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曾憲陽

兩張繡片開始的收藏

1977年的中國，一片青灰色。只有4、5個頻道臺式收音機里，每天都播放著革命的新聞和歌曲。童年的我，和那個時代的人們一樣，身著顏色單調的衣服，媽媽給我把頭發扎成兩個馬尾巴后再用幾股大紅色的毛線在上面扎成的蝴蝶結成了我身上唯一鮮艷的色彩！

當時36歲的父親已經放棄美術而在貴州畫報社做專業的攝影記者，他給母親拍了很多的照片。母親顯然對這些黑白照片感到美中不足，便常常用一些顏料在她中意的照片上涂抹，把它們一律變成彩色的。那時候，即使生活在中國的城市里，擁有一幅彩色照片也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也正由于是攝影記者的原因，父親總是常年在外工作，每次我們問他去哪里，他都說：“下鄉，要去好多鄉下！”那個時候我很希望父親去的不是鄉下而是北京、上海呀，因為他去的地方沒有糖果也沒有花衣裳可以帶回來給我和妹妹，我們每次盼望的結果都很失望，父親偶爾帶回來的總是一些我和妹妹都不稀罕的野山楂。直至有一天，父親帶回來的東西讓我改變了看法。

那天我放學回家，下鄉回來的爸爸對我說他帶回了漂亮的東西，我滿心歡喜地要過來，卻見是兩片繡了花的布片，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黑布片上面繡了很多顏色，看上去是一些圖案。我不理解父親怎么會說這些東西漂亮，因為這比我外婆繡的差遠了。我外婆是遠近有名的繡花高手，不過用的是縫紉機繡，兩三天就能繡好一個枕套。這布上的圖案是手繡的，有什么特別的啊。父親并沒有理會我的困惑，因為他像以往出差回來那樣正在和母親細說他此次出行的情況。我只是非常清晰地記得他告訴母親，他花了6塊錢買了這些繡花片，母親當即嗔怪父親這樣花錢實在冒失。要知道那時候我父母親每月的收入加起來只有114元，要維持我們一家四口的所有生活開支、我和妹妹的上學開支，還要留一些給外公外婆。這筆開支在我母親那時候看來是很不劃算的。看得出母親很贊同這個東西的漂亮，但是她還是不理解把這些東西買回來干什么。作為主婦，母親其實擔心的是父親突然對這個東西的喜愛會不會影響到我們一家將來正常的生活。

但是，父親自從此次后卻一發不可收。他每次到鄉下，都會買一些繡花衣、繡花片回家。剛開始一兩片，后來三四片，還有繡了花的衣服，而且越買越頻繁。就像是著了魔。大概連他自己也不知為何。開始我以為這些東西是他買來送給母親穿戴用的，后來發現情況并不是這樣，母親也出來干涉了。這時父親才跟母親算了一筆帳，說他把買回來的東西拍成照片，發表在報刊上，每發表一張圖片，就有5-9元錢的稿費，加上他發表的漫畫稿費，這樣他既發表了作品，又掙了稿酬，又不影響家用，還有了自己喜愛的東西。這樣的好事還反對什么啊？我們一家聽了以后再也不反對父親的做法了，反而還有點沾沾自喜。

收藏背后的發現：人類最早的稻種以及制作數年的衣服

如果說父親的收藏是源于一個美術工作者對美的捕捉和敏感的話，那么真正促使父親開始理性地收藏苗族服飾卻另有原因。

1978年，父親到臺江施洞縣的一個苗族村寨采風，臺江是苗族聚居最為密集的地方，那里98%的人口都是苗族，而施洞又是最為典型的苗族地區。那是一個農閑季節，剛剛收割下來的稻子被當地鄉民一排排地豎掛在木架子上，稱之為“禾晾”。這種稻米產量非常低，成熟的時候須用一種特制的割具一根一根地收割。父親從當地人手里買下了一些有了很多年頭的這種特殊的割具。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這種稻米竟然是現在能查證到的人類最早的稻種之一。秋收后，當地的鄉民要過一個很重要的節日，叫“吃新節”或“嘗新節”意在慶賀老天給他們的富足。那時候整個寨子都呈現出一種秋后豐收的景象：金色的陽光下，一排排金黃色的禾晾，穿插在鄉民們棕色的木質吊腳樓排的一旁，還有樓房外老鄉們晾掛的紅辣椒，空氣中彌漫著人們的歡樂。

