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與拳擊

五年前，曾經因監制電影《教父》而獲得奧斯卡獎的魯迪收到女兒送來的一本拳擊題材短篇小說集《ROPE BURNS》。女兒找出其中一篇題為《MILLION $$$ BABY》的小說對父親說：“如果你看完這篇以后沒有哭，就不用給我回電話。”

小說讓魯迪落淚了。他不但給女兒回了電話，還通過出版經紀人找到了筆名叫圖勒（F.X.Toole）的作者波依特（Jerry Boyd）。他告訴波依特，他想把這部小說改編成電影。

讓魯迪吃驚的是，這位波依特是一位70歲的白發老頭。之前，他已在洛杉磯的一個拳擊館里默默無聞地呆了22年——48歲那年，他一頭扎進一個拳擊館，學打拳，練跳繩，還幫助教練在比賽的時候為拳手處理傷口。他的目的只有一個：了解那些拳擊手的生活，用文字記錄他們的生活。

在他70歲的時候，波依特的第一本小說《ROPE BURNS》終于出版了。

如潮的好評把原本藉藉無名的波依特推上了名人堂。媒體找他做采訪，出版商請他參加讀書活動，而魯迪則四處游說制片公司，告訴他們這部精彩而感人的小說一定會超越《靈與肉》、《洛奇》和《憤怒的公牛》，成為歷史上最偉大的拳擊電影。

遺憾的是，在他說服電影公司之前，波依特去世了。

去年圣誕前夕，以《MILLION $$$ BABY》為藍本的《百萬寶貝》在美國上映，今年2月28日，《百萬寶貝》一舉拿下奧斯卡四項主要大獎——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和最佳男配角，成為2004年好萊塢電影的最大贏家。

奧斯卡的頒獎結果不但是對這部電影的肯定，也是對波依特在天之靈的告慰，更是對歷代無數像波依特一樣醉心于拳擊世界的文學家們的嘉許與敬意——他們對拳擊世界的觀察與描寫一直都是美國電影人在拍攝這類題材時的創作源泉。

沒有波依特，就沒有《百萬寶貝》；沒有加德納（Leonard Gardner），就沒有《富城》；沒有舒伯格（Budd Schulberg），就沒有《碼頭風云》和《無冕霸王》——好萊塢拍攝的拳擊題材電影上千部，盡管不是每部電影都改編自小說，但文學家們對拳擊的癡迷無疑為電影人鋪下了肥沃的土壤。

荷馬、維吉爾、拜倫、肖伯納、杰克倫敦、海明威、福克納都寫過拳擊。有人認為拳擊是一項人類歷史上最古老、最原始、最殘忍、最野蠻的體育運動，但正是這項運動，成為了文學大師們的最愛。他們的筆下有希臘神話中的英雄；有貧困潦倒、只能靠擊倒別人來糊口的社會最底層人物；有操縱比賽的社會黑暗勢力；也有將拳手的每一分硬幣都剝削殆盡的經紀人。有人受到命運的撥弄，有人在同命運抗爭。

作家和電影人尋找的各種人生主題，都能在小小的拳擊臺上展現，而且是以最殘忍而尖銳的形式表現出來：兩個赤手空拳的人互相搏斗，直到把對方打倒甚至打死。這是其他體育項目無法相比的。

一位在拳擊臺邊有20余年經歷的美國《體育畫報》記者說，在這20多年里，他有好幾件衣服染上過拳手的血跡。

拳擊電影中所有的人生主題，這位記者在現實的拳擊世界里都見到過。他親眼目睹過不下四名拳手斃命于拳臺之上。其中一個愛爾蘭血統的男孩在那場致命的比賽前兩天還曾對這位記者說，自己至今還沒有親吻過一個女孩。

這位記者說，每當回想起那個男孩，最先出現在眼前的并不是他慘死時的情景，而是那個男孩說這話時臉上赤紅的羞澀。

由于它的殘忍，由于管理的混亂，由于泰森之類的流氓拳手，以及唐金這樣的吸血鬼經紀人，拳擊早已不是美國大眾最喜愛的體育項目，但它一直以一種獨特的魔力吸引著文學家和電影人。

這是因為拳擊臺是他們觀察世界，認識人類自身的一個窗口。在拳擊世界所發生的一切——勇敢與懦弱、光明與黑暗、美麗與丑陋——讓人們真切地看到了人類自己。

作者為資深體育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