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

在鄉間，隨時隨地都可能發生些什么。茫茫的大草甸子，溝壑纏綿的梯田，閑置的窯洞、草棚，幾步不到就能發現一大片。高高的玉米地、麥草垛，隨便藏進——兩個人，那是：農民種地——小意思。有了這個前提，我們的這個故事就可以開始了。

大晌午，村子里家家戶戶女人忙著做飯，縷縷炊煙飄香了天際。男人躺在炕上打迷糊覺。田野里，靜得能聽見莊稼咯吱咯吱的拔節聲。耳尖的，還能聽見太陽把玉米粒曬得熟透的那種暢快聲。那是一種什么聲音呢，村里人太熟悉了，熟悉的反而說不出口來。就像玉米，你說好看，好看個啥樣子，就說不出來了一樣。農民，只管種好自己的地，收好自己的果實。

這不，為了躲日頭，李木根半躺在炕上的被子上微閉著眼邊吸煙，邊哼著戲文。一袋煙還沒抽完，就曉得天要塌了。

帶來天塌了消息的是村頭的張老七，張老七一進門就說哥不得了，天要塌了。

你這個履人!李木根仍然躺著吸煙，頭也不抬地說天要塌，就塌吧，與咱平頭老百姓有啥干系。別操閑心了，回去好好瞇一覺，地上活還多著呢。天塌了，有村長撐著呢!

哥，村長的天塌了!

李木根全身一下子就挺起來，說誰有這么大的本事，把村長的天給日塌了。是不是要翻天哩!走!咱去看看村長那個龜兒子的笑話。

哥，是你兒，你兒泉子闖禍了，你兒把村長的閨女給壞了。

去!說笑話哩。我兒?你給我兒十個腦袋他都不敢。村長是誰，村長是咱頭頂的天呷!

哥，是真的，真的。我親眼看見侄兒把村長的女子扛進玉米地里，踏得玉米桿嘩哩嘩啦嘩哩嘩啦響，一大片結著棒子的玉米桿躺到了——大片。

你怕是看錯了，跟我兒長得像的人多的是，你侄兒是高中生，是文化人，懂不?要不是村長，都當上教書先生了，咋能干這種丟人的事?

哥，我雙眼看得清清楚楚的，我侄兒今兒個是不是穿著帶拉鏈的黑色夾克。連頭上那個大黑痣我都看得明明白白的。那片玉米地就是五保戶二爺家的，二爺家的地離和家的土豆地是不是隔著——個路面，侄兒是不是今天起土豆?

老七，你真胡說哩，就算是真的，這又能說明啥?興許是年輕人鬧著耍的，現在年輕人，開放著哩。摟摟抱抱的，也沒啥!回去吧。

哥，你不知道，我站了半天，再看到村長女子時，是提著褲子從玉米地里哭著出來的，連自行車都騎不上去了，一直推著走的，邊走邊抹眼淚。我看到她頭上、身上還沾著玉米纓纓哩。

這么說真的塌天了，真的塌天了!李木根的煙沒火了，堵住了他的嗓子。他咳嗽了兩聲，把煙鍋往炕上一扔，立即下了炕，抓住張老七的手說還有人看見不?

其他人我沒有看到，可是村長女子沒長嘴?哥，我來告訴你，就是想讓你心里有個數。哥，我走了。

你先不要走。李木根說著，下了炕，把一筐子雞蛋遞到張老七手里，說你回去吃，這事你不要往外傳。

哥，我不會，我是娃的叔。

你拿著，你把我的雞蛋吃了，你再壞了我的事我就要把你做了。

哥，我不說，我不說，我還巴不得我侄兒把利長放倒，為民除害哩。

結果，人還沒出門，就被李木根的老婆堵住了。李木根的老婆雙手插在腰上說你把我家雞蛋提著干啥，你給我們家做啥大貢獻了?

他做的貢獻說出來，把你嚇死。老七沒你事，你走。

老婆聽了半天，總算明白發生了什么事，哭著說咋辦呀，村長本來就想收拾咱，現在送到門—亡了。

不要急，看咱兒子咋說，說不定是他女兒硬往咱兒子身上湊呢?

可是兒子回來時的表情徹底讓他們失望了，兒子一進屋就說爹，我替你把村長的女兒收拾了。誰讓村長罵你窩囊，誰讓他欺負人?

你等著吧，惹惱了村長就等于惹了天爺，有你小于好吃的。你小子，巴它的，是吃了豹子膽，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其實李木根的兒子李泉子這天真的是受氣了。刨了一會兒土豆，就不想干了，心里一有想法，手里的镢頭就不聽使喚了，一镢頭下去，就把四個白胖胖的土豆給劈成兩半了。他一生氣，干脆就蹴在地邊，看一堆螞蟻搬家。

這時候村里幾個下工的人走過來了，笑著說李老師，你是不是教螞蟻識字呢?

李泉子更生氣了，仍然不理。

開玩笑的人更帶勁廠，說村長他媽的真不像活，你明明考上村里的民辦教師了，為啥不讓你教書?你又沒有擠他女子，他女子教她的書，你教你的，撞上他們么了?

唉，還不是因為他爹是個窩囊廢。村長親口說李木根算個什么東西，一腳都踢不出個響屁來，我看我不讓他娃教書，他能把我看兩眼半?村長不讓你教書了，你說你能有啥法子呢，誰讓人家是村長! 少廢話，一邊呆著去。 給我們生啥氣，要真有本事，把村長做了，或者把村長家的漂亮女兒娶了。村里年輕人說著，有說有笑地走了。

村長是個王八蛋!村長是個王八蛋!李泉子在心里罵著，罵著，又感到好笑，他這樣罵，村長照樣當他的村長，一根汗毛都少不了。你說他媽的，村長那么壞，怎么就能娶一個漂亮的老婆，還生了一個方圓百里的漂亮女兒?這漂亮的女子折磨了他十幾年了，要不是家貧，不因著男人的自尊，他早就在她面前不故作清高了。一想起村長漂亮的女兒，泉子下體忽然就被一種情緒折磨得站不起來了，他看過書，他知道這種情緒說洋氣一點就叫情欲，說土了就是獸性。

獸性發作了，如果再有合適的機會，就天王老子都擋不住了。身上的火苗再加上天上的火茵把李泉子渾身燒得直冒油。

如果這天不是大響午，如果村長的女兒粉妮沒去姑姑家，或者到了后晌人都在地里干了活再回來；或者她不從李木根家的土豆地前過，也許什么事都不會發生。可是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假設。

偏巧這天，村長的女兒粉妮騎著新嶄嶄的自行車，唱著“謝謝你給我的愛，今生今世讓我難忘懷”的歌從對面過來了。她穿著一件動人的連衣裙，把身體里的最好的東西包得更動人了。你說這么一個姑娘從面前過，這就不能怪我們的小伙子犯錯誤了。

事情是怎么發生的，泉子都記不清了，只知道把姑娘抱到地里后，他說了一句，我替我爹收拾村長的。姑娘又打又罵，可是在一個大小伙子面前，她能有多少勁呢?