父親經常在寨子里一呆就是好幾天，吃住都在苗民家里。村民知道父親是省里來的記者，都用他們過節才有的禮儀來歡迎他。那次父親住在村長家，村長能說一些漢話，村長夫婦有4個孩子，加上村長的媽媽一家7口。他們最大的女兒10來歲，最小的孩子才一歲左右，背在姐姐背上。村長家用年菜和米酒來招待父親。這些佳肴要非常尊貴的客人才能享受到。苗家所謂的年菜，就是把每頓吃剩的飯菜收集在一起，腌在壇子里，次年拿出來招待貴賓，他們認為只有貴客才能享受到他們一家全年的好吃的食物。晚上，父親就睡在他們家唯一的一張床上，床上鋪了一張舊得已經看不出顏色的草席和一床被子，還有一個竹枕。而村長一家擠在另一間屋，全家人都睡在地上。這個家除了幾張木凳和父親睡的這張木床，再沒有別的家俱。

父親說村長家是寨子里的“富人”，因為父親已經見過了他們家的繡衣，這里的人們日常穿的都是他們自制的土布衣裳，但是在重大的節慶日或婚嫁的時候，女人是一定要穿她們的繡花盛裝的。村長家的繡衣是寨子里最多最好的，有一件繡衣是村長的媽媽的外婆傳下來的，已經傳了四代人了，它是村長家的鎮家之寶。那是一件黑底起大紅色繡花衣裳，繡衣被包裹在黑色的布里，黑布里又包了三層軟紙，衣服被打開的時候。它的華麗讓人不敢相信這是一件見證了四代人百年生活歷史的衣物。在陽光下看，無論哪個角度它都閃著光芒，它的圖案中透著某種神秘，從藝術的角度看它也絕對是一件極品。村長的母親告訴父親說這件繡衣整整制作了8年之久。

這里的苗族是以家里的房屋、牲口和繡衣的多少來衡量財富的，那時候土地屬于公社。這里的一切都是完全的手工勞作方式。父親無法想象在生產力極為低下的這個地方，怎么會產生這樣燦爛的藝術精華？父親的心被震撼了！父親意識到：藝術的發展和生產力的發展并不是同步的。

住在村長家的日子，父親經常看見寨子里的女人們結伴在一起繡花、紡線，便決定拍攝一些她們正在制作女紅的照片，可是那些婦女們一見父親背著相機就躲開。原來是她們害怕父親手上的機器會把她們的魂收進去。最后村長幫父親解了圍。父親也長了經驗，拍攝之前先和她們混熟了，然后再請她們配合拍攝。父親就先一邊看她們繡花、捺線，一邊通過村長翻譯和她們聊天。一次，父親突然看見一個令他驚訝無比的圖案：一個年輕苗女手中的繡片中央，竟然繡著一個和漢族道家的陰陽太極圖幾乎一樣的圖案。這么偏遠的苗鄉怎么會有漢族道家的圣圖？這讓父親感到不可思議！這里的人自古就和漢族沒有通婚，刺繡的女子也不會說漢話，更不識字，那么這個代表了中國文化最高境界的陰陽哲學觀的符號對苗家人意味著什么？他更不明白這個苗家婦女怎么會知道這個符號？是巧合嗎？父親不敢相信！父親指著那個陰陽魚的符號問刺繡的女子這個圖案是什么意思？她竟然把頭一低，順手扯了塊旁邊的布把這個圖案蓋上了，羞澀得不說話了。旁邊的人都有些不自然，后來還是一位老人告訴父親：“這個嘛就是一家人的意思，一家人就是好”。父親問老人為什么要這樣繡，老人說：“古老古老的時候老祖宗規定的，按老祖宗的規定來繡，老祖宗就會保佑我們……”。雖然當時父親還來不及去思考其中的奧妙，但是他猛然意識到苗繡并不如他之前想象的那么簡單，除了它的審美藝術價值，還有它更為重要的文化價值。“也許道家圣圖的原型來自于此，也許這是苗漢同源文化最具說服力的佐證。”多年后，父親這樣解釋自己的學術觀點。

一年多以后，父親再次來到那個村長家，那時候村長的媽媽已經去世，父親說服村長把他們家的那件寶物賣給了他。那些年里，只要下鄉，父親總會央求鄉民把家中傳了幾代人的衣裳拿出來給他看。有余錢的時候，父親便會買些古老的繡花衣回來。實在沒錢，父親就把照片拍回來。

