀我們“苗年節”時再來。
拍完蘆笙舞,縣里派來的車就要把我們接走了,姑娘們身著盛裝,提著美酒在村口組成四道關口,當敬酒歌再度響起時,我們全都醉了。
回京后,依照承諾我給長批村的朋友們寄去了80多張照片。電話中,金花告訴我,我們再去時可能見不到她的伙伴白美英了,她要出嫁了。“短裙苗”的姑娘出嫁后,有很少回娘家的習俗。一絲感傷之情,在我的心頭悄然掠過,還好,金花說她還不會嫁人,等著我們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