玉米地重歸平靜，小伙子才意識到自己闖禍了，特別是當他看到姑娘身下玉米葉上鮮紅的血液，姑娘如死了般蒼白的臉，砸著自己的頭說都怪我，都怪我，當教師有什么好的。把個好姑娘給毀了，你打死我吧。說著，把姑娘的手抓起來往她頭上砸。

他以為她要罵他，打他。她卻沒有，狠狠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勝過世界上最厲害的武器，掃得知識青年李泉子一輩子再也擺脫不掉，就像自己奔跑時玉米葉子抽破的臉。

老婆，把大門關上，再拿上棍子頂住。李老七躺在炕上邊想邊害怕，說不上村長一會兒就操著家伙來了。

天黑透了，村長都沒有來。一天沒有動靜，可比有動靜還讓人害怕。這一夜李木根一家都沒有睡。

第二天，還是沒有動靜。李木根打開門，悄悄地朝村長家的門口望了半天，門也沒有開。

第三天村長來了，仍然如平時一樣吊著他的陰陽臉，一進來就往炕頭一坐。李木根又是給遞煙又是點火，陪著笑話說村長我到你家門口去過兩次，我怕你在氣頭上，就回來了。你想咋辦?

村長說你找我弄啥事?

李木根陪著笑說我想看村長又沒有讓我干的啥活，你們家勞力不夠。

村長說我是一村之長，當然想叫你干啥你就得干啥。正好，我家的十棵大樹伐倒了，木頭曬得一碰都要裂口了，你跟老七明天到我家鋸木板。

行，村長。行，沒說的。

村長一走，李木根老婆就哆嗦著聲音說看這架勢村長好像不知道?

管它哩，村長讓干啥就干啥。

村長當然知道了，消息的傳播者是老七的老婆。老七睡在被窩里想了半天，還是感到心里難受。就想給自己的老婆說說也無妨，就一五一十地說了。末了說你千萬不敢跟村里人說，咱們只管坐山觀虎斗。

人家狼斗虎斗的，與咱有什么好處?

好處多著哩，這不整整十斤雞蛋就到手了。如果將來村長知道我也知道了這事，說不上還能讓我當個村民組長哩。

看把你美的，村長不收拾你才怪。

你不懂，給你說了你也不懂。咱們只管等著看局勢的發展，然后再見機行事。那時候，說不定村長跟李木根往咱們家跑得歡實哩。

這天晚上，張老七就做了一個夢，他夢見他當上了村民組長，給自己在村頭標準的“北京街”上蓋了一座二層樓房。大紅漆門上的黃銅釘比村長家的還大，二層小樓比村長家的還高級。自己呢正坐在當院晃著搖椅時，忽然聽到一聲喊叫，一驚醒了，原來是老婆讓他下地干活。他輕聲嘆了一口氣，走出門了，又不放心地說那事千萬別告訴別人。

一大早，老七老婆抱麥草，看到村長的漂亮老婆在摘黃花菜，就殷勤地跑過去幫著摘。邊摘邊觀察著村長老婆的表情，看對方漂亮的臉蛋上特滋潤，就說他大嬸，你真是好命呀，老頭是村長，生得女兒像畫里的美人。村長老婆受用極了，微笑著說沒啥沒啥。老七老婆又說村長就是咱們的天，誰敢欺負村長家的任何人，我們全村人都不答應。

村長老婆說你說這話是啥意思?

老七老婆這才明白村長老婆不知道發生的事，知道失言了，就著急地邊往回走邊說沒啥沒啥隨口說的。

可是村長老婆擋住了她的去路，村長老婆說你把話說清楚，我聽出了你話里有活。

老七老婆這時候心里慌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后悔自己本來想拍馬屁卻拍到馬蹄子上了。原以為村長老婆肯定知道了事情的經過，順便表示一下關心，往近的拉拉關系，現在卻發現禍惹大了。只好一五一十地說了。

回到家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想反正也沒有給別人說，給村長家說了，說不定還真能得什么好處哩。這樣想著，心里就輕松多了。

張老七聽了老婆的匯報后，先把老婆打了——頓，最后一想，確實這事說不定也不是什么壞事。村長知道了能咋辦?反正村長女兒是要告訴村長的，她不說她又不是傻瓜。

村長聽了老婆的話，一只襪子都沒顧上穿，就騎上自行車往學校里趕。路上人看到從來都沒有像瘋了一樣騎車子的村長，就接二連三地問村長，這么著急弄啥呀!

村長不理不睬，弓著腰狠勁地蹬著車子，車子東倒西歪地的一會兒撞到了樹上，一會兒又騎進了地里。好不容易到學校，村長當即就把上課的女兒拽了回來，審了半天，女兒一句話都不說。

村長說丟人呀丟人，你怎么不哭呀不喊呀不叫呀，你怎么不拿著石頭把那王八蛋往死里砸呢?滿地有的是石頭。你怎么不跳河呢?河里又沒有蓋子。你怎么不上吊呢?繩子就在院里掛著。你怎么當時不告訴我呢?咱們家里菜刀，鐮刀、斧頭磨得殺十個人都不在話下，可是你為啥啥都不說呢。說了，咱把那王八蛋送進監獄里把他關死到里面。

無論村長說什么，橫豎女兒就是一句話都不說。

老婆坐在女兒跟前只管哭，一句話都不說。村長說就知道哭，哭有啥用，想法子呀!

你是男人，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

村長一腳踢翻了吃飯桌，喊著說他媽的，我就這么一個女兒呀，我就這么一個呀，你讓我咋辦呢，

問不出話女兒，打也打不下去，村長就把老七叫到家，說老七，你明天跟李木根給我家鋸木板。如果我再知道村上第二個人知道了這件事，那么我的斧頭鐮刀就是給你和你老婆你兒子留的。你看我的斧頭鐮刀我早都磨好了，一口氣殺十個人不在話下。說著，一個個地拿到老七臉上試。老七嚇得尿了一褲子。

一大早，李木根和張老七早早就站到村長家的大門口了，張老七把紅漆大門上的銅釘子一個個地摸了一遍，悄悄問，咋辦村長還在睡覺呢，咱叫門?

你想挨罵你就叫門吧。

把它的，找上門來給人干活，還受這氣，好像咱來要飯?

李木根蹲在地上，吸著煙說你以為你是來領賞的。

一袋煙都抽完了，村里擔水的拉糞的人陸陸續續都出來了，村長家的大門還沒有開，張老七說要不咱在麥草垛上坐坐，人來人往的，人家一看咱們身上的家伙，就知道是給村長干活的?