苗族人的生命奇跡讓父親迷戀尋根

從苗鄉回到貴陽以后，父親四處去找尋資料，試圖在書中為自己的疑問找到答案。遺憾的是至今也沒有找到。書上一些簡單的說法，和父親在苗鄉和苗族人家里了解到的卻又無法印證。朝著這個方向思考，父親無意中闖入了一個神秘的苗疆文化境地。因為接下來他在傳統的苗家服飾圖案中又發現了更多如同出土的千年青銅器上的神秘圖案。接下來，父親開始了他在苗鄉的調查和記錄。父親不斷向苗族老人請教關于他們服飾和服飾圖案的各種傳說和來歷，如“回紋”、“蛙紋”、“云雷紋”等，這些類似的符號和圖案大量頻繁地出現在苗族的衣飾中。父親明白這絕不是普通的裝飾，一定是某種需要我們今天解密的文化符號，雖然并不是每一個苗族老人都能給他說得清楚的，但是苗族的確自有他們的認識，而非一些學者在理論上一廂情愿推斷的那樣。

1980年，人民美術出版社與日本美乃美株式會社聯合編輯《中國工藝美術叢書》系列畫冊，那是中國改革開放以來與國外出版社的首次合作。出書計劃為8開精裝本，共40冊。父親應邀參與了其中4本貴州分冊的攝影采訪。國外文化界為何對在我們本土尋常視為“下里巴人”的村野之作如此看重？父親不敢貿然懷疑其間正誤，倒是提醒自己要注意“調整視線”。通過《貴州苗族刺繡》、《貴州苗族挑花》畫冊等題材的采訪實踐，父親學會了透過名目繁多的民族節日熱鬧場面，努力發現、捕捉精彩細節；學會不僅僅是注意民族服飾的整體裝束，還下意識地察勘、比較民族服飾及器物上的神奇圖案，并努力分辨其間異同。從此父親的苗區采風的視野極大地擴展了、細化了，他不經意地闖入了“苗疆遠古符號系統”的神秘空間。那時候的貴州大部分地區是不對外國人開放的，農村的市場經濟尚處于萌芽狀態，古傳苗裝之類還遠未如今天這樣四處“流失”。因為職業關系，父親有幸目睹了數以萬計的傳世佳作，同時也拍攝并積累了大量的圖片資料，收藏了很多傳世精品。現在看來，這樣的經歷正如父親所說的：這是歷史和他的一段特殊約定，是“苗王”給他的機遇和責任，是苗族人千秋萬代逆境不衰的生命奇跡吸引著他去尋根。

1984年，父親擔任了貴州美術出版社的副總編輯。下鄉的機會少了，以往和他熟悉的一些“苗姨媽”開始往我們家給他送“貨”。她們一般一月來一兩次。其中有一個“苗姨媽”叫張秀英，人長得很壯實，會講一些漢話，性格非常爽朗，她來我們家的次數最多，和我們也最熟悉，每次她來都會盡她的體能背幾大包老繡衣給父親挑選，她帶來的那些衣服上總是做了記號，標明這個是大姨家的，那個是叔媽家的，那個又是下寨姑爺家的，要賣多少錢等等，從她家到貴陽她要輾轉兩天，花4塊錢車費，她說她帶上來幫他們賣一件衣服，她可以得3-5塊錢，父親不買她的東西的時候，就給她一些回去的路費，她非常感激。那時候我們一家4口住在父親單位的宿舍，40多平米，兩房一廳，張秀英很羨慕。她對我們說：“你們好得很呢，你們人好，你們家天天像過三十夜（除夕）一樣”。有一年快過春節的時候，她送給我一個銀手鐲，說是感謝這年父親給她的幫助。那個年頭電話并不普及，我們并不知道她下次來是什么時候，有時她來我們不在家，她就守在門外，一守一個半天，快走的時候才跟我們說她一天沒吃東西。媽媽送給她我和妹妹穿舊的衣服，她會欣喜若狂地帶回寨子里去分給親戚。我們家和她都在無意間互相交換著彼此都不再用得著的衣物。

