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女書
1982年,中國湖南都龐嶺山區的一位老婦人對我說,她上一輩的婦女會寫一種“螞蟻字”,因為形體像螞蟻而得名。這種文字只傳女人,不傳男人,當地又稱為女書。在中國古代,只有男人才有資格去讀書識字,而婦女只能呆在家中,所以婦女把漢字稱為男書。她們將女書寫在扇面上、巾帕上、紙上和書上,也有人把女書織在花帶上、花被上。據說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初期,這一帶每個村莊都有能夠讀寫女書的婦女,許多家庭也收藏著女書的紙扇和巾帕。但是在“文革”中,女書被作為“四舊”統統燒掉,任何人不準保留收藏,所以就找不到女書原件了。人們都說,女書早已失傳了。真的失傳了嗎?真的連蛛絲馬跡都找不到了嗎?我帶著疑問調查和尋找。
·藍色的少女·
從一個依山傍水的村莊里走出5位少女,她們排成一條直線,沿著河邊的小路,去小鎮趕集。她們渾身上下穿戴著青一色的藍:藍色的衣服、藍色的褲子、藍色的布鞋、藍色的頭巾。每人提著一個竹籃,竹籃上蓋著一塊藍布。她們好像一片藍色的云在飄,一股藍色的風在吹。去小鎮的馬路很熱鬧。男人們騎自行車,車架上裝滿了土特產,有生姜、甘蔗、涼薯、煙葉,還有嗷嗷叫的豬。女人大多步行。有排隊行走的姑娘,有拖兒帶女的中年婦女。中年婦女也是全身藍。有的背著一個沒有斷奶的孩子,那背孩子的布兜兜也是藍色的。
布兜兜上有幾條彩色的花帶,系在婦女的肩上和腰上,那上面有許多像文字符號一樣的圖案。我請這位中年婦女停步,問她這些花帶是哪里來的?她說是她自己織的。我問這些圖案是不是字?她說是字。據她的母親和老一輩的婦女說,這些圖案是瑤族古代的文字,現已失傳了,沒有人認得它們了。少女身上也有花帶,有的系頭巾,有的系褲腰。我終于找到了線索。
·奇特的相遇·
集市旁的大樹下,并排蹲著5個少女,每人面前的地上放著一個小竹籃,用藍布蓋著。她們就是剛才我遇到的那一片藍云,那一股藍風。我走過去,蹲在一個少女面前,手指著籃子,問她賣什么?那少女滿臉通紅,一聲不吭。我控制不住好奇心,一下子將籃子上的藍布掀開了。你猜里面是什么?里面什么也沒有!把空籃子放在集市上干什么?當我掀開藍布時,那個少女像受到電擊一樣猛地站起來,扭頭就走。其他4個少女也站起來,吃驚地看著我,其中一位少女將掀開的籃子放在我面前。我的疑惑一個接一個。為什么籃子里是空的?為什么她生那么大的氣?為什么把籃子送給我?這時,走過來一個中年人,拉我走到旁邊,問我是哪里人?我趕忙拿出工作證和單位介紹信。他自我介紹是公社書記,請我到公社辦公室去坐。
平地瑤是中國瑤族的一個支系,它的婚俗多姿多彩,其中一種叫“籃子招親”。招親的家庭一般只有女孩沒有男孩,需要招郎上門,給女方的家庭傳宗接代。辦法是提著籃子到集市附近等候。若有男青年看了中意,就掀開籃子上的藍布,表示喜歡她。姑娘跑回家,男青年提著籃子去追,戀愛的序幕就拉開了。我初來乍到,不知風俗民情,但愿那位姑娘和他們的家庭能夠原諒我的好奇和魯莽。
最早提供女書線索的,就是這位書記,他告訴我:他的家鄉在江永縣白水村,那個地方的婦女們會寫一種奇怪的文字,她們將文字寫在扇面上,然后拿著扇子唱歌。他小時候親眼見過這種文字,當時他已小學畢業,但扇面上的字幾乎全不認識。
·白水村的藍布帕·