要去你去。李木根把煙灰往地上撣撣，站起來，拿腳一點點地往公路上拔弄了半天，直到煙灰跟黃土沒啥區別了，才把腳上的土和身上的土撣干凈，繼續站在村長家的大門口。

太陽曬得大紅門亮得刺人眼睛時，村長家里有了響聲，李木根和張老開離門遠了些。村長老婆端著尿盆出來了，一見他們倆，就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就罵李木根，你兒子不得好死。說著，眼淚就出來了。張老七發現村長老婆一下子不好看了，頭發亂亂的，衣服也穿得東倒西歪的，就想女人漂亮是收拾出來的。

捆木、上板，放鋸，村長出來了七八遍，好像與他沒有任何關系似的，理都不理。張老七和李木根兩人抬著磨得雪亮的大鋸架在木板時，累得歇了兩遍，才把大鋸放上去。

拉鋸時，老七委屈的說我老婆是個老不死的，足她說的，她應該來拉鋸子，可是村長真不講理。哥，雞蛋我吃不下去了。

你還想吃你媽只腳，你個老不死的，嘴里就裝不下個話，叫你干活算是便宜你了。

兩人拉鋸，你拉我不拉，我拉你不拉。鋸子在木板縫里勉強咔嚓一聲，像哭。

村長走到跟前，每人踢了一腳，說搬到太陽底下，好好地拉，壞了我的木頭我要殺人的。殺一個是殺，殺十個也是殺。反正我活夠了，什么福都享了。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村長，我們拉好我們——定把木材拉得光光的。說著，立即把木料一個個地從陰涼處抬到烈日下，再拉鋸兩人配合得就流暢多了。

把它的，都怪自己的兒子惹的禍，讓太陽于曬。不過只要息事也值。

村長他媽的不是人，殺人還要找個陪綁的。

你啥意思，還委屈你了?你他媽的要是不說，說不定啥事都沒有。

你咋不說你兒子是個壞種。

你老婆是個勢利鬼，哈哈沒想到吧，有這個下場!

不要說話，好好地拉鋸。村長又是朝每人屁股上踢了一腳。村長穿得是不知是誰送的部隊那種純豬皮、的硬跟皮鞋。跟不是原來的皮子了，硬跟是村長老婆拿到縣上釘的鐵掌。村子腳朝外撇，原來的跟讓村長一天就磨成高低不一了。被踢的人身子一歪，差點臉落到鋸刃上。

李木根哎喲著回到家，老婆發現滿脊背、滿胳膊的一層層卷起的白皮，眼淚就流出來了。

你不要給那個敗家子說，說了不定又惹啥禍呢!李木根躺在炕上邊呻吟著邊叮嚀老婆。

正說著，兒子推門進來了，說爹，村長讓你鋸木頭，給錢不?

給不給與你小子啥事，你以后不要給我惹事比什么都強。

村長要是不給你工錢，我就把他往玉米地里整，這次，恐怕就不會活著出來了。

你想挨槍子是不是，村長是誰，村長人家寬洪大量，給我一天二元，十天就是二十。

其實錢不是村長給的，錢是村長的姑娘粉妮給的。當他走出門時，粉妮迫上來說叔，我知道我大的心思，這事與你老人家沒關系，你把工錢拿著。冤有頭，債有主，他欺負老實人有啥本事!

錢我死都不要，沒想到閨女你這么仁義，你把我兒交給公家人法辦了我都沒意見，

叔，你別說了。’

好閨女，叔一家子對不住你。

叔，你明天不要來了。

不來，心里反倒難受。拉著鋸子時，李木根身體雖然難受，可心里感到比起混賬兒子造的孽還是不值一提的。想一想，人家一個花朵般的女兒，生生地說壞就壞了了，你說那狗日的是人嗎?現在別說那些軍官、干部不要了，說不定村上人知道了都不娶她呢?人家姑娘將來怎么辦?一想起這些，村長怎么罵他打他，李木根心里都覺得應該。誰讓自己的兒子干的好事呢?

飄著木柴清香的木板拉得滿院都是，整整齊齊的，放在他們周圍，李木根用手摸了一遍又一遍，摸著感到不過癮，就把鼻子湊到木板的花紋上一遍遍地聞，越聞越覺著幸福的生活離他那么遙遠，就像在天邊。

哥，莫聞了，再聞也是人家村長的。你兒子有本事把村長推翻了，你也當當村長爹，就不羨慕這個木板了。木板是桐木的松木的又算啥，你沒看見村長家的大電視、大鐵床、還有那皮沙發，啥東西不讓人人眼饞得流口水?

老七，你再胡說我把你殺了!

你還會殺人?你一個屁都放不出來。

李木根忽然爬起來，提著鋸子眼里冒著殺氣慢慢地走近老七。老七往后退，退到了正進門的村長的眼前，村長就是狠狠的一腳。

太陽曬得那兩個豬狗背上冒煙，村長仍覺得肚子憋得難受，他就一遍遍地走到李木根面前，說李木根，我操你媽，我操你奶奶，我操你祖宗。你他媽的要生個女娃，我要操十遍。

李木根一句話都不說，太陽底下的李木根在專心地拉著鋸，一片片的黃色粉沫落到他的腿上，落到他的腳上，也飛進他的眼睛里，他沒有管，仍然跟張老七配合得特別默契。

村長找不到對手，就像困獸關在了籠子里，只好往回走。

村長走到哪，說到哪，說李木根和張老七是我家的狗，正在幫我家干活呢，我罵死打死你們兩個人，你們都不敢放個屁。說完哈哈大笑。

村里人不知道為啥把人叫狗，可是張老七和李木根的老婆知道是什么意思，哭著回家說村長這是變著法子整人哩。

村長聽到了，笑著站在村口說我整人，我是黨員，我是干部，我有那么差的素質?我只是想讓他們學學本事，讓他們知道管不了自家那些豬狗的下場。

這兩家把村長怎么了，他們家的豬是不是吃了村長家的玉米，狗是不是咬了村長的老婆。得罪誰，怎么能得罪村長?即使是豬羊，也該認識村長家所有的人和地。真是，誰讓他們沒本事呢!

這樣的教育接連不斷，木頭鋸完了，然后給所有的木板用沙紙一一打光。

李木根的兒子看不下去了，說我去找村長，李老七拉都拉不住，就蹲在門口大哭。

村長說你龜兒子總算來了，我還沒找你算賬哩，你還送上門了?

我來告訴你你再讓我爹給你家當長工，下次進玉米地的就是你了，你肯定是活著出不來了。

村長哈哈大笑，說難道國家沒有王法了，現在我先讓你嘗嘗我的王法。來，老婆，把大門給我關上，我要讓這王八蛋爬著出去。

說著甩起牛皮長鞭狠勁地往夸泉子的頭上抽，邊抽邊說我是替我女兒的，我抽死你王八蛋。我瞧不起你老子，是因為他放不出一個響屁來。我同樣也瞧不起你，你有種，你來打我呀，來殺我呀，你偏偏把我一個漂漂亮亮的黃花閨女給糟蹋了。

打得李木根的兒子頭冒金星，硬是咬著爿：說只要你不再欺負我爹，今天把我打死都行。

看來你還是個漢子!不過，我今天就是要把你打死，我為了我女兒可以坐牢。

可是村長再一次將鞭子落下時，落到了女兒的身上。女兒護在了泉子的身上。

爹，你打死我吧，你再打他，我就不活了，我就告訴全村人李木根的兒子把我破了。然后我就上吊。

你咋這么賤?人家把你身子都壞了你還替人家說清?

爹，你為啥不讓人家當老師?為啥?你為啥把人家往死的逼?