后來有一次，父親又去鄉下出差，回來的時候告訴我們說張秀英死了，死了有半年了，村里的人說她是得暴病死的，因為她把老祖宗的東西賣了。這樣的說法讓我感到恐懼。在冥冥中真的有什么在看著我們嗎？張秀英的事情讓我幼小的心里感到了一絲悲哀。多年后成人的我接過父親的擔子的時候才真正體味到了這種悲哀---那是一種文化喪失的痛心！

父親收藏的是一段還沒有被破解的苗族歷史

1987年以后，父親創建了自己的圖片社，我們家的經濟情況大為改善，父親的收藏變得不再如從前那樣拮據，總的來說，那真是一個物美價廉的黃金時代。

事實上，鄉村自發性的民間傳統節慶活動，自開禁以來，經過年復一年的滌蕩，人們的新鮮感、爆發力都已大不如前，市場經濟逐漸影響了人們的價值取向，村民關注的事情變得多元化起來。傳統節日在村民特別是年輕人心中的神圣地位發生了動搖，祖傳衣裝在人們現實生活中的“宗教作用”也日漸淡化，有許多人樂意將家中的“傳家寶”換成現金，購買時尚用品。這時候臺江施洞轉賣苗衣的商販也應運而生，他們走村串寨，大肆收購（或代銷）老繡苗衣，再轉手各地。如今已經有了苗衣銷售專門的市場和商店。盡管張秀英不在了，每隔一兩周就有“苗姨媽”來給我們家“送貨”。

我成年后，也隨父親一同收藏，幾年前那些最早給我們“送貨”的“苗姨媽（爹）”，現在幾乎都在縣城里買了商品房。嘗到了甜頭的村民，讓他們的七大姑八大姨各路親戚都加入了販衣行列。憑著他們的堅韌，他們一邊深入僻靜的鄉寨收購衣裝，一邊又走南闖北把這些衣裝送到北京、上海、昆明、桂林...，他們用手機、互聯網、數碼相機，用一切現代化的設備把他們還能找到的最古老的東西搜尋出來賣到國內外。客戶中有找上門來的臺灣人、新加坡人、日本人、美國人、法國人，大家都在爭奪著這個民族祖先殘留的最后的棉帛。

這些寶貴的東西是有限的，我知道苗族人有一天會驚奇地發現：原來他們本民族最好的文化精華品也許已經不在故鄉了，但是他們現在還要賣。因為當今的環境讓他們的生活需要發生了改變。這是一個中國最特殊的時期！

有一個在昆明翠湖邊開店專門經營古老苗繡的苗家女子，從她母親開始就一直在做這個生意，如今她已經在昆明買了最好的商品房。她對我說：“好東西都在你家，你爸爸收東西收得早。有一年我賣給你爸爸的那件衣服，上面有人，還有一個龍，當時我才賣了600塊，現在我賣給老外可以賣到幾萬。”

那些苗姨媽說父親：“曾老師好得很，他宣傳我們苗族，這幾年我們的日子都好過...”我能感受到父親在他們中的尊敬和威望。不止一個苗族販子跟我父親說：“曾老師，我們有好東西都送到你這里，我們曉得你是做研究的，我們苗族的好東西快被賣完了，送到你這里我們心里踏實，謝謝你替我們保存這些老祖宗古老的東西…….”

27年過去，如今父親已經積攢了一批傳統的苗族服飾精華，我相信父親的藏品是無人能及的。在鮮有人覺悟的年代，父親的職業和相對比較好的經濟收入，在支撐他收藏的同時又使得我們擁有了一批珍貴的人類學圖片和實物資料。父親總覺得他肩負著一種責任。我能感覺到父親內心深處的某種焦慮，幾乎所有見過父親的藏品的人，在知曉父親的研究后都認為這絕對是最值得珍視的人類文化遺產，值得去建立一座博物館。父親苦笑著說：我幾十年的營生都已經變成了這些既不能吃也不能用的寶貝了，我個人再也沒有能力去修建一幢建筑來陳列這些寶物了，我甚至沒有更多的能力去改善那些寶貝的存放條件，它們都是紡織品，不可能像陶瓷、青銅器那樣存在永遠，......我個人的能力也就是使它們盡可能地留在本土，盡可能地少流失，盡可能讓我們的后人能夠知曉這個民族最為精華的文化原貌……