一天清晨,白水村一間普普通通的房間里,一位年老的寡婦從箱子里取出一個小木盒,木盒里有一個紅布包,紅布包里珍藏著一塊藍色的布帕。展開布帕,上面用黑墨水寫滿了螞蟻一樣的字。老人看著這些東西流下了眼淚,因為這塊布帕使她回憶起年輕時的一位結拜姊妹。為了這份友情,她在“文革”中冒著被批斗的危險,保存了這份女書。她叫何西靜,年輕時喪夫,痛不欲生。她的結拜姊妹胡池珠常常來安慰她,關心她,還寫了這篇女書來勸導她。她們常常坐在一起讀這篇女書,這使她的生活重新充滿了快樂。在胡池珠的幫助下,她變得勇敢、堅強,頑強地活到了今天。不幸的是,胡池珠先她而過世了,再也沒有人跟她一起讀女書了。時間一久,她也不會讀這些文字了。這篇女書巾帕雖然沒有被破譯,但是卻可以看出這種文字的某些特點:它是一種修長的傾斜字體,呈菱形框架。一般右上角為字的最高點,左下角為字的最低點。書寫格式是自上而下,從右向左,沒有標點符號。書寫工具是毛筆。有些文字就是漢字,有些文字是對漢字加減筆畫而重新造成的新字,有些文字像花帶、花被上的圖案。
·八旬老婦高銀仙·
又有一天,我們來到了居住在蒲尾村的高銀仙老人家里。老人一頭白發,氣質高雅。在那里我們看見了許多珍貴的女書。
書寫女書的載體包括紙、書、巾、扇四大類,高銀仙稱它們為女紙、女書、女巾、女扇。女紙是寫有女書文字的紙。紙的形狀有長條、方塊等,紙的顏色有紅、白等。大的女紙平時迭起來收藏,用的時候展開。女書是寫有女書文字的書本,從幾頁到幾十頁厚薄不等。大小相當于現在的32開,紙型多用黃草紙或薄型毛邊紙。女書全部是手抄本,裝訂很好,不易脫落。女書中另有一類“精裝本”叫“三朝書”。三朝書有布制的封面和封底,上面有彩色絲線縫繡的各種圖案。內芯多為宣紙,每頁四角貼有用紅紙剪成的花樣。三朝書一般是作為禮品互相贈送的,所以才制作得這樣精美。女巾有布織的,有綢緞的,有白色、藍色、紅色、黃色的。女巾上的文字有的是用毛筆寫上去的,有的是用彩線繡上去的,四周或四角配有花鳥圖案,傳說女書文字最初是只繡不寫的。女扇的形式多種多樣,有的是一面繪制山水,另一面寫有文字,有的扇面是兩邊畫花鳥而中間寫文字。這些琳瑯滿目的女書物件,個個好像女紅和工藝品一樣精美。
高銀仙和她的結拜姊妹唐寶金為我們一篇一篇地讀。因為是當地土話,我聽不懂,要借助翻譯。她們的音調忽而高亢,忽而低沉;有時像朗誦,有時像唱歌;當她們唱到陶醉的時候,忘記了周圍有人在觀看,有人在錄音。女書作品幾乎全部是詩歌式的文體。七言體占絕大多數,少數是五言體和七言雜五言體。有敘事詩、抒情詩、敬神詩,有三朝書、通信、結交書、傳記,有哭嫁歌、山歌、兒歌、謎歌,還有用女書翻譯改寫的漢字韻文詩。
1983年7月,我的論文《關于一種特殊文字的調查報告》,在《中南民族學院學報》1983年第3期上公開發表,它立即引起了學術界、新聞界的廣泛注意。這篇論文的發表是女書作為文字被發現的標志。
女書猜想
傳說漢字是上古時代的蒼頡創造發明的,那么是誰創造發明了女書文字?為什么要創造女書文字?如果讓我來回答這些問題,我首先要請大家聽下面幾個在當地流傳的故事。
·宮女造字·
不知是哪個朝代,江永縣有一個女子,山歌唱得好,女紅做得好,有許多的結拜姊妹,大家在一起過得很愉快。由于長得很漂亮,有一年被選到皇帝身邊做宮女,離開了鄉親姊妹。這位姑娘在皇宮后院里過著極其孤獨冷漠的生活。她在那個充滿狡詐與殺機的環境中寢食不安、驚恐萬狀,日夜思念著家鄉的親人和結拜姊妹。為了表達思念之情,她根據做女紅的圖案創造了一種文字,寫信托人帶回家鄉,并轉告那些與她一起做女紅的結拜姊妹怎樣去識別這些字的意思。從那以后,這種文字就在江永縣的婦女中廣泛流傳開來。
·盤巧造字·
很久以前,江永縣桐山村誕生了一個名字叫盤巧的姑娘。她3歲會唱歌,7歲會繡花,長到18歲,沒有一樣女工不精通。周圍一帶的姑娘都喜歡與她結拜姊妹。有一天,盤巧獨自在山上割草,官府的獵隊發現她長得很漂亮,就把她搶到道州府去了。盤巧在官府中過著奴隸一樣的生活,非常渴望有人來這里救出自己。終于有一天,她想出了一個辦法——根據過去與結拜姊妹們一起織花邊、做鞋樣的圖案,創造了一種文字。一天造一個,3年造了1080個字。用這些字她寫了一封信,托人帶回家鄉。姊妹們最先認出這些字,得知她原來被關在道州府里。她們的親人趕到道州府,將她接回。此后,這種文字廣泛流行,代代相傳,直到如今。