你，你還替豬狗說話。村長生氣地把鞭子一扔，走了。

李木根扶著被打得遍體鱗傷的兒子回家的，李木根說多好的閨女呀，這么好的閨女要是咱家的就好了。

坐在身邊的兒子說爹，你問人家粉妮愿意不，我就是想娶她，我老早都想娶她。我想我把她壞了，別人就不要她了，她就是我的了。我當時就是這么想的，要不我咋干哩。

李木根老婆說你還別說，我轉遍了全鄉，還就是看上了那姑娘。

說你胖你就真胖了?娶村長的女兒要是放在過去，這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可是有廠玉米地的事，李木根說可能還是有點希望的。不過，人家能看上兒子嗎?

咱兒子咋了，長得有長川，學得有才干。跟她一樣考試考上老師。就是家窮點，日子是慢慢過起來的。再說，她大還是村長。

兒產說我就是覺得她好，以前是看著她長得好看，現在我看上的是她的心底。

李木根把兒子的想法跟利長說了，村長說除非太陽從四邊出來。

粉妮找到爹，村長說你要嫁給他，就先把我殺了，

女兒說爹，反正我已經是他的人了。

瓜女子，不能那么說，他們家想娶你，休想。現在發生這事也沒啥大不了的，我都把村里人的嘴堵死了。準敢說就讓到咱家受教育，這次就不是干活了，給上老虎凳，灌辣椒水。看他們誰還敢胡說八道。

女兒撲退一聲跪在廠村長面前，說爹，我八成刖：子里有娃廠。

村長哭著說我把屎吃了，咋生下了這么個女兒。

那我就去死，反正我活著讓你丟臉。女兒說著，就往門外跑。

村長拉住女兒，說你是我的祖宗還不行么?

粉妮這才止了步。當媽的望著女兒半天才說有娃了做了神不知鬼不覺，可不能為了這個事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你要想好。

我早就想好了。粉妮說這話是真話，她覺得她是被強暴以后才發現自己早就愛上了李泉于的。這想法有點羞于給人提起，可這確確實實是粉妮的真實想法。在玉米地之前，她是瞧不起李泉子一家的。窮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覺著他們窩囊。特別是李泉子，她認為他根本就不能配做老師。為什么呢?從他們兩個成了全縣重點高中以后，他就不再于她說話。而學校里的男生無論是縣里的吃商品糧的干部子弟還是農村的子弟，都對她這個學習好，又長得漂亮的校花眾星捧星時，惟有他，李泉子好像眼前就沒有她這么一個人。這讓她氣憤。

然而她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注意他。周六放學回家的時候，她故意騎著自行車打著鈴從步行的李泉子面前走前，那時候，她想如果他看她—眼，她立即就跳下車，讓他帶著她，騎著她的車子共同回村。町是無數次的想像到頭來還是想像。可是她仍然認為他是離她心最近的人，無論是在貧瘠而偏僻的村子里，還是在眾星捧月的校園電。她熟悉他的腳步，熟悉他的聲音，熟悉他家里的每一孔窯洞。這熟悉從他們小生就開始了。這是沒辦法的事。特別是在畢業后，他們回到小村后，她的這種感覺就格外的強烈。他一定能理解她為什么那么不像一般的女孩子那樣抱著針線，而是捧著書讀的幸福。他也一定能理解她每次走到鄉間小路上的快意。因為他們跟本村的青年人不一樣，因為他們是地地道道的高中生。當她知道父親不讓：他當民辦教師時，她有一種報復的快意，誰讓你不把我當回事。雖然每次路遇，看刊他瘦了黑了，她心里發疼。她多么希望他能找一下她的父親，或者就址找一下她，說’一句話，她也能幫她這個忙，可是他沒有。那就活該。

當她騎著自行車還沒搞明白發生什么事的，就被挾著進了玉米地。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的自尊受到了無盡的蹂躪。那時候她想如果手里有刀她—定殺廠他，報把她想成了什么人，當她掙扎得一點勁都沒有的時候，她忽然在那一瞬間休會到一種幸福，這種幸福像閃電——樣照亮了她的青春，喚醒了她身體里沉睡的上地。事后，回到家里，無數個黑夜里，當她一個人躺在床上，把發生的一幕幕反復回憶了一遍又一遍時，她發現她是確確實實愛上了他，那個強暴了她的男人。而且她越來越覺得她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變得極度敏感，她很怕他的手再碰她，但是另一種渴望也同樣強烈地攫住她：她渴望他的手，渴望他的呼吸再次逼近她。就像渴望他能在上學的路上回頭看她一眼。

然而，她再也沒有碰見他。無論是在村子里的澇池邊洗腳的男人堆里，還是在大隊部露天電影院里，還是在小學校的圖書室里，這些過去她經常碰到他的地方，他，都沒有。有時候她想他是不是遠走他鄉了或者像空氣一樣被蒸發掉了。有了這個念頭，她忽然感到失落。她發現從他們身體接觸的那一刻起，她感到她的身體里已經有了他的氣息，有了他的一切。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發現他的那一部分已經在她的身體里扎根了，她沒有辦法再把它們一一分離。一句話，她發現他離不開他了。而這些，怎么能跟家里人說呢?

她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他家的門。有一天，當她發現他那天穿的黑夾克在院子里晾著的時候，她笑了，她知道他在家里。

有一天，當她鬼使神差地走到玉米地時，她發現他站在那里，他同樣也發現了她。他們兩個人一直相對著，一句話都沒有說。他慢慢地走到她跟前，說那天發生的事真是對不起，可是我是愛著你的。天地良心，從我懂事的那天起，我就愛上了你。說完，飛也似地從她面前跑過。

從那一刻起，她打定主意要嫁給他，一定要讓爹愿意這門婚事，無論采取什么措施。于是她就想到了假裝懷孕。

李木根的兒子當上了民辦教師，小倆口過得恩愛得村里人都羨慕。只是讓村長生氣的是女兒結婚一年了，也沒生出娃。這個死女子，光哄我。

女兒說不哄你你能同意婚事嗎?

當然這是后話。

村長女兒跟窩囊廢李木根的兒子結婚，讓村里人都驚異不已。那么俊的姑娘，怎么能嫁到那么窮的家里?只有張老七心里沒精打采，跟老婆數落著自己的委屈，說把它的，這世界太不公平了，安分守己的人老吃虧。投機倒把的，殺人放火的偷雞摸狗的女娼男盜的凈有好事。李木根他媽的腳，真是把便宜賺美了。人家累半天，值呀。而自己啥都沒撈著。一籃子雞蛋，少說有十斤，眼看著都到嘴邊了，說沒就沒了。還白白的給村長扛了整整一個月的長工，累得腰酸腿疼的，一點好處都沒有。要早知道，啥都不告訴你個臭婆娘，連自己的雞巴嘴都管不住，你說你還能干啥?唉，也都怪咱沒好命。要是咱兒子敢把村長的女子給做了，說不上也當上教師了，咱也能跟村長攀上親了。

老婆說咱咋沒得到好處，你從村長家里拿回來的那些打光的紗紙少說也有五十來張呢，還有十幾包帶巴的紙煙。

姑奶奶，你住嘴。張老七說著，雙手狠勁地捂住了老婆的嘴，急速地朝大門望了一眼，外面什么人都沒有。接著說你他媽的再胡說我就把你殺了，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那些東西明明是咱家的，是我趕集時把咱的雞蛋賣了買的。