父親的憂慮：誰來為一個民族文化的真相負責

收藏讓父親還有了一個最沉重的擔憂：誰來為文化的真相負責？2002年央視春節聯歡晚會中，有一個歡樂的舞蹈節目叫“侗族大歌”，節目中的表演者身穿侗族的衣裙，頭上戴的卻是雷山地區的苗族特有的牛角形銀帽；前面我提到的那些文化符號如陰陽魚紋、回紋、云雷紋等，在我們今天能查證到的書中說它們是田邊的蕨菜花、是水車輪、是貓爪紋等等，難道真的是這些蕨菜、水車支撐了這個民族的文化？父親常跟我說，中國有許多了不起的學者，他們有非常淵博的知識和研究能力，可是他們沒有機會接觸這么多的實物，沒有大量的時間作田野調查，他們總是在圖書館中尋找答案。如果書上沒有答案呢？

幾十年的田野調查加上幾十年的研藏，父親覺得傳統的苗族服飾里含有大量的遠古文化信息，父親力圖用他所掌握的第一手資料和這么多年的覺悟，揭開一個民族的文化真相。在我的記憶中，父親日夜都在趕寫他的一本新的學術論著——《解讀苗疆文化符號意向》，意在用苗家本身的思維去解讀這些帶著遠古信息的文化符碼。父親說：我不敢保證我是對的，但是至少我想提示后人不要試圖用他民族的思維去理解苗族。我不能全部解讀它們，但是我可以把問題提出來留給后人思考。在重視和保護人類文化遺產的今天，我深深理解父親工作的價值和意義。

手稿終于完成了，而父親卻在去年的春天病倒了——腦溢血。他曾經像一個植物人似的嗜睡。而今父親雖然逐漸恢復了思維，但是他的工作能力至今還沒有完全恢復，父親血尿已經快一年了，每天流出的鮮紅色的尿液在一點一點地消耗著他已不再強壯的體能，這讓我心疼萬分。這里的大小醫院對父親的病無能為力，甚至至今也沒有查出他的病因。在這樣的時候，我接過了父親的班，我知道肩上的責任。我得用自己的全部精力來完成父親的夙愿——還苗民族一個文化真相。也許上蒼才會因此解除父親的痛疾。我現在無法超越我的父親，但是我努力在父親的道路上一點點地前進著。

還將繼續的故事:誰來保護這些珍貴的人類文化遺產

那已是1982年秋天的事了。父親在采訪時，聽榕江縣一位官員說，當地發現了一套傳了七代人的古苗衣，精美無比......父親決定專程采訪。等了三天，這位領導開完會才同父親一道去看這件苗衣，他們花了一天半的時間來到榕江縣八開公社，好不容易找到了古裝的藏有人家，可衣服的主人——一位70多歲的老太太，卻怎么也不肯承認她家有什么傳家寶，父親軟磨硬泡了半天毫無結果。后來同行的領導找來大隊干部，又通過大隊干部找到“主人”的一位親戚，再由他帶領去說服老太太出示寶貝。“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老太太終于神秘兮兮地從地窖里取出一個久經歲月浸蝕的皮紙包裹，在眾人的注目下層層揭開，父親頓時眼睛發亮，慶幸不虛此行。

那是一件繡滿花的神衣，是貨真價實的“百鳥衣”。那種制式的衣裳是牯臟節上牯臟頭（祭師）才有資格穿的特殊禮服，人們都視它為辟邪鎮宅之祖先靈物，世代相傳，平時不得驚動，更不能示人。父親當時還不懂得這些，只是小心翼翼地將“神衣”鋪展開，前、后、上、下、整體、局部都拍了個夠。臨別時，老太太說，北京中國歷史博物館的同志來看過這件衣服，出800元想買過去，老太太說：“同志們出的錢確實不少了，但覺得這衣服是祖宗的東西，賣掉了家里就會得不到平安，不敢賣……”。

兩年后，父親又來到了榕江，與當年陪同他一起“覓寶”的領導談及往事時，竟然得知擁有寶衣的老人已經去世，她沒有后人，那件寶衣，半年前已隨老太太一同下葬了，交給老祖宗了……得知實情的父親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件事對父親的收藏觀影響極大，看著承載了人們虔誠信仰的傳家寶一件件流失和難以挽回，那樣的痛楚有誰能比父親體會得更深呢？

而今天，中國民間傳統的東西正在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流失和消失著，如果我和父親的收藏也如這個老太太一樣，那收藏的意義到底是什么？這些東西真的屬于我們嗎？當我們的藏品越來越多，足以表述一個民族的文化和文化變遷的時候，誰又來處置這些寶貴的人類文化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