·九斤姑娘造字·
古時候,桐口村有個姑娘生下來9斤重,大家叫她九斤姑娘。長大后,她女工做得好,歌唱得好,聰明能干,居住在幾十里以內的許多姑娘都是她的結拜姊妹。結拜姊妹之間交流感情,互通信息,需要通信,但是大家都不識字。九斤姑娘很聰明,她創造了女書文字,從此以后結拜姊妹之間就用女書文字書信往來。
這些故事都很優美,也很神秘,哪一個更真實呢?查看江永縣歷史,曾有兩個當地美女被選入皇宮。五代時期的楚王馬殷,在江永縣選中石枧村的周氏姑娘入宮。初為宮女,后封王妃。馬殷死后,她削發為尼,回家鄉建了佛殿,專心修煉。明末永歷皇帝從廣東肇慶移駕桂林,路經江永縣時,選中蓮塘村姑娘為宮女。永歷皇帝死后,她削發為尼,回到家鄉。是不是這兩位宮女中的一位創造了女書文字呢?目前還沒有找到能夠進一步證明的材料。
盤巧與九斤姑娘顯然是同一個人,因為兩個人都出生在桐口村,都擅長唱歌和女工,都喜歡結拜姊妹,都是根據女工圖案創造了女書文字。宮女造字的傳說很浪漫,但并不十分可信。盤巧造字相對而言可信度大一些,因為江永縣上江墟的確有一個桐口村,桐口村里的確有盤姓的居民生活。
根據調查和研究,結合以上這些傳說和分析,我們似乎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女書文字是當地的一個女性創造的,她擅長唱歌與女工,有許多結拜姊妹。她遭遇過一次人生的重大災難,而后創造了這種文字。這種文字與女工圖案似乎有某種聯系,我們甚至可以這樣大膽地猜想:女書最早的一批文字可能就源于女工圖案;女書的產生與當地結拜姊妹的習俗有不解之緣,它的功能主要是滿足結拜姊妹之間的文字交際需要,例如交流感情、互通信息、書信來往等。
搶救婦女的圣經
中國婦女曾經在幾千年的時間里被剝奪了學習文字的權利。幾百年前,當江永縣婦女以天才和勇氣,創造出世界上唯一的女性文字系統時,真是一件“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法國一位女權主義者說中國女書是世界婦女的圣經,說明了它的神圣性。
·傳播·
可以想象,女書文字曾經得到過廣泛的傳播,給當地婦女帶來無數的快樂和自豪。從今天收集到的女書作品看,女書文字主要流行在江永縣東部、道縣南部等地區。但歷史上的流傳地域很可能比這個范圍大得多。近年來,在廣西鐘山縣發現有人收藏女書,在南京也發現了太平天國年代的女書銅錢。有人反映,上世紀50年代曾在湖北恩施地區親眼見到過寫有女書文字的巾帕。
江永縣花山廟曾經是當地婦女用女書祭祀女神的重要活動中心。歷史的記載證明,至遲從清代嘉慶年間以來,這里香火特別旺盛,女性來這里賽祠——每年農歷五月初十,她們手拿寫有女書的巾帕紙扇,高聲唱歌,響徹山林。
·興衰·
從1982年以來,筆者收集了幾十萬字的女書作品,其中絕大部分是清末或民國初年的作品,可見女書文字的鼎盛期正是那個時候。高銀仙是民國初年學會女書文字的。據她回憶,當時江永縣上江墟鄉的每個村莊,都有一批精通女書文字的高手。每年五月花山廟廟會的前夕,許多婦女請這些高手代為書寫女書紙扇巾帕,付給費用。有些集市上還有女書紙扇巾帕出售,可見當時女書之興盛。
江永和道縣的婦女,60歲以下者只有個別人還能識讀女書文字。可見,在上世紀30年代,已沒有多少婦女學習女書文字了。為什么民國初年女書還那么興盛,20年以后就忽然衰落了呢?一個原因是“文革”的反封建運動使婦女走出家庭,走進社會,結束了過去的封閉狀態。二是婦女中會講官方語言的人越來越多,單一使用土話的婦女越來越少。三是與婦女教育的開始和逐漸普及有關。