玉米地

清 麗

在鄉間，隨時隨地都可能發生些什么。茫茫的大草甸子，溝壑纏綿的梯田，閑置的窯洞、草棚，幾步不到就能發現一大片。高高的玉米地、麥草垛，隨便藏進——兩個人，那是：農民種地——小意思。有了這個前提，我們的這個故事就可以開始了。

大晌午，村子里家家戶戶女人忙著做飯，縷縷炊煙飄香了天際。男人躺在炕上打迷糊覺。田野里，靜得能聽見莊稼咯吱咯吱的拔節聲。耳尖的，還能聽見太陽把玉米粒曬得熟透的那種暢快聲。那是一種什么聲音呢，村里人太熟悉了，熟悉的反而說不出口來。就像玉米，你說好看，好看個啥樣子，就說不出來了一樣。農民，只管種好自己的地，收好自己的果實。

這不，為了躲日頭，李木根半躺在炕上的被子上微閉著眼邊吸煙，邊哼著戲文。一袋煙還沒抽完，就曉得天要塌了。

帶來天塌了消息的是村頭的張老七，張老七一進門就說哥不得了，天要塌了。

你這個履人!李木根仍然躺著吸煙，頭也不抬地說天要塌，就塌吧，與咱平頭老百姓有啥干系。別操閑心了，回去好好瞇一覺，地上活還多著呢。天塌了，有村長撐著呢!

哥，村長的天塌了!

李木根全身一下子就挺起來，說誰有這么大的本事，把村長的天給日塌了。是不是要翻天哩!走!咱去看看村長那個龜兒子的笑話。

哥，是你兒，你兒泉子闖禍了，你兒把村長的閨女給壞了。

去!說笑話哩。我兒?你給我兒十個腦袋他都不敢。村長是誰，村長是咱頭頂的天呷!

哥，是真的，真的。我親眼看見侄兒把村長的女子扛進玉米地里，踏得玉米桿嘩哩嘩啦嘩哩嘩啦響，一大片結著棒子的玉米桿躺到了——大片。

你怕是看錯了，跟我兒長得像的人多的是，你侄兒是高中生，是文化人，懂不?要不是村長，都當上教書先生了，咋能干這種丟人的事?

哥，我雙眼看得清清楚楚的，我侄兒今兒個是不是穿著帶拉鏈的黑色夾克。連頭上那個大黑痣我都看得明明白白的。那片玉米地就是五保戶二爺家的，二爺家的地離和家的土豆地是不是隔著——個路面，侄兒是不是今天起土豆?

老七，你真胡說哩，就算是真的，這又能說明啥?興許是年輕人鬧著耍的，現在年輕人，開放著哩。摟摟抱抱的，也沒啥!回去吧。

哥，你不知道，我站了半天，再看到村長女子時，是提著褲子從玉米地里哭著出來的，連自行車都騎不上去了，一直推著走的，邊走邊抹眼淚。我看到她頭上、身上還沾著玉米纓纓哩。

這么說真的塌天了，真的塌天了!李木根的煙沒火了，堵住了他的嗓子。他咳嗽了兩聲，把煙鍋往炕上一扔，立即下了炕，抓住張老七的手說還有人看見不?

其他人我沒有看到，可是村長女子沒長嘴?哥，我來告訴你，就是想讓你心里有個數。哥，我走了。

你先不要走。李木根說著，下了炕，把一筐子雞蛋遞到張老七手里，說你回去吃，這事你不要往外傳。

哥，我不會，我是娃的叔。

你拿著，你把我的雞蛋吃了，你再壞了我的事我就要把你做了。

哥，我不說，我不說，我還巴不得我侄兒把利長放倒，為民除害哩。

結果，人還沒出門，就被李木根的老婆堵住了。李木根的老婆雙手插在腰上說你把我家雞蛋提著干啥，你給我們家做啥大貢獻了?

他做的貢獻說出來，把你嚇死。老七沒你事，你走。

老婆聽了半天，總算明白發生了什么事，哭著說咋辦呀，村長本來就想收拾咱，現在送到門—亡了。

不要急，看咱兒子咋說，說不定是他女兒硬往咱兒子身上湊呢?

可是兒子回來時的表情徹底讓他們失望了，兒子一進屋就說爹，我替你把村長的女兒收拾了。誰讓村長罵你窩囊，誰讓他欺負人?

你等著吧，惹惱了村長就等于惹了天爺，有你小于好吃的。你小子，巴它的，是吃了豹子膽，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其實李木根的兒子李泉子這天真的是受氣了。刨了一會兒土豆，就不想干了，心里一有想法，手里的镢頭就不聽使喚了，一镢頭下去，就把四個白胖胖的土豆給劈成兩半了。他一生氣，干脆就蹴在地邊，看一堆螞蟻搬家。

這時候村里幾個下工的人走過來了，笑著說李老師，你是不是教螞蟻識字呢?

李泉子更生氣了，仍然不理。

開玩笑的人更帶勁廠，說村長他媽的真不像活，你明明考上村里的民辦教師了，為啥不讓你教書?你又沒有擠他女子，他女子教她的書，你教你的，撞上他們么了?

唉，還不是因為他爹是個窩囊廢。村長親口說李木根算個什么東西，一腳都踢不出個響屁來，我看我不讓他娃教書，他能把我看兩眼半?村長不讓你教書了，你說你能有啥法子呢，誰讓人家是村長! 少廢話，一邊呆著去。 給我們生啥氣，要真有本事，把村長做了，或者把村長家的漂亮女兒娶了。村里年輕人說著，有說有笑地走了。

村長是個王八蛋!村長是個王八蛋!李泉子在心里罵著，罵著，又感到好笑，他這樣罵，村長照樣當他的村長，一根汗毛都少不了。你說他媽的，村長那么壞，怎么就能娶一個漂亮的老婆，還生了一個方圓百里的漂亮女兒?這漂亮的女子折磨了他十幾年了，要不是家貧，不因著男人的自尊，他早就在她面前不故作清高了。一想起村長漂亮的女兒，泉子下體忽然就被一種情緒折磨得站不起來了，他看過書，他知道這種情緒說洋氣一點就叫情欲，說土了就是獸性。

獸性發作了，如果再有合適的機會，就天王老子都擋不住了。身上的火苗再加上天上的火茵把李泉子渾身燒得直冒油。

如果這天不是大響午，如果村長的女兒粉妮沒去姑姑家，或者到了后晌人都在地里干了活再回來；或者她不從李木根家的土豆地前過，也許什么事都不會發生。可是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假設。

偏巧這天，村長的女兒粉妮騎著新嶄嶄的自行車，唱著“謝謝你給我的愛，今生今世讓我難忘懷”的歌從對面過來了。她穿著一件動人的連衣裙，把身體里的最好的東西包得更動人了。你說這么一個姑娘從面前過，這就不能怪我們的小伙子犯錯誤了。

事情是怎么發生的，泉子都記不清了，只知道把姑娘抱到地里后，他說了一句，我替我爹收拾村長的。姑娘又打又罵，可是在一個大小伙子面前，她能有多少勁呢?

玉米地重歸平靜，小伙子才意識到自己闖禍了，特別是當他看到姑娘身下玉米葉上鮮紅的血液，姑娘如死了般蒼白的臉，砸著自己的頭說都怪我，都怪我，當教師有什么好的。把個好姑娘給毀了，你打死我吧。說著，把姑娘的手抓起來往她頭上砸。

他以為她要罵他，打他。她卻沒有，狠狠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勝過世界上最厲害的武器，掃得知識青年李泉子一輩子再也擺脫不掉，就像自己奔跑時玉米葉子抽破的臉。

老婆，把大門關上，再拿上棍子頂住。李老七躺在炕上邊想邊害怕，說不上村長一會兒就操著家伙來了。

天黑透了，村長都沒有來。一天沒有動靜，可比有動靜還讓人害怕。這一夜李木根一家都沒有睡。

第二天，還是沒有動靜。李木根打開門，悄悄地朝村長家的門口望了半天，門也沒有開。

第三天村長來了，仍然如平時一樣吊著他的陰陽臉，一進來就往炕頭一坐。李木根又是給遞煙又是點火，陪著笑話說村長我到你家門口去過兩次，我怕你在氣頭上，就回來了。你想咋辦?

村長說你找我弄啥事?

李木根陪著笑說我想看村長又沒有讓我干的啥活，你們家勞力不夠。

村長說我是一村之長，當然想叫你干啥你就得干啥。正好，我家的十棵大樹伐倒了，木頭曬得一碰都要裂口了，你跟老七明天到我家鋸木板。

行，村長。行，沒說的。

村長一走，李木根老婆就哆嗦著聲音說看這架勢村長好像不知道?

管它哩，村長讓干啥就干啥。

村長當然知道了，消息的傳播者是老七的老婆。老七睡在被窩里想了半天，還是感到心里難受。就想給自己的老婆說說也無妨，就一五一十地說了。末了說你千萬不敢跟村里人說，咱們只管坐山觀虎斗。

人家狼斗虎斗的，與咱有什么好處?

好處多著哩，這不整整十斤雞蛋就到手了。如果將來村長知道我也知道了這事，說不上還能讓我當個村民組長哩。

看把你美的，村長不收拾你才怪。

你不懂，給你說了你也不懂。咱們只管等著看局勢的發展，然后再見機行事。那時候，說不定村長跟李木根往咱們家跑得歡實哩。

這天晚上，張老七就做了一個夢，他夢見他當上了村民組長，給自己在村頭標準的“北京街”上蓋了一座二層樓房。大紅漆門上的黃銅釘比村長家的還大，二層小樓比村長家的還高級。自己呢正坐在當院晃著搖椅時，忽然聽到一聲喊叫，一驚醒了，原來是老婆讓他下地干活。他輕聲嘆了一口氣，走出門了，又不放心地說那事千萬別告訴別人。

一大早，老七老婆抱麥草，看到村長的漂亮老婆在摘黃花菜，就殷勤地跑過去幫著摘。邊摘邊觀察著村長老婆的表情，看對方漂亮的臉蛋上特滋潤，就說他大嬸，你真是好命呀，老頭是村長，生得女兒像畫里的美人。村長老婆受用極了，微笑著說沒啥沒啥。老七老婆又說村長就是咱們的天，誰敢欺負村長家的任何人，我們全村人都不答應。

村長老婆說你說這話是啥意思?

老七老婆這才明白村長老婆不知道發生的事，知道失言了，就著急地邊往回走邊說沒啥沒啥隨口說的。

可是村長老婆擋住了她的去路，村長老婆說你把話說清楚，我聽出了你話里有活。

老七老婆這時候心里慌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后悔自己本來想拍馬屁卻拍到馬蹄子上了。原以為村長老婆肯定知道了事情的經過，順便表示一下關心，往近的拉拉關系，現在卻發現禍惹大了。只好一五一十地說了。

回到家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想反正也沒有給別人說，給村長家說了，說不定還真能得什么好處哩。這樣想著，心里就輕松多了。

張老七聽了老婆的匯報后，先把老婆打了——頓，最后一想，確實這事說不定也不是什么壞事。村長知道了能咋辦?反正村長女兒是要告訴村長的，她不說她又不是傻瓜。

村長聽了老婆的話，一只襪子都沒顧上穿，就騎上自行車往學校里趕。路上人看到從來都沒有像瘋了一樣騎車子的村長，就接二連三地問村長，這么著急弄啥呀!

村長不理不睬，弓著腰狠勁地蹬著車子，車子東倒西歪地的一會兒撞到了樹上，一會兒又騎進了地里。好不容易到學校，村長當即就把上課的女兒拽了回來，審了半天，女兒一句話都不說。

村長說丟人呀丟人，你怎么不哭呀不喊呀不叫呀，你怎么不拿著石頭把那王八蛋往死里砸呢?滿地有的是石頭。你怎么不跳河呢?河里又沒有蓋子。你怎么不上吊呢?繩子就在院里掛著。你怎么當時不告訴我呢?咱們家里菜刀，鐮刀、斧頭磨得殺十個人都不在話下，可是你為啥啥都不說呢。說了，咱把那王八蛋送進監獄里把他關死到里面。

無論村長說什么，橫豎女兒就是一句話都不說。

老婆坐在女兒跟前只管哭，一句話都不說。村長說就知道哭，哭有啥用，想法子呀!

你是男人，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

村長一腳踢翻了吃飯桌，喊著說他媽的，我就這么一個女兒呀，我就這么一個呀，你讓我咋辦呢，

問不出話女兒，打也打不下去，村長就把老七叫到家，說老七，你明天跟李木根給我家鋸木板。如果我再知道村上第二個人知道了這件事，那么我的斧頭鐮刀就是給你和你老婆你兒子留的。你看我的斧頭鐮刀我早都磨好了，一口氣殺十個人不在話下。說著，一個個地拿到老七臉上試。老七嚇得尿了一褲子。

一大早，李木根和張老七早早就站到村長家的大門口了，張老七把紅漆大門上的銅釘子一個個地摸了一遍，悄悄問，咋辦村長還在睡覺呢，咱叫門?

你想挨罵你就叫門吧。

把它的，找上門來給人干活，還受這氣，好像咱來要飯?

李木根蹲在地上，吸著煙說你以為你是來領賞的。

一袋煙都抽完了，村里擔水的拉糞的人陸陸續續都出來了，村長家的大門還沒有開，張老七說要不咱在麥草垛上坐坐，人來人往的，人家一看咱們身上的家伙，就知道是給村長干活的?

