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讀完小說《士兵二題》(《小說精選》2004年第7期),眼前不禁一亮,頗覺精彩。也可能因為我自己本身是一名職業軍人的緣故,所以在讀這篇文章時,顯得格外關注和投入,因而也傾注了不少個人的情感。
工兵連住在山溝里。蹲山溝打山洞太枯燥,太苦悶,但上等兵袁根覺得最滿意。袁根平時很高興。兵們只要見他笑,有多少煩惱都能笑掉。有多少過不去的事都能化掉。岳恒壽的短篇小說《話別》實際上是從這里開始的。全工兵連的戰士也都喜歡上等兵袁根的笑。于是,笑就成了袁根人生的一個啟示,也成了岳恒壽小說的一個角度,一個切入點。
后來,袁根將一個列兵打傷,盡管他有理但違反部隊紀律,袁根也因此受到了嚴厲的處分。岳恒壽很謹慎,他懂得部隊的規定。他知道部隊在處理兵之管理的問題上,有著許多防患于未然的禁令和條文,他知道這是非常必要的。因此,如何把握筆下的袁根的感情分寸,就成了他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岳恒壽很聰明。他像核物理學家把握某種核材料的臨界限度一樣,精確地把握住了自己筆下人物的感情尺度,避免了可怕的核聚變。
還是說袁根“瞇著小眼”的笑。笑成為他生命中永恒的組成部分,成為他寄托和投遞感情的一種渠道。有的戰士指責袁根不想家母,不孝;有的戰士說他不正常。究竟哪個有道理,不知道。工兵連奉命參加聯合國維和部隊行動,到柬埔寨去排雷修公路。部隊決定讓每個士兵家長來部隊與戰士話別,要求在五天內。袁根也不例外。他笑得比誰都開懷。然而,直到第六個黎明,軍車都開出了部隊營區,袁根的母親還沒有來到部隊。“上——車——!”袁根幾乎是瘋一般喊著撲上汽車,又瘋一般擠在車廂的前面。大張口喘著粗氣兩眼冒著淚花。正是這么幾句話,岳恒壽把上等兵袁根活脫脫地勾勒了出來。你另外用上十句二十句準確的、清晰的語言,也未必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岳恒壽的小說不是風煙滾滾唱英雄。他在小說里沒有寫到硝煙,也沒有寫到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他的小說只有股輕輕淡淡的味兒。但是,這種輕淡又轉化為深刻的沉重。當軍車開出山溝駛過公路交又口時,站在第一輛車上最前面的袁根看到他的母親,他要求連長停車。但是當他的全體戰友們齊聲高喊時,袁根沒有喊,他選擇的是盡情地哭。因為他的母親是個啞巴、聾子。母親聽不見眾人的呼喊。于是,為了不再耽誤出征的重任,袁根毅然作了一次艱難的選擇。
彌漫在《話別》之中的那種輕淡,轉瞬間化為難以言表的沉重。這種轉化不是文字上的,文字還是那樣輕輕淡淡的,連節奏都沒有改變。一如袁根的哭,袁根的哭是無聲的,但你和我,都可以透過這輕淡的文字,聽到這個軍中男兒內心感情波瀾的巨大轟鳴。有一個畫面:連長眉峰猛地攢了一下。又疾疾地揉了一下眼。手離時,眼變紅了。淚滾出來。完全抑制不住。似乎并不知道她老人家是啞巴、聾子,聽不見。他放開喉嚨猛喊:“媽——媽——”士兵們噙著淚,也都喊:“媽——媽——!”喊聲驚天動地。山鳴谷應。都是“媽媽”的交響。
還有那個北方農村的老娘,一前一后背著兒個大小不等的布袋。她的背直不起來。頭像拐杖的托,直直地朝著大山翹望著,走得不顧一切。岳恒壽十分經意又似漫不經心地編織著一組一組這樣的畫面,至于故事與情節已經不再重要了,保留和被突出了的是畫面。不一定,我們不一定都能確切地記住岳恒壽小說中的每個人物和每一句話,但如果讀過一遍之后,這些有著奇特效果的畫面,總會給人留下或淺或深的印象,耳邊總會響著那一聲聲“媽媽”的呼喊,眼前總會出現一位執著地向著兒子的軍營里疾奔的母親的聲影。我們可能一下子說不清這些畫面的含義,但總是能感到它的存在。
小說《話別》沒有過多的修飾,只是化了一個淡淡的妝。是山野里樸實的果實,雖外表有很多的斑斑點點,可它的內心讓人品嘗起來,卻透出天然的酸甜苦辣、原汁原味。文學的力量在于真實。《話別》給我們呈現了在真實歲月中的真實的情感,讀來覺得親切,使人感動。對于這種真實,作家是用細節來表現的。 我認為,岳恒壽的筆很深,他對軍人的情感內蘊挖掘得很深;他的筆也很細,通過觀察、想像、感受、猜測,揭示出了人物的形象,還原了人的本真狀態。雖然這只是軍營生活極小的一角,但有“窺一斑而知全豹”之效。無疑,這篇小說的寫作是非常成功的。