民國二年,江永縣創建了第一所女子學校。江永縣女子學校誕生的那一天,就預示著女書的衰落。在江永縣女子小學里,女書也曾與漢字有過交鋒。楊梅新老人是江永縣城關楊家村人,1913年出生。10歲進女子小學讀書,學習了兩年。她說,當時在學校里,課堂上學漢字,下了課就學女書。女書在上江圩和桃川比較流行,從那里來的女學生都帶著女書唱本,大家一邊唱一邊學,唱多了也就認識了許多女書文字。在當時的農村,有些女孩子一邊學漢字,一邊學女書,義年華就是其中一例。然而到了上世紀30年代,小學在各鄉已基本普及。只要父母同意,個人愿意,女孩子就可以進學校念書,傳統的學習女書的熱情已逐漸被進學校學漢字的熱情取代。這個時候,雖然上一代的婦女還興致勃勃地唱女書寫女書,卻不知不覺地面臨后繼無人的局面。
女書的存在是以封建禮教隔絕男女之間正常交往為前提的。江永縣的婦女,婚前被鎖在閨房中做女紅,稱“樓上女”。婚后三天即回娘家,不能與丈夫生活在一起。生孩子以后到了婆家,不能下地勞動,只能在家紡紗織布。女人和男人被分成兩個天地,女人只能與女人交往,形成一個“女兒國”,女書正是這個女兒國的產物,它在女兒國中通行,起了交際和娛樂的作用。當婦女走出女兒國以后,女兒國的文字——女書就不可抗拒地走向衰落了。
·搶救·
我與人合作破譯了許多女書作品,編寫了女書字典。字典收集整理了大約1000個女書單字。我出版了《婦女文字與瑤族千家峒》(主編)、《女書——一個驚人的發現》(與趙麗明合作)、《女書——世界唯一的女性文字》、《女性文字與女性社會》等4本學術著作,發表了幾十篇研究論文,到美國、加拿大、法國、俄羅斯、保加利亞、泰國等10多個國家去做學術演講。
但是最令我關心的是搶救女書不使它滅絕。因為根據人類學的觀點,每一種文明都包含著獨特的文化基因。作為文明重要標志的文字,更是具有其他文化形式所不能替代的價值,況且女書是全世界唯一的女性文字。
1986年,筆者從江永縣將高銀仙老人接到湖北的武漢居住約兩個月。在這兩個月里,高銀仙撰寫了大量的女書作品,豐富了女書文化寶庫。同時,在高銀仙與語言學家的配合下,女書所記錄的語言——江永土話的音系被整理出來。這為從語言學角度研究女書文字奠定了基礎。
1987年,江永縣政府支持義年華老人在桐口村辦了一個女書培訓班,教會了一些年輕女孩子讀、唱、寫女書文字。這年冬天的盤王節上,女孩子們表演了女書演唱的節目,深受國內外學者和瑤族代表的歡迎。
1990年,陪同香港商人歐陽先生調查女書現狀,協商搶救女書的方案、方法和資金問題。這一年,高銀仙去世,義年華離家出走。在筆者的建議和努力下,江永縣人民政府付給高銀仙家屬一定的安葬費,付給義年華每月一定的生活費。
1992年,受湖北電視臺委托,我與湖北電視臺柳小滿、馬竹共同撰寫了10集電視連續劇劇本《行客女書》。
1993年,受南京電影制片廠委托,我寫出電影劇本《女書劫難》故事梗概。
1995年,與湖南省婦聯的楊部長一同前往江永縣,協商由中南民族大學、湖南省婦聯、湖南省江永縣人民政府三家聯合成立搶救女書工作小組與搶救女書基金會兩個組織的事宜。
1996年,我在中南民族學院舉辦了首屆女書學習班。參加者除中南民族大學的專科生、本科生以外,還有武漢大學的本科生。2001年,筆者參加由中南民族大學和湖南省江永縣人民政府聯合召開的《中國女書文化搶救工程》座談會,提出搶救女書的規劃與建議。
2002年開始,我為江永縣女書學堂編寫《女書速成課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