要去你去。李木根把煙灰往地上撣撣，站起來，拿腳一點點地往公路上拔弄了半天，直到煙灰跟黃土沒啥區別了，才把腳上的土和身上的土撣干凈，繼續站在村長家的大門口。

太陽曬得大紅門亮得刺人眼睛時，村長家里有了響聲，李木根和張老開離門遠了些。村長老婆端著尿盆出來了，一見他們倆，就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就罵李木根，你兒子不得好死。說著，眼淚就出來了。張老七發現村長老婆一下子不好看了，頭發亂亂的，衣服也穿得東倒西歪的，就想女人漂亮是收拾出來的。

捆木、上板，放鋸，村長出來了七八遍，好像與他沒有任何關系似的，理都不理。張老七和李木根兩人抬著磨得雪亮的大鋸架在木板時，累得歇了兩遍，才把大鋸放上去。

拉鋸時，老七委屈的說我老婆是個老不死的，足她說的，她應該來拉鋸子，可是村長真不講理。哥，雞蛋我吃不下去了。

你還想吃你媽只腳，你個老不死的，嘴里就裝不下個話，叫你干活算是便宜你了。

兩人拉鋸，你拉我不拉，我拉你不拉。鋸子在木板縫里勉強咔嚓一聲，像哭。

村長走到跟前，每人踢了一腳，說搬到太陽底下，好好地拉，壞了我的木頭我要殺人的。殺一個是殺，殺十個也是殺。反正我活夠了，什么福都享了。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村長，我們拉好我們——定把木材拉得光光的。說著，立即把木料一個個地從陰涼處抬到烈日下，再拉鋸兩人配合得就流暢多了。

把它的，都怪自己的兒子惹的禍，讓太陽于曬。不過只要息事也值。

村長他媽的不是人，殺人還要找個陪綁的。

你啥意思，還委屈你了?你他媽的要是不說，說不定啥事都沒有。

你咋不說你兒子是個壞種。

你老婆是個勢利鬼，哈哈沒想到吧，有這個下場!

不要說話，好好地拉鋸。村長又是朝每人屁股上踢了一腳。村長穿得是不知是誰送的部隊那種純豬皮、的硬跟皮鞋。跟不是原來的皮子了，硬跟是村長老婆拿到縣上釘的鐵掌。村子腳朝外撇，原來的跟讓村長一天就磨成高低不一了。被踢的人身子一歪，差點臉落到鋸刃上。

李木根哎喲著回到家，老婆發現滿脊背、滿胳膊的一層層卷起的白皮，眼淚就流出來了。

你不要給那個敗家子說，說了不定又惹啥禍呢!李木根躺在炕上邊呻吟著邊叮嚀老婆。

正說著，兒子推門進來了，說爹，村長讓你鋸木頭，給錢不?

給不給與你小子啥事，你以后不要給我惹事比什么都強。

村長要是不給你工錢，我就把他往玉米地里整，這次，恐怕就不會活著出來了。

你想挨槍子是不是，村長是誰，村長人家寬洪大量，給我一天二元，十天就是二十。

其實錢不是村長給的，錢是村長的姑娘粉妮給的。當他走出門時，粉妮迫上來說叔，我知道我大的心思，這事與你老人家沒關系，你把工錢拿著。冤有頭，債有主，他欺負老實人有啥本事!

錢我死都不要，沒想到閨女你這么仁義，你把我兒交給公家人法辦了我都沒意見，

叔，你別說了。’

好閨女，叔一家子對不住你。

叔，你明天不要來了。

不來，心里反倒難受。拉著鋸子時，李木根身體雖然難受，可心里感到比起混賬兒子造的孽還是不值一提的。想一想，人家一個花朵般的女兒，生生地說壞就壞了了，你說那狗日的是人嗎?現在別說那些軍官、干部不要了，說不定村上人知道了都不娶她呢?人家姑娘將來怎么辦?一想起這些，村長怎么罵他打他，李木根心里都覺得應該。誰讓自己的兒子干的好事呢?

飄著木柴清香的木板拉得滿院都是，整整齊齊的，放在他們周圍，李木根用手摸了一遍又一遍，摸著感到不過癮，就把鼻子湊到木板的花紋上一遍遍地聞，越聞越覺著幸福的生活離他那么遙遠，就像在天邊。

哥，莫聞了，再聞也是人家村長的。你兒子有本事把村長推翻了，你也當當村長爹，就不羨慕這個木板了。木板是桐木的松木的又算啥，你沒看見村長家的大電視、大鐵床、還有那皮沙發，啥東西不讓人人眼饞得流口水?

老七，你再胡說我把你殺了!

你還會殺人?你一個屁都放不出來。

李木根忽然爬起來，提著鋸子眼里冒著殺氣慢慢地走近老七。老七往后退，退到了正進門的村長的眼前，村長就是狠狠的一腳。

太陽曬得那兩個豬狗背上冒煙，村長仍覺得肚子憋得難受，他就一遍遍地走到李木根面前，說李木根，我操你媽，我操你奶奶，我操你祖宗。你他媽的要生個女娃，我要操十遍。

李木根一句話都不說，太陽底下的李木根在專心地拉著鋸，一片片的黃色粉沫落到他的腿上，落到他的腳上，也飛進他的眼睛里，他沒有管，仍然跟張老七配合得特別默契。

村長找不到對手，就像困獸關在了籠子里，只好往回走。

村長走到哪，說到哪，說李木根和張老七是我家的狗，正在幫我家干活呢，我罵死打死你們兩個人，你們都不敢放個屁。說完哈哈大笑。

村里人不知道為啥把人叫狗，可是張老七和李木根的老婆知道是什么意思，哭著回家說村長這是變著法子整人哩。

村長聽到了，笑著站在村口說我整人，我是黨員，我是干部，我有那么差的素質?我只是想讓他們學學本事，讓他們知道管不了自家那些豬狗的下場。

這兩家把村長怎么了，他們家的豬是不是吃了村長家的玉米，狗是不是咬了村長的老婆。得罪誰，怎么能得罪村長?即使是豬羊，也該認識村長家所有的人和地。真是，誰讓他們沒本事呢!

這樣的教育接連不斷，木頭鋸完了，然后給所有的木板用沙紙一一打光。

李木根的兒子看不下去了，說我去找村長，李老七拉都拉不住，就蹲在門口大哭。

村長說你龜兒子總算來了，我還沒找你算賬哩，你還送上門了?

我來告訴你你再讓我爹給你家當長工，下次進玉米地的就是你了，你肯定是活著出不來了。

村長哈哈大笑，說難道國家沒有王法了，現在我先讓你嘗嘗我的王法。來，老婆，把大門給我關上，我要讓這王八蛋爬著出去。

說著甩起牛皮長鞭狠勁地往夸泉子的頭上抽，邊抽邊說我是替我女兒的，我抽死你王八蛋。我瞧不起你老子，是因為他放不出一個響屁來。我同樣也瞧不起你，你有種，你來打我呀，來殺我呀，你偏偏把我一個漂漂亮亮的黃花閨女給糟蹋了。

打得李木根的兒子頭冒金星，硬是咬著爿：說只要你不再欺負我爹，今天把我打死都行。

看來你還是個漢子!不過，我今天就是要把你打死，我為了我女兒可以坐牢。

可是村長再一次將鞭子落下時，落到了女兒的身上。女兒護在了泉子的身上。

爹，你打死我吧，你再打他，我就不活了，我就告訴全村人李木根的兒子把我破了。然后我就上吊。

你咋這么賤?人家把你身子都壞了你還替人家說清?

爹，你為啥不讓人家當老師?為啥?你為啥把人家往死的逼?

你，你還替豬狗說話。村長生氣地把鞭子一扔，走了。

李木根扶著被打得遍體鱗傷的兒子回家的，李木根說多好的閨女呀，這么好的閨女要是咱家的就好了。

坐在身邊的兒子說爹，你問人家粉妮愿意不，我就是想娶她，我老早都想娶她。我想我把她壞了，別人就不要她了，她就是我的了。我當時就是這么想的，要不我咋干哩。

李木根老婆說你還別說，我轉遍了全鄉，還就是看上了那姑娘。

說你胖你就真胖了?娶村長的女兒要是放在過去，這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可是有廠玉米地的事，李木根說可能還是有點希望的。不過，人家能看上兒子嗎?

咱兒子咋了，長得有長川，學得有才干。跟她一樣考試考上老師。就是家窮點，日子是慢慢過起來的。再說，她大還是村長。

兒產說我就是覺得她好，以前是看著她長得好看，現在我看上的是她的心底。

李木根把兒子的想法跟利長說了，村長說除非太陽從四邊出來。

粉妮找到爹，村長說你要嫁給他，就先把我殺了，

女兒說爹，反正我已經是他的人了。

瓜女子，不能那么說，他們家想娶你，休想。現在發生這事也沒啥大不了的，我都把村里人的嘴堵死了。準敢說就讓到咱家受教育，這次就不是干活了，給上老虎凳，灌辣椒水。看他們誰還敢胡說八道。

女兒撲退一聲跪在廠村長面前，說爹，我八成刖：子里有娃廠。

村長哭著說我把屎吃了，咋生下了這么個女兒。

那我就去死，反正我活著讓你丟臉。女兒說著，就往門外跑。

村長拉住女兒，說你是我的祖宗還不行么?

粉妮這才止了步。當媽的望著女兒半天才說有娃了做了神不知鬼不覺，可不能為了這個事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你要想好。

我早就想好了。粉妮說這話是真話，她覺得她是被強暴以后才發現自己早就愛上了李泉于的。這想法有點羞于給人提起，可這確確實實是粉妮的真實想法。在玉米地之前，她是瞧不起李泉子一家的。窮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覺著他們窩囊。特別是李泉子，她認為他根本就不能配做老師。為什么呢?從他們兩個成了全縣重點高中以后，他就不再于她說話。而學校里的男生無論是縣里的吃商品糧的干部子弟還是農村的子弟，都對她這個學習好，又長得漂亮的校花眾星捧星時，惟有他，李泉子好像眼前就沒有她這么一個人。這讓她氣憤。

然而她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注意他。周六放學回家的時候，她故意騎著自行車打著鈴從步行的李泉子面前走前，那時候，她想如果他看她—眼，她立即就跳下車，讓他帶著她，騎著她的車子共同回村。町是無數次的想像到頭來還是想像。可是她仍然認為他是離她心最近的人，無論是在貧瘠而偏僻的村子里，還是在眾星捧月的校園電。她熟悉他的腳步，熟悉他的聲音，熟悉他家里的每一孔窯洞。這熟悉從他們小生就開始了。這是沒辦法的事。特別是在畢業后，他們回到小村后，她的這種感覺就格外的強烈。他一定能理解她為什么那么不像一般的女孩子那樣抱著針線，而是捧著書讀的幸福。他也一定能理解她每次走到鄉間小路上的快意。因為他們跟本村的青年人不一樣，因為他們是地地道道的高中生。當她知道父親不讓：他當民辦教師時，她有一種報復的快意，誰讓你不把我當回事。雖然每次路遇，看刊他瘦了黑了，她心里發疼。她多么希望他能找一下她的父親，或者就址找一下她，說’一句話，她也能幫她這個忙，可是他沒有。那就活該。

當她騎著自行車還沒搞明白發生什么事的，就被挾著進了玉米地。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的自尊受到了無盡的蹂躪。那時候她想如果手里有刀她—定殺廠他，報把她想成了什么人，當她掙扎得一點勁都沒有的時候，她忽然在那一瞬間休會到一種幸福，這種幸福像閃電——樣照亮了她的青春，喚醒了她身體里沉睡的上地。事后，回到家里，無數個黑夜里，當她一個人躺在床上，把發生的一幕幕反復回憶了一遍又一遍時，她發現她是確確實實愛上了他，那個強暴了她的男人。而且她越來越覺得她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變得極度敏感，她很怕他的手再碰她，但是另一種渴望也同樣強烈地攫住她：她渴望他的手，渴望他的呼吸再次逼近她。就像渴望他能在上學的路上回頭看她一眼。

然而，她再也沒有碰見他。無論是在村子里的澇池邊洗腳的男人堆里，還是在大隊部露天電影院里，還是在小學校的圖書室里，這些過去她經常碰到他的地方，他，都沒有。有時候她想他是不是遠走他鄉了或者像空氣一樣被蒸發掉了。有了這個念頭，她忽然感到失落。她發現從他們身體接觸的那一刻起，她感到她的身體里已經有了他的氣息，有了他的一切。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發現他的那一部分已經在她的身體里扎根了，她沒有辦法再把它們一一分離。一句話，她發現他離不開他了。而這些，怎么能跟家里人說呢?

她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他家的門。有一天，當她發現他那天穿的黑夾克在院子里晾著的時候，她笑了，她知道他在家里。

有一天，當她鬼使神差地走到玉米地時，她發現他站在那里，他同樣也發現了她。他們兩個人一直相對著，一句話都沒有說。他慢慢地走到她跟前，說那天發生的事真是對不起，可是我是愛著你的。天地良心，從我懂事的那天起，我就愛上了你。說完，飛也似地從她面前跑過。

從那一刻起，她打定主意要嫁給他，一定要讓爹愿意這門婚事，無論采取什么措施。于是她就想到了假裝懷孕。

李木根的兒子當上了民辦教師，小倆口過得恩愛得村里人都羨慕。只是讓村長生氣的是女兒結婚一年了，也沒生出娃。這個死女子，光哄我。

女兒說不哄你你能同意婚事嗎?

當然這是后話。

村長女兒跟窩囊廢李木根的兒子結婚，讓村里人都驚異不已。那么俊的姑娘，怎么能嫁到那么窮的家里?只有張老七心里沒精打采，跟老婆數落著自己的委屈，說把它的，這世界太不公平了，安分守己的人老吃虧。投機倒把的，殺人放火的偷雞摸狗的女娼男盜的凈有好事。李木根他媽的腳，真是把便宜賺美了。人家累半天，值呀。而自己啥都沒撈著。一籃子雞蛋，少說有十斤，眼看著都到嘴邊了，說沒就沒了。還白白的給村長扛了整整一個月的長工，累得腰酸腿疼的，一點好處都沒有。要早知道，啥都不告訴你個臭婆娘，連自己的雞巴嘴都管不住，你說你還能干啥?唉，也都怪咱沒好命。要是咱兒子敢把村長的女子給做了，說不上也當上教師了，咱也能跟村長攀上親了。

老婆說咱咋沒得到好處，你從村長家里拿回來的那些打光的紗紙少說也有五十來張呢，還有十幾包帶巴的紙煙。

姑奶奶，你住嘴。張老七說著，雙手狠勁地捂住了老婆的嘴，急速地朝大門望了一眼，外面什么人都沒有。接著說你他媽的再胡說我就把你殺了，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那些東西明明是咱家的，是我趕集時把咱的雞蛋